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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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門龍首捕捉到盤龍山脈洩下的第一縷晨光,緊接著整條進鎮大路被它照得亮堂。山門守衛遠遠看見一輛馬車駛來,不緊不緩,知道好物上門,不禁精神一震。今日馬車上多了一個小子,穿著破爛,臉蛋臟兮兮的瞧不出原型,兩個守衛笑道:“老魚頭,你送魚就送魚,擱哪兒撿的乞兒,怎麽一道帶鎮裏來了?”

“好好守門,幹你何事?”被稱作“老魚頭”的老人家穿著麻鞋鬥笠,笑罵道。他手裏馬鞭趕著車馬,吆喝著就往鎮裏去了。

鎮口的守衛對視一眼,咂咂嘴,老魚頭趕著的是好東西,可惜啊可惜,他們可吃不起。

這是從千裏之外的海邊上撈的海魚,漁網一上岸放到馬車上,活水養著,日夜兼程,快馬加鞭送到這山裏的盤龍鎮,送到錢家最大的盤龍客棧裏。盤龍鎮裏的富貴人家吃慣了山珍,倒也愛極了這海味,每回到了貨都一搶而空。

老魚頭為錢家送了二十多年的魚,五天來一回,風雨不改。他也本事,他送的海魚,成活十之八九,為人實誠忠厚,因而深受錢大姑娘器重。再說別家學著錢大姑娘出山運海魚,送來的貨死傷一半,又常有運貨人死傷,入不敷出,因而逐漸放棄了這行當。

錢小鳳起了個大早,在院裏一套太極拳還沒打完,就有人行色匆匆而至。

梅子聽了來人匯報,趕緊對錢小鳳道:“小姐,客棧出事了。”

錢小鳳那套以柔克剛的功夫生生卡在“金雞獨立”這一式,掛心著盤龍客棧之事再打不下去了,換了功夫服,趕緊出門去了。

她記得這是老魚頭送魚的日子,客棧一開門就有各家小廝沖進去搶貨。她見過那景象,一直覺得這裏邊存著隱患,得了,這便來了。他們倒沒有擠破頭打起來,只把那些身量小的擠倒在地,不知傷勢如何。

她來得比大夫稍慢些,被踩傷的那個已經被擡往醫館了。

店裏吵吵嚷嚷,非要掌櫃的開箱賣貨。

“得了得了,人也送走了,再不開箱子,魚都要悶死在裏頭了。”

“竈上水都燒好了,就等著這魚下鍋呢。”

“您給不給賣總要說句話呀。”

……

錢小鳳聽得臉一沈,一巴掌拍在魚箱上,道:“你們回去告訴家裏主子,今兒這魚不賣了,要買?五天後請早。”

掌櫃的在她身後想說些什麽,見她臉色陰沈,沒敢多嘴。

錢大姑娘悍名在外,不定她不高興了拿出馬鞭抽他們,這些人也沒敢吵嚷,嘴裏念念有詞的便散了。

“傷了人還想著買魚,買個×。”她罵了一句,對掌櫃道,“你派人去醫館,傷藥費咱們全要擔下來,等那人什麽時候養好了再送他走,派人到他家員外家送一份禮,賠上六條魚。這回是個教訓,你找人在門口修繕一條木柵欄,一人多寬,三丈長就行,下回賣魚讓他們就在那跟前排隊。”

“是,小姐。”掌櫃的說道,“那這箱魚怎麽辦?”適才才買了幾條,店裏也才做了一份菜,要真不買了,客棧今日虧損可就大了。

“你把我說的話當成耳旁風了?”錢小鳳道,“說了不買就不買,送到錢家去,給巳兒熬幾鍋湯。”

恁多魚少爺哪裏吃得完?掌櫃的叫苦不疊。

“別不賣啊,你的魚還剩多少,都給我如何?”

錢小鳳轉過頭,說話的是在大堂裏端坐的一名男子。他身著雪白綢緞,腰帶上僅剩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珍珠。這回沒有賭坊裏那繚繞的煙霧,錢小鳳看得清楚了些。他不至於像賭坊裏的其他人一樣,幾日下來黑瘦青眼發絲散亂不成人形,反而收拾得頂好,倒讓錢小鳳猜測他身邊是不是跟著丫鬟婆子,專替他收拾形容。這個賭徒長得極好,唇紅齒白,雖他坐著,她也能看出來這人比山裏人要略高些,卻不單薄瘦弱,怎麽看那身材都是一個恰到好處。總之,用四個字形容倒十分貼切,那就是——豐神俊朗。

錢小鳳很想端住架子不理他,可是常年的嘴仗練習使她脫口而出:“不賣。”

“為何?”男子皺起了眉。

“我說了不賣就不賣,你耳朵聾了嗎?”錢小鳳看見他桌上擺了一道殘湯,道,“一盤魚錢還沒結呢,怎的肖想我箱裏這幾十條。您那點兒銀子,還是留著路上當盤纏吧。”她說完轉身就走,想著言盡於此,希望這位能聽勸。

坐在客棧裏的男子用筷子戳了戳魚湯,只確定裏邊兒沒有一塊肉了才罷手,掌櫃的可憐他不明不白受了小姐一頓毒舌,好意道:“公子,你要是喜歡,再來一盤糖醋魚如何?這魚雖比不上從海邊運來的鮮魚,好歹是我們鎮裏出了名的鏡湖產的……”

他話還沒說完,便見那位公子一揚手,道:“吃夠了,罷了吧。”

錢小鳳一出門,老魚頭就迎了上來,她待這位老人家十分客氣,道:“老魚頭,今日之事與你無幹,這到正午了,你還是進客棧吃好喝好,明早還要趕回去,山路險著呢。”

老魚頭趕開了跟在她身後的梅子,在她耳邊低聲道:“大小姐,不是這一樁,是……”

錢小鳳神色肅穆起來,問道:“你把他送到我家去了嗎?”

“已經送去了,跟葡萄姑娘說他甚是可憐,望小姐收留。”

“我知道的。”錢小鳳道,“老魚頭辛苦了,這樁事咱們埋在肚子裏,任誰都不能說。”

“我省得的。”

錢小鳳連口水都沒敢喝就往家裏趕,心裏糾結著這燙手的山芋,是拿還是放?

她一著家,葡萄就在她耳邊念念有詞。“少爺今日跑回家想拿三十兩銀子,我沒敢聽他的,只給了一半兒”,“酒館的呂掌櫃說昨晚有幾個大漢在她那裏撒潑,她找人扔了出去,下手不重,小姐放心”……

說來說去,還沒有說到錢小鳳最掛心的那樁事上,讓她都要以為,葡萄將臟兮兮的小子趕了出去。

“對了,”葡萄一拍腦門兒,道,“老魚頭送來一個小子,瞧著比少爺大一些,說是他們村裏的,叫昊兒。他爹出海時死了,娘被逼改嫁跳了海,家裏親戚沒有一個肯照料他,說小姐心腸好,看能否收留他。”

“嗯,把他帶來我看看。”錢小鳳心裏打鼓,臉上裝模作樣道。老魚頭講的人物,葡萄理解的是一樁,她聽得又是另一樁。同樣的事,換了名詞便讓人毛骨悚然。皇帝禦駕親征出海戰死,朝代更疊,皇後被逼改嫁,這個太子成了叔伯們的眼中釘肉中刺,東躲西藏,想起了她這不知幾百年前的遠親。

“我讓他洗幹凈了呢。小姐不知,這小子來的時候有多臟,身上衣服也破破爛爛的,讓我給扔了。唉,老魚頭也真是,一件好衣裳都不給人穿。”葡萄眼睛亮晶晶的,“小姐啊小姐,我瞧著他長得蠻好呢,葡萄恁多年都沒見過這樣漂亮的人物。”

葡萄所言非虛,這個小子長得實在不錯。只不過上午錢小鳳受了一回美男迷惑,這孩子身份又是一把懸在她腦袋上的鍘刀,錢小鳳著實沒心思欣賞。

“我知你身世可憐,既沒有別處去,就留在盤龍鎮吧。”錢小鳳將葡萄和梅子支開,想將跪在地上人扶起來。論身份,她不想跪他,卻也實在受不起這一跪。

小子比她那不成器的弟弟中用,饒是錢小鳳力氣大於常人,他也沒怎的動。“皇甫昊多謝錢姑娘收留。姑娘大恩大德,昊兒沒齒難忘。”

錢小鳳嘴角一抽,教導他:“你既來了盤龍鎮,前塵往事就要斷個幹凈,今後便隨我家姓。若你忘不了,日後非要出去,改回從前名字,也不要對外人提及盤龍鎮一個字,便是你還了我的恩情。”

“錢昊記住了。”

瞧這模樣,多懂事多招人疼,要是她家巳兒也這樣,她這個做姐姐得省多少心。錢小鳳感嘆。

“你這幾日跟著我,看看自己喜歡做些什麽。在我這裏呆著,總歸要有個營生作幌子,才不至於招人耳目。”錢小鳳怕這位前朝太子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在這裏閑養,她倒不缺一雙筷子,想著給他找些事做,省得招人耳目徒惹麻煩。

她沒見過皇甫昊喬裝成乞兒的模樣,自是不知這樣能屈能伸的性子,怎麽會怕那些活計。

好說歹說把錢昊扶了起來,她又道:“盤龍鎮是個好地方,你住久了,就會喜歡這裏的。”

“昊兒從小聽老祖宗提及盤龍鎮的名字。她老人家也說,盤龍鎮是個好地方。”

錢小鳳嘆了一口氣,錢昊口中的“老祖宗”大概就是幾十年前走出盤龍鎮,最後做了皇後的那位人物了。要不是她老人家“耳提面命”,錢昊這輩子都不會知道天底下有盤龍鎮這麽個小地方。

盤龍鎮盤龍鎮,這回是真的盤著龍一樣的人物了。

她安置了錢昊,又得馬不停蹄出門巡鋪子。錢莊,繡莊這些地方她十天半個月才會去一回,酒館客棧也不是每日必到,三五天查看便是,但賭坊,她每日必到。沒辦法,誰讓自己腦子發熱開了這麽個找事的營生。

這會兒剛吃過午飯,烈日當頭,梅子給她舉著傘,她也覺得日頭曬得她腦袋發昏,進了賭坊邊的小巷子,打算自偏門而入。她們剛走到巷口,就看見賭坊兩個小廝擡著一個人,晃蕩兩下給扔到地上。那人的身子 “咚”地在墻上撞了一下,滾在墻邊。

這樣的場景錢小鳳見得不少。只有那已經輸得精光的賭徒才會得到這樣的待遇。

那人揉了揉肩,摔得齜牙咧嘴。他翻身坐起,背靠墻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身上的衣服瞧著眼熟。待她們走近了些,錢小鳳一眼就將他認了出來。她下意識地去看那人的腰帶。不出所料,腰帶上的最後一顆珍珠,已經不見了。

她說不出心裏是遺憾還是別的什麽感受。男子坐在賭房門口,頗有些落魄貴公子的可憐樣,可她想起這一切都是他自己作來的,出口的話就不客氣了。

“喲,沒錢了?”語氣裏掩飾不了她的幸災樂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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