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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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小鳳眼裏,萬事都分個輕重緩急。譬如她乍一聽她家門口死個人,哪怕身邊的皇甫昊是再要命的人物,她也在第一時間趕回來。如今那個龍九已無大礙,梅子與她說時已近夜色,她當不會到一個陌生男子房裏去。

她先到錢程巳房裏,看看熟睡的弟弟,可勁兒跟侍候他的丫鬟嘮叨幾句,生怕自己不在,家裏少爺受了虐待似的。然後開始查看三日未清的帳簿,到賭坊管事走的時候她都沒功夫歇息,擡頭時已是三更天了,她簡單拾掇了一下自己,倒頭便睡。

次日清早,錢小鳳便直奔衙門,收拾那幾個傷了她弟弟的惡棍,把龍九這個人忘個幹凈。

打傷錢程巳的幾個人都是盤龍鎮人叫得上名號的地痞流氓。按錢小鳳的意思,我不要你賠,咱不缺那錢。你也給我挨上幾十棍子,在牢裏坐幾年幾月,咱都按律法來。尤其是秀兒那酒鬼爹,錢小鳳真指著他在這地兒把牢底坐穿了,不然若放他出去,讓他知道了秀兒與錢程巳有了婚約,不知怎麽鬧呢。不過她也只是想想罷了。那畢竟是秀兒親爹。秀兒日後是要進錢家門的,若讓她知道自己從中作梗,只怕會與她生出嫌隙。錢小鳳嘆息,與其冒險,還不如光明磊落的,這些人該判多久判多久,至於往後,走一步算一步,她再慢慢替巳兒謀劃。

錢小鳳神清氣爽地從衙門裏出來,奔著盤龍客棧去填一填肚子,想著下午好巡鋪。不想一進門,掌櫃的就跟她擠眉弄眼,她循著他的目光找過去,客氣道:“喲,原來是朱大掌櫃。”

錢小鳳開賭坊的下半年,對面兒商鋪“劈裏啪啦”響起鞭炮聲。她站在門口冷眼瞧著“朱家當鋪”幾個字,暗自拍了拍腦門,罵自個兒蠢貨,竟別人搶了先機。賭坊和當鋪,瞧著是兩個行當,事實上,錢家賭坊給朱家當鋪提供了源源不斷的客人和貨物,那些輸紅了眼的,連傳家寶都給當出去。這些年錢小鳳與朱掌櫃各賺各的,見了面還要笑臉相迎,事實上他倆誰也瞧不上誰。

她知道他最近狠狠賺了一票,總不至於這等高興吧?瞧這滿臉肥肉都擠到一塊兒去了。

他光是這麽得意揚揚的笑,倒也刺激不到錢小鳳。錢小鳳目光循著朱掌櫃挺得最高的肚子上去,那肥碩的腰纏著一根緞帶,上面鑲嵌著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珍珠。錢小鳳怎麽看怎麽刺眼。

“錢大姑娘沒見過吧?這種珠子產自東海,是一種叫‘龍王蚌’的吐出來的,少說也值三千兩,可稀罕。”朱掌櫃好不得意的在她面前誇耀了一番,“您知道我花多少兩從人手裏得到的,二百兩。”

“朱掌櫃好手段。”錢小鳳皮笑肉不笑,配合著他,心裏卻罵那叫“龍九”的傻子。她平日裏罵錢程巳敗家、不知賺錢苦、不知柴米油鹽貴,現如今,龍九,這個不知哪裏來的少爺,有他對比,錢小鳳覺得弟弟真是家裏的守財寶。

“我家裏還珍藏著七顆呢,趕明兒我便把它們打成首飾。”朱掌櫃跟她炫耀完了,又遇到別的掌櫃,直走過去跟人寒暄了。

葡萄跺了跺腳,氣憤道:“哼,不就幾顆破珠子嗎?我倒要看看他能蹦達多久。”

錢小鳳任她說去,自個兒深吸了幾口氣,覺得把肚子裏的那股氣化為了食欲,這才開始用飯,夾了一口青菜,她忽的想起一樁事,對葡萄道:“錢昊回了沒有?”

葡萄搖頭道:“沒呢。”

“這都第三天了吧。”錢小鳳皺眉,道,“他一個小子,總不可能喜歡繡莊那種地方吧。怎的還不回來?”

繡莊建在盤龍山西南處山腳地下,引山上鏡湖而來的溪水浣紗,繡娘們長住在此,每每紡紗,都是盤龍鎮一道明亮的風景線。

那日她聽說家裏有人“死了”匆匆趕了回來,這事完了,氣還沒喘過一口,巳兒又出事了。昨日她上張娘家去,今日在衙門耽誤到這正午,錢昊還不回來,難不成還能絆在繡莊了?

她時刻記著錢昊的身份不敢懈怠。但盤龍鎮就恁大,百姓安居樂業與世無爭,錢昊能整出什麽幺蛾子?她腦洞大開,一邊扒著白米飯一邊想著,難不成盤龍鎮底下藏著寶藏?還是說盤龍鎮裏有什麽大人物隱居避世?

“這樣吧葡萄,昨兒我答應過張娘要她到繡莊去。你替我帶她去一趟,順道看看錢昊是個什麽情況,若他不喜歡那裏,記著一定要把他帶回來。”

“咦?”葡萄驚奇道,“怎麽我還要親自去啊?”

“笨葡萄。”錢小鳳罵道,“日後少爺和秀兒結了親,張娘日後就是我錢家的親家,我家裏沒有長輩,在她面前我還得行晚輩之禮。讓你親自去送,自然因為你是我身邊一等一的丫頭,旁的還沒這個資格呢。”

葡萄被她哄得眉開眼笑,得令便奔著三裏巷去了。

錢小鳳一頓飯吃得不安生,生怕錢昊這條小龍崽子給她捅什麽簍子。下午巡了鋪子,被錢少爺派來的人早早喚回了家。

少爺一副委屈神色,問她:“姐姐,小秀兒呢?”

錢小鳳念他有傷在身,不忍逗弄他,老實把自己跟張娘說的話與他說了一遍。

可少爺完全聽錯了重點。他不念她好,只念她壞,叫道:“你把秀兒打發到繡莊去了?”

這等沒心沒肺,真是上輩子欠了他。錢小鳳暗罵道。她保持著自少爺受傷以來容忍他所有臭毛病的好脾氣,道:“我的祖宗,我給你養一個能說會道,繡工一流的媳婦兒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錢少爺大叫,“我要見她,你把她弄到哪裏去就從哪裏弄回來!”

錢小鳳當真咬碎了一口銀牙,拼命往肚子裏咽,壓著火兒,道:“反正我已經叫人送她們母女去了繡莊,我答應了人家,不可能出爾反爾。別什麽都由著你的少爺脾氣。你若想見她,自個兒早些養好身子,趕著馬車去繡莊見她!”說吧摔門而出。

再對著錢程巳,她心頭老血都要吐出來了。

其實這位姐姐心裏還有點兒酸酸的。養了七年的弟弟,自己當爹當媽又當姐姐,他倒好,喜歡上別個姑娘,就全不顧她的感受了。

錢小鳳就是以這樣糾結的心情和龍九打照面的。

烈日當頭,他倆頭頂正是涼亭,外頭熱浪滾滾,錢小鳳莫名覺得有點兒煎熬。

他病中沒束冠。錢小鳳平日裏見到古代男子的長發,沒一個比的上他。那長發又直又黑又亮,跟電視裏的洗發水廣告都有一拼,弄得錢小鳳自慚形穢,直想藏起自個兒那兩根毛毛燥燥的粗辮子。但她很快找到了可以心裏平衡的地方。他仍舊穿著那身衣裳,自他進賭坊開始到現在,前後也快十日了吧?這人看著外表光鮮,內裏不知有多邋遢。錢小鳳想到。

“錢大姑娘,總算又見到你了。”龍九道。

“啊,龍九公子是吧?”錢小鳳想起來了,“昨日梅子說你想見我。”

“正是。”他沒了錢小鳳在客棧見到他時那股精神勁兒,舉手投足都讓人覺得這個男子“弱不禁風”,隨時隨地都要被風吹倒似的。

“公子的病還沒好?”錢小鳳當然沒恁多事去扶他一把,見他脫力地靠在涼亭上,好意問,“您說找我,可有要事?”

“湯喝完了。”

錢小鳳一時沒跟上他的腦回路,道:“什麽湯?”

“海魚湯。”龍九道,“昨兒便喝完了。”

錢小鳳只覺和這人說話牛頭不對馬嘴,隨手招了一個丫頭,要她到廚房問問,龍九說的湯是怎麽回事。

到廚房問話的小丫頭沒回來,照顧龍九的小廝找來了,手裏端著一碗粥,見到錢小鳳恭敬請了安,轉而對龍九熱情道:“龍九公子,你可讓我好找,小的跟你一路,粥都被這日頭曬餿了。這是我讓廚房重做的,您嘗嘗,可香了。”

錢小鳳見到龍九病怏怏的表情僵硬起來。美男皺眉,可不比西施沈魚落雁?錢小鳳忍住笑,喝住了小廝,道:“沒眼力界的,沒看見龍九公子不喜喝粥嗎?還有,我不是吩咐過,若公子想吃什麽東西,都讓廚房去做嗎?”

龍九向她投來“感激”的眼神。

小廝心說我的小姐,您不知道這位公子,比家裏少爺還要像少爺,您讓他一個來路不明的人隨便吃,他便獅子大開口呢。

“我只吃魚。”龍九道,“除了你家的海魚,旁的我都吃不下。”

錢小鳳第一回見著這麽自來熟的,臉皮厚的她目瞪口呆。不想他說完這句話,跟交待遺言一樣,暈倒在地。

錢小鳳趕緊讓小廝喚幾個人來,擡著他回到客房去。大夫也在一炷香的功夫匆匆而至,趁著他看診,錢小鳳問了,“到底怎麽回事?”

小廝支支吾吾,道:“少爺受傷那日,我在廚房裏找著一大鍋魚湯,兩日來送與龍九公子果腹了。”

錢小鳳想起那夜為弟弟預備的魚湯,點點頭。這點她倒不小氣,龍九喝了便喝了。只是現如今她心裏跟小廝想的一樣,這龍九喝了兩日魚湯,怎的還不知足?常言道,客隨主便,這個龍九在她家裏,怎過得跟少爺似的?

那廂小廝又道:“兩日下來,廚房也盡心為龍公子準備了吃食,連咱鏡湖的糖醋魚都端了出來,可是這位龍九公子一口也不沾。”他沒敢說,龍九一見著鏡湖糖醋魚便吐了。

錢小鳳可算知道他再次暈倒的緣由了,驚訝道:“也就是說他兩日沒吃東西,這會兒又是餓暈的?”

“是。”

這是多固執的性子?沒吃著海魚,非得要絕食明志?

大夫很快出來了,他可不管龍九在錢家是何身份,嚴厲道:“病人身體本來就很虛弱了,怎的讓他又餓了?”

錢小鳳平白無故挨了大夫一頓訓,還不敢反駁,只連連點頭,說是是是大夫您說得對,我一定好好照看病人。

送走了大夫,她對小廝道:“吩咐廚房,把家裏剩下的海魚按照一日三餐的量做給這位龍九公子吃。我偌大錢府,總不能讓客人餓死了,傳出去叫人笑話。”繼而咬牙切齒道,“剩下的魚吃完了,甭管他是不是恢覆了,叫他哪兒來回哪兒去,麻溜兒的,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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