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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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了好大的力氣，離歌終於將怒意滿滿的賀秉從賀厲誠身上拉起來。
她強行脫下他的拳擊手套：“別打了！有話就不能好好說嗎？！”
擺脫了賀秉，被扔在一邊的拳擊手套一聲長嘆：“啊…舒服了…..”
賀秉仍咬著賀厲誠不放：“當初讓你學打拳你不學，現在年紀大了，倒想學了。你以為拳擊是什麽東西，想學就能學嗎？”
賀厲誠捂著青腫的臉站起來：“我只是想彌補一點遺憾。”
“滾你的！”賀秉猛踹了賀厲誠一腳。
“……”
賀厲誠站起來，再沒說什麽，只拖著沈重的步伐往外走。
賀秉厲聲喝他：“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一天別想學拳擊！”
離歌見他胸口起伏得厲害，是真的氣得不行。
她忙拉住他，“賀伯，你怎樣？”
“崽，放心，我沒事。”
和離歌說話時，賀秉又恢覆了老者的慈祥：“抓緊練習，我的時間不多了。”
他說的是，我的時間。
***
結束一天的練習，告別了賀秉，走出小巷子時，離歌看見賀厲誠蹲在巷口墻邊。
他高大的身子蜷曲著，背部緊實的肌肉聳起，雙手無力地垂在大腿側。
他的白t恤上有斑駁血跡，走近了，還能聞到一股血腥味。
離歌猜到他會在這裏，於是走上前去，輕聲問他：“你在等我嗎？”
賀厲誠疲憊擡起頭，離歌見他右臉頰處滿是青紫，他的眼睛，有一只腫得可怕，另一只，布滿紅血絲。
見他這副模樣，離歌倒抽一口涼氣，順便回憶，賀秉之前下手有這麽重嗎？
她問他，“從中午到現在這麽長時間，你怎麽也不去醫院處理一下傷口？”
賀厲誠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一包紗布扔在地上，紗布是用過的，散發著一大股醫用酒精的味道。
“我去過了。”他說話聲音有些含糊，好像被人打了舌頭，“一個小時前，又被別人打了一頓，才弄成這樣。”
他從牛仔褲另一只口袋裏掏出煙盒，取了一支煙，習慣性地想拿打火機點上，卻又停了動作。
他擡頭：“介意嗎？”
離歌搖了搖頭。
火苗點著了煙頭，賀厲誠兩指夾著香煙，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口煙霧後，他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我送你回學校。”
他的車停在巷口的公路邊，走幾步就到了。
可是他步履不穩，一步一踉蹌，完全找不到重心。
這樣子的狀態，走路都難，還能開車？
而且….車前頭還走來了一群個個頭頂著【小混混】三字的少年。
他們來勢洶洶，人數眾多。
這群人看著年紀都不大，卻是個個手裏都提了不銹鋼的棍子，一臉兇神惡煞，看走勢，還都是沖著賀厲誠來的。
要不是能看見每個人頭頂顯示顯著特征的黑字，離歌還真沒有發現，賀厲誠的車子後頭，也躲了好幾個人。
他們本就瘦小，又藏得極好。
他們的身體全部掩映在龐大的車身下，只是頭頂的黑字擋不住，露在車身外。
他們頭頂的黑字是【帶刀小混混】，可見比等在外頭拿不銹鋼棍子的少年危險許多。
賀厲誠和離歌走近了車子時，幾個黑字【帶刀小混混】的位置，也偷偷做了交換。
這樣子的場景，自然被算作犯罪現場。
離歌聽到特屬於證物的細小聲音從車後響起：“哥們幾個，都做好準備了嗎？一會兒他們打起來，咱們就扭身子，努力從他們手上掉到地上去！別忘了咱們哥幾個出廠時，廠長交代咱們的話——無論到了誰手裏，都必須做守法的管制刀具！”
幾秒後，那個細小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哥，救命！第一次打群架，我好害怕！”
小混混手裏的管制刀具，還聊起天來了？
離歌撿起地上的石塊，聽著聲音，“當啷”一聲，打中了說話的管制刀具。
幾個躲在車後面的混混，無端被石頭打中了手裏的管制刀具，嚇得“呼啦”一聲躥了出來。
離歌又用力抓住賀厲誠t恤衫的領子，把他從車門邊拉了回來。
賀厲誠本就神志不大清晰，領子又忽然大力一滯，身體第一反應便是往後揮拳。
但他這一拳，不僅打了空，還被人扭住了胳膊。
離歌清亮的嗓音響在他身後：“這些人是怎麽回事？”
賀厲誠這才從混沌的精神狀態中清醒過來，他站直了身子看前面這群小混混，皺眉道：“怎麽又是他們。”
“又？”
“我不久前剛被他們打了一頓。”
原來他是他們打成現在這副模樣的？！
離歌也皺眉：“….現在怎麽辦？要打回去？”
賀厲誠搖頭：“算了，一群小孩子而已。我們還是，跑吧。”
***
堅守不和小孩子打架原則的後果就是，和賀厲誠一起，被一群頗有小黑幫氣勢的小混混，堵在了沒有去路的巷尾裏頭。
被賀厲誠攔著不能和他們打架，又被堵在周圍都有居民居住的巷尾裏，不能使用大力技能把墻推倒，離歌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只好問系統君：【好人好事一百件技能，可以對這群孩子使用嗎？】
得到系統君回答，【好人好事一百件】技能不限制被使用對象人數的多少之後，離歌使用了這個技能。
一群拿著長棍和管制刀具的小混混，前一秒還叫囂著讓他們把錢都交出來，後一秒就改了神色，開始拿手裏的管制刀具，刮除小巷墻面的牛皮蘚廣告，賀厲誠雖覺得奇怪，但也無話可說。
他和離歌一起走出小巷：“我打電話給阿明，讓他往這個街區多派些警力，管好治安。”
過了一會兒，他又自嘲道：“差點忘了，我前幾天已經卸職了。”
離歌和他走在一起，低聲說：“自暴自棄不太好吧。”
她其實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要不是他故意讓著他們，絕不可能把自己弄成現在這副難看的模樣。
賀厲誠掏出煙來，“是，我不該自暴自棄。”
他抽完了一整支煙，又取出一支，緩緩道：“阿行自殺後，我才知道，他有一個女兒，剛剛滿兩歲，是他出發去罪惡之島執行任務的後一天出生的。因為我，他的女兒永遠沒有爸爸了。”
自殺？
阿行…
是那個叛變的臥底嗎？
賀厲誠繼續道：“我們兄弟四個，向來交情最好。那時候，我說這回這個任務棘手，最後只有他們三個願意出來執行任務。可現在呢？居然只剩下我了。”
離歌還是第一次聽見賀厲誠一次性說這麽多話，只不過他的語氣苦澀，說的也盡是些讓人傷心的事情。
“老二家裏父母一直等著他執行完任務回去，可是他永遠回不去了，他死在了罪惡之島上；老三呢，老三女朋友到現在都不相信他已經犧牲了，我聽說，她到現在，還會每天都坐在家門前等他回來。”
他掐滅煙，猛地咳嗽幾聲，之後再沒說話。
離歌費力組織著語言，“要說他們之所以這麽慘，也不是你害的，是罪惡之島上的那些罪犯，殺死了他們。他們雖然犧牲了，可是……”
下面的這句話，向來不善言辭的離歌怎麽都說不出口——他們為正義犧牲，誰也比不上他們的偉大。
賀厲誠對此不置一詞，只說：“前天從朱醫生那裏拿到我爸的癌癥診療單的時候，我突然理解了阿行。女兒在家裏等著他回去，他還沒有聽到女兒叫爸爸，無論如何，叛變也好，殺人也好，他絕不能死在那裏——可他最後死在了我的槍下。”
離歌想起賀秉說的那句，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原是他得了癌癥。
也難怪，他會對她拿業餘冠軍這件事，這麽執著。
再偏頭看賀厲誠，離歌才看到，他雙手捂著臉，指縫間濕漉漉的，健碩的雙肩，不時抖動。
他在哭，真是千年也難得見一次。
猶豫了一下，離歌還是向賀厲誠那邊走了一步，踮起腳來拍拍他的肩。
在恐怖小說中時，她經歷了太多次生離死別的事情，見過了太多隊友奇形怪狀的屍體，以至於現在，除了親眼看見在意的隊友死在自己面前，其他時候，面對這些事情，她都有些麻木。
拍了賀厲誠的肩後，離歌不知該怎麽安慰他，只好問：“因為這，你才主動辭職嗎？”
賀厲誠松開手，抹了一下臉上的眼淚，沒回答她，“抱歉，不能送你回學校了，你自己回去吧。”
他坐在了路邊的躺椅上，弓著腰，低著頭，再也不說話。
離歌知道這時候不該強行打擾他，於是點點頭，自己往公交車站的方向走去。
往前走了約莫幾十米，她再回頭，見後頭賀厲誠坐在椅子上，雙腿稍稍岔開，弓著背，指間香煙，亮成一個淡黃色的實心圓圈。
離歌知道，他正在經歷她曾在恐怖小說中經歷了無數次的事情——最在乎的朋友死去，而自己安然無恙。
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那個她在恐怖小說中時，想了無數次的問題——為什麽他們都死了，只有她活了下來？
知道自己是活在小說中的人物，而且是女主角，擁有主角光環，所以輕易不能死亡後，離歌心裏這種“為什麽別人都死了，而我死不了”的愧疚感，才好了很多。
可惜這裏是現實世界，賀厲誠不可能跟她一樣，將這種愧疚感追根溯源，化為對不靠譜作者的恨意。
她不知道他還會頹廢到什麽時候。
***
周日的拳擊訓練，離歌沒見到賀厲誠。
為了不讓賀秉老前輩生氣，她也沒在他面前提昨晚上關於賀厲誠的事情。
訓練了一天，感覺自己的拳擊水平又上升了幾個層次，離歌回到學校，想趁著睡覺前的幾分鐘放松一下，於是打開手機刷微博。
她的首頁上，鋪天蓋地地又是之前廣告牌藏屍案的視頻，她快速滑過，看到另一條轉發量很少的微博時，才發現，這裏居然有兩個不同的廣告牌藏屍案視頻。
她點開那個新出現的視頻，鏡頭對著街頭的巨幅廣告牌不斷小幅度抖動，模模糊糊的，她見廣告牌上頭懸掛著一個人。
這人的黑字是：【屍體齊繁】。
齊繁？…..
離歌皺眉，有點熟悉的名字。
幾秒後她反應過來，這不是那個和秦曉清有過過節，還指使自己有偏執癥的阿姨去劃秦曉清臉的藝術學院學生嗎？！
她怎麽…..
再仔細看那個視頻裏，鏡頭對著的巨幅廣告，離歌想起來，這廣告牌，好像就掛在a市某個十字路口。
兇手為什麽殺了人還要將屍體懸掛在廣告牌上？
離歌拿著手機站起來，不小心撞到床邊的鐵欄桿後，腦子裏蹦出四個字：廣而告之。
費了好大的力氣，離歌終於將怒意滿滿的賀秉從賀厲誠身上拉起來。
她強行脫下他的拳擊手套：“別打了！有話就不能好好說嗎？！”
擺脫了賀秉，被扔在一邊的拳擊手套一聲長嘆：“啊…舒服了…..”
賀秉仍咬著賀厲誠不放：“當初讓你學打拳你不學，現在年紀大了，倒想學了。你以為拳擊是什麽東西，想學就能學嗎？”
賀厲誠捂著青腫的臉站起來：“我只是想彌補一點遺憾。”
“滾你的！”賀秉猛踹了賀厲誠一腳。
“……”
賀厲誠站起來，再沒說什麽，只拖著沈重的步伐往外走。
賀秉厲聲喝他：“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一天別想學拳擊！”
離歌見他胸口起伏得厲害，是真的氣得不行。
她忙拉住他，“賀伯，你怎樣？”
“崽，放心，我沒事。”
和離歌說話時，賀秉又恢覆了老者的慈祥：“抓緊練習，我的時間不多了。”
他說的是，我的時間。
***
結束一天的練習，告別了賀秉，走出小巷子時，離歌看見賀厲誠蹲在巷口墻邊。
他高大的身子蜷曲著，背部緊實的肌肉聳起，雙手無力地垂在大腿側。
他的白t恤上有斑駁血跡，走近了，還能聞到一股血腥味。
離歌猜到他會在這裏，於是走上前去，輕聲問他：“你在等我嗎？”
賀厲誠疲憊擡起頭，離歌見他右臉頰處滿是青紫，他的眼睛，有一只腫得可怕，另一只，布滿紅血絲。
見他這副模樣，離歌倒抽一口涼氣，順便回憶，賀秉之前下手有這麽重嗎？
她問他，“從中午到現在這麽長時間，你怎麽也不去醫院處理一下傷口？”
賀厲誠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一包紗布扔在地上，紗布是用過的，散發著一大股醫用酒精的味道。
“我去過了。”他說話聲音有些含糊，好像被人打了舌頭，“一個小時前，又被別人打了一頓，才弄成這樣。”
他從牛仔褲另一只口袋裏掏出煙盒，取了一支煙，習慣性地想拿打火機點上，卻又停了動作。
他擡頭：“介意嗎？”
離歌搖了搖頭。
火苗點著了煙頭，賀厲誠兩指夾著香煙，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口煙霧後，他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我送你回學校。”
他的車停在巷口的公路邊，走幾步就到了。
可是他步履不穩，一步一踉蹌，完全找不到重心。
這樣子的狀態，走路都難，還能開車？
而且….車前頭還走來了一群個個頭頂著【小混混】三字的少年。
他們來勢洶洶，人數眾多。
這群人看著年紀都不大，卻是個個手裏都提了不銹鋼的棍子，一臉兇神惡煞，看走勢，還都是沖著賀厲誠來的。
要不是能看見每個人頭頂顯示顯著特征的黑字，離歌還真沒有發現，賀厲誠的車子後頭，也躲了好幾個人。
他們本就瘦小，又藏得極好。
他們的身體全部掩映在龐大的車身下，只是頭頂的黑字擋不住，露在車身外。
他們頭頂的黑字是【帶刀小混混】，可見比等在外頭拿不銹鋼棍子的少年危險許多。
賀厲誠和離歌走近了車子時，幾個黑字【帶刀小混混】的位置，也偷偷做了交換。
這樣子的場景，自然被算作犯罪現場。
離歌聽到特屬於證物的細小聲音從車後響起：“哥們幾個，都做好準備了嗎？一會兒他們打起來，咱們就扭身子，努力從他們手上掉到地上去！別忘了咱們哥幾個出廠時，廠長交代咱們的話——無論到了誰手裏，都必須做守法的管制刀具！”
幾秒後，那個細小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哥，救命！第一次打群架，我好害怕！”
小混混手裏的管制刀具，還聊起天來了？
離歌撿起地上的石塊，聽著聲音，“當啷”一聲，打中了說話的管制刀具。
幾個躲在車後面的混混，無端被石頭打中了手裏的管制刀具，嚇得“呼啦”一聲躥了出來。
離歌又用力抓住賀厲誠t恤衫的領子，把他從車門邊拉了回來。
賀厲誠本就神志不大清晰，領子又忽然大力一滯，身體第一反應便是往後揮拳。
但他這一拳，不僅打了空，還被人扭住了胳膊。
離歌清亮的嗓音響在他身後：“這些人是怎麽回事？”
賀厲誠這才從混沌的精神狀態中清醒過來，他站直了身子看前面這群小混混，皺眉道：“怎麽又是他們。”
“又？”
“我不久前剛被他們打了一頓。”
原來他是他們打成現在這副模樣的？！
離歌也皺眉：“….現在怎麽辦？要打回去？”
賀厲誠搖頭：“算了，一群小孩子而已。我們還是，跑吧。”
***
堅守不和小孩子打架原則的後果就是，和賀厲誠一起，被一群頗有小黑幫氣勢的小混混，堵在了沒有去路的巷尾裏頭。
被賀厲誠攔著不能和他們打架，又被堵在周圍都有居民居住的巷尾裏，不能使用大力技能把墻推倒，離歌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只好問系統君：【好人好事一百件技能，可以對這群孩子使用嗎？】
得到系統君回答，【好人好事一百件】技能不限制被使用對象人數的多少之後，離歌使用了這個技能。
一群拿著長棍和管制刀具的小混混，前一秒還叫囂著讓他們把錢都交出來，後一秒就改了神色，開始拿手裏的管制刀具，刮除小巷墻面的牛皮蘚廣告，賀厲誠雖覺得奇怪，但也無話可說。
他和離歌一起走出小巷：“我打電話給阿明，讓他往這個街區多派些警力，管好治安。”
過了一會兒，他又自嘲道：“差點忘了，我前幾天已經卸職了。”
離歌和他走在一起，低聲說：“自暴自棄不太好吧。”
她其實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要不是他故意讓著他們，絕不可能把自己弄成現在這副難看的模樣。
賀厲誠掏出煙來，“是，我不該自暴自棄。”
他抽完了一整支煙，又取出一支，緩緩道：“阿行自殺後，我才知道，他有一個女兒，剛剛滿一歲，是他出發去罪惡之島執行任務的後幾天出生的。因為我，他的女兒永遠沒有爸爸了。”
自殺？
阿行…
是那個叛變的臥底嗎？
賀厲誠繼續道：“我們兄弟四個，向來交情最好。那時候，我說這回這個任務棘手，最後只有他們三個願意出來執行任務。可現在呢？居然只剩下我了。”
離歌還是第一次聽見賀厲誠一次性說這麽多話，只不過他的語氣苦澀，說的也盡是些讓人傷心的事情。
“老二家裏父母一直等著他執行完任務回去，可是他永遠回不去了，他死在了罪惡之島上；老三呢，老三女朋友到現在都不相信他已經犧牲了，我聽說，她到現在，還會每天都坐在家門前等他回來。”
他掐滅煙，猛地咳嗽幾聲，之後再沒說話。
離歌費力組織著語言，“要說他們之所以這麽慘，也不是你害的，是罪惡之島上的那些罪犯，殺死了他們。他們雖然犧牲了，可是……”
下面的這句話，向來不善言辭的離歌怎麽都說不出口——他們為正義犧牲，誰也比不上他們的偉大。
賀厲誠對此不置一詞，只說：“前天從朱醫生那裏拿到我爸的癌癥診療單的時候，我突然理解了阿行。女兒在家裏等著他回去，他還沒有聽到女兒叫爸爸，無論如何，叛變也好，殺人也好，他絕不能死在那裏——可他最後死在了我的槍下。”
離歌想起賀秉說的那句，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原是他得了癌癥。
也難怪，他會對她拿業餘冠軍這件事，這麽執著。
再偏頭看賀厲誠，離歌才看到，他雙手捂著臉，指縫間濕漉漉的，健碩的雙肩，不時抖動。
他在哭，真是千年也難得見一次。
猶豫了一下，離歌還是向賀厲誠那邊走了一步，踮起腳來拍拍他的肩。
在恐怖小說中時，她經歷了太多次生離死別的事情，見過了太多隊友奇形怪狀的屍體，以至於現在，除了親眼看見在意的隊友死在自己面前，其他時候，面對這些事情，她都有些麻木。
拍了賀厲誠的肩後，離歌不知該怎麽安慰他，只好問：“因為這，你才主動辭職嗎？”
賀厲誠松開手，抹了一下臉上的眼淚，沒回答她，“抱歉，不能送你回學校了，你自己回去吧。”
他坐在了路邊的躺椅上，弓著腰，低著頭，再也不說話。
離歌知道這時候不該強行打擾他，於是點點頭，自己往公交車站的方向走去。
往前走了約莫幾十米，她再回頭，見後頭賀厲誠坐在椅子上，雙腿稍稍岔開，弓著背，指間香煙，亮成一個淡黃色的實心圓圈。
離歌知道，他正在經歷她曾在恐怖小說中經歷了無數次的事情——最在乎的朋友死去，而自己安然無恙。
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那個她在恐怖小說中時，想了無數次的問題——為什麽他們都死了，只有她活了下來？
知道自己是活在小說中的人物，而且是女主角，擁有主角光環，所以輕易不能死亡後，離歌心裏這種“為什麽別人都死了，而我死不了”的愧疚感，才好了很多。
可惜這裏是現實世界，賀厲誠不可能跟她一樣，將這種愧疚感追根溯源，化為對不靠譜作者的恨意。
她不知道他還會頹廢到什麽時候。
***
周日的拳擊訓練，離歌沒見到賀厲誠。
為了不讓賀秉老前輩生氣，她也沒在他面前提昨晚上關於賀厲誠的事情。
訓練了一天，感覺自己的拳擊水平又上升了幾個層次，離歌回到學校，想趁著睡覺前的幾分鐘放松一下，於是打開手機刷微博。
她的首頁上，鋪天蓋地地又是之前廣告牌藏屍案的視頻，她快速滑過，看到另一條轉發量很少的微博時，才發現，這裏居然有兩個不同的廣告牌藏屍案視頻。
她點開那個新出現的視頻，鏡頭對著街頭的巨幅廣告牌不斷小幅度抖動，模模糊糊的，她見廣告牌上頭懸掛著一個人。
這人的黑字是：【屍體齊繁】。
齊繁？…..
離歌皺眉，有點熟悉的名字。
幾秒後她反應過來，這不是那個和秦曉清有過過節，還指使自己有偏執癥的阿姨去劃秦曉清臉的藝術學院學生嗎？！
她怎麽…..
再仔細看那個視頻裏，鏡頭對著的巨幅廣告，離歌想起來，這廣告牌，好像就掛在a市某個十字路口。
兇手為什麽殺了人還要將屍體懸掛在廣告牌上？
離歌拿著手機站起來，不小心撞到床邊的鐵欄桿後，腦子裏蹦出四個字：廣而告之。
【一般的罪犯，殺了人之後會選擇毀屍滅跡；也有的罪犯，們殺人的目的，就是希望他人知道，他殺了人。】
從系統君那裏得到了關於A市廣告墻懸屍案疑惑的回答，離歌進了技能訓練室。
圓滾滾老師今天穿的是一條粉紅色的圍裙，它站在技能訓練室內，圓手拿蓬松的灰褐色雞毛毯子，背對離歌，上上下下地打掃著雜貨鋪架子上的大力大力真神奇水。
離歌喊它：“圓滾滾老師。”
“嗯？”
圓滾滾老師繼續著之前的動作，仿佛雜貨鋪架子上的大力大力真神奇水真有很多灰塵。
“今天還是做副本任務嗎？”圓滾滾老師慢騰騰地移動了自己的位置，“因為訓導老師總是沒有事情做，所以研讀了幾本經濟學書籍。我發現呀，我的顧客始終只有你一位，而你又是如此需要我的商品，所以我….不得不給大力大力真神奇水漲價了喲。”
“可是，圓滾滾老師。”離歌朝圓滾滾老師走近了一步。
圓滾滾老師又是一聲拉長調子的“嗯？”。
離歌雙手握拳，“我今天是來向你獲取更高級的去偽存真技能的。”
她用力捶打了一下自己戴著拳擊手套的拳頭，粗獷的“梆”一聲。
這拳擊手套，就是阿青教練送她，有著“秉”字字樣的手套。
今天，她是特意戴上了，來挑戰圓滾滾老師的。
“嗯？要拿技能？”
圓滾滾老師驚訝回頭，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麽反應，離歌已經快步沖上來，她的左鉤拳，快而準地發出，打中了它的右眼。
“當——”一聲，金屬的圓滾滾老師倒在了地上。
“唉…唉呀…好痛….”它艱難地想爬起身，但因為身體圓滑，和地面摩擦力小，所以怎麽都起不來。
掙紮了無數下之後，它也是只能雙手雙腳向上伸著，無助地在幹凈的地面上使勁滑動四肢，活像一只肥嘟嘟的大甲魚。
因為地面幹凈，它動作的幅度又太大，幾下動作後，它甚至滑溜地向技能訓練室的角落滑去了。
離歌追上背上似抹了油，快速朝角落滑去的圓滾滾老師，向它伸出一只手，“來，圓滾滾老師，我扶你起來。”
圓滾滾老師警惕地伸出圓手，還未觸到離歌的，又反悔縮了回去，“離歌同學！我信了你的邪才會讓你扶我起來！”
終於滑到了角落裏，墻面抵住了去勢，圓滾滾老師背對離歌，撐著墻角，撅著圓屁股慢慢爬起來。
它用力扯掉身上粉紅色的圍裙，“敢偷襲我？！離歌同學你完蛋了！”
它抖了抖身子，倏忽間，身型慢慢變大，頗有變形機器人的架勢。
離歌做著跳躍的準備動作，趁它還沒有完全變大，大力蹦起來，伸長手，給了它一記結實的右鉤拳。
正在變大的圓滾滾老師防不勝防，霎時間頭重腳輕，再一次倒在地上。
這回可不能再讓它爬起來了，離歌忙利用時機，爬到圓滾滾老師身上，兩腿夾住了它的身子，叫它一動都不能動。
圓滾滾老師看著她：“離…離歌同學？你做這種動作，不太好吧？”
它別過臉去：“哎呀本訓導老師還是第一次被女孩子這樣子粗暴對待，有點害羞呢嘻嘻。”
害羞？害什麽羞啊？！
這是阿青教練教她的，夾住對方制止其起身的拳擊動作啊！可沒有別的意思！
離歌笑了笑，舉起拳頭，不敢松懈，對著圓滾滾老師的臉頰，一陣用力左右拳互擊。
圓滾滾老師：“…痛死了！”
它的圓眼垂了下來，說話的聲音也飄渺得有些遠了：“別打了！給你給你都給你！不就是技能嗎，有什麽稀奇的！”
“哎呀住手！訓導老師我本來臉就又大又圓，你再打，我的臉就更大了！”
它給出了獎勵：【恭喜完成去偽存真二級任務，技能升級到二級。二級去偽存真任務，可以說明你分辨罪犯交代的所謂犯罪事實的真假喲！】
離歌收到升級版的【去偽存真】技能後從圓滾滾老師身上爬起來，“謝謝圓滾滾老師！”
“哎呀真是，客氣什麽。”圓滾滾老師捂著自己的眼睛，身型縮小到正常尺度之後，它撿起地上的粉紅色圍裙，抖一抖，短手艱難地伸到身後，系好了帶子。
“你要真覺得不好意思，下一次跟我要技能的時候，記得淑女一點，下手輕點。”
離歌挑眉：“我要是下手輕，圓滾滾老師你，會輕易交出技能嗎？”
“當然不！”
離歌笑：“這不就得了！”
“那你也不用每次都和野獸一樣，揍得我差點喪失作為訓導老師的自信。”圓滾滾老師撿起地上的雞毛撣子，小心摘去上面骨骼折斷了的雞毛，“我做訓導老師這麽久，還是第一次遇到你這樣子兇悍的學員。”
不像野獸一樣，不兇悍，她怎麽可能從危機四伏的恐怖小說中存活下來？
而且還能離開恐怖小說，到現實世界開辟美好新生活？
離歌笑著看圓滾滾老師：“老師你好好休息，我過幾天再來和你拿更高級的去偽存真技能。”
圓滾滾老師抱著雞毛撣子，縮在技能訓練室角落裏揮圓手：“去吧去吧。”
離歌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技能訓練室內。
她完全離開後，圓滾滾老師站起來，仰頭看天花板：“我說系統君啊，你這回是怎麽挑的宿主？為什麽離歌同學這麽兇悍？”
系統君沈穩的機械音慢慢響起：“圓滾滾老師你，對宿主有意見嗎？”
被離歌暴打數次的圓滾滾老師握圓手，它當然有意見！
但想到，若是有意見的話，系統君很可能威脅它離開技能訓練室，去現實世界做別的辛苦任務，向來很慫的圓滾滾老師，只好把話憋回去：“沒有。”
“沒有就好，圓滾滾老師。”
“系統君！我名字不叫圓滾滾！！”
“…我叫你圓滾滾，你有意見？”
聽系統君變了語氣，圓滾滾老師又慫了，“沒有意見！”
廣告牌懸屍案在A市引起了巨大轟動，據說第一個發現廣告墻上懸掛了一具屍體的老太太，嚇得進了醫院。
那個發布A市廣告墻懸屍視頻的微博博主，離歌研究了好久，楞是什麽線索都沒有發現。
這個微博裏的內容，沒有自拍，也沒有原創內容，全是轉發別人的東西。
離歌懷疑，這個視頻，也很可能是這位博主從其他博主那兒轉發來的。
上完早上的課，回到宿舍午休時，離歌在宿舍樓下的電視機那兒，看到有記者站在案情發生地的廣告墻邊，做著新聞報導。
記者站在廣告牌下，攝像機將她和廣告牌一起映入鏡頭，聽著記者的分析，離歌連連皺眉。
“案發地附近居民情緒暫時穩定。”【假】
“據了解，警署已經鎖定了本次案件的犯罪嫌疑人。此次案件，很可能與Q市的廣告牌藏屍案有關。”【假】
因為廣告牌上的屍體，很快被人認出是藝術學院的學生齊繁，所以這會兒，也已經有記者趕到了藝術學院，向藝術學院學生詢問齊繁的日常生活。
“齊同學平時生活不大檢點，我聽說她同時腳踏許多條船，和很多個男人交往。她現在被殺了，還被懸掛在廣告牌上，是有人報覆也不一定。”【前句真後句假】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認識她。”【假】
……
離歌想拿手裏的東西砸電視機裏的記者——這采訪的都什麽東西？！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
她不再看新聞，上樓進宿舍，才放下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她強行脫下他的拳擊手套：“別打了！有話就不能好好說嗎？！”
擺脫了賀秉，被扔在一邊的拳擊手套一聲長嘆：“啊…舒服了…..”
賀秉仍咬著賀厲誠不放：“當初讓你學打拳你不學，現在年紀大了，倒想學了。你以為拳擊是什麽東西，想學就能學嗎？”
賀厲誠捂著青腫的臉站起來：“我只是想彌補一點遺憾。”
“滾你的！”賀秉猛踹了賀厲誠一腳。
“……”
賀厲誠站起來，再沒說什麽，只拖著沈重的步伐往外走。
賀秉厲聲喝他：“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一天別想學拳擊！”
離歌見他胸口起伏得厲害，是真的氣得不行。
她忙拉住他，“賀伯，你怎樣？”
“崽，放心，我沒事。”
和離歌說話時，賀秉又恢覆了老者的慈祥：“抓緊練習，我的時間不多了。”
他說的是，我的時間。
***
結束一天的練習，告別了賀秉，走出小巷子時，離歌看見賀厲誠蹲在巷口墻邊。
他高大的身子蜷曲著，背部緊實的肌肉聳起，雙手無力地垂在大腿側。
他的白t恤上有斑駁血跡，走近了，還能聞到一股血腥味。
離歌猜到他會在這裏，於是走上前去，輕聲問他：“你在等我嗎？”
賀厲誠疲憊擡起頭，離歌見他右臉頰處滿是青紫，他的眼睛，有一只腫得可怕，另一只，布滿紅血絲。
見他這副模樣，離歌倒抽一口涼氣，順便回憶，賀秉之前下手有這麽重嗎？
她問他，“從中午到現在這麽長時間，你怎麽也不去醫院處理一下傷口？”
賀厲誠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一包紗布扔在地上，紗布是用過的，散發著一大股醫用酒精的味道。
“我去過了。”他說話聲音有些含糊，好像被人打了舌頭，“一個小時前，又被別人打了一頓，才弄成這樣。”
他從牛仔褲另一只口袋裏掏出煙盒，取了一支煙，習慣性地想拿打火機點上，卻又停了動作。
他擡頭：“介意嗎？”
離歌搖了搖頭。
火苗點著了煙頭，賀厲誠兩指夾著香煙，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口煙霧後，他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我送你回學校。”
他的車停在巷口的公路邊，走幾步就到了。
可是他步履不穩，一步一踉蹌，完全找不到重心。
這樣子的狀態，走路都難，還能開車？
而且….車前頭還走來了一群個個頭頂著【小混混】三字的少年。
他們來勢洶洶，人數眾多。
這群人看著年紀都不大，卻是個個手裏都提了不銹鋼的棍子，一臉兇神惡煞，看走勢，還都是沖著賀厲誠來的。
要不是能看見每個人頭頂顯示顯著特征的黑字，離歌還真沒有發現，賀厲誠的車子後頭，也躲了好幾個人。
他們本就瘦小，又藏得極好。
他們的身體全部掩映在龐大的車身下，只是頭頂的黑字擋不住，露在車身外。
他們頭頂的黑字是【帶刀小混混】，可見比等在外頭拿不銹鋼棍子的少年危險許多。
賀厲誠和離歌走近了車子時，幾個黑字【帶刀小混混】的位置，也偷偷做了交換。
這樣子的場景，自然被算作犯罪現場。
離歌聽到特屬於證物的細小聲音從車後響起：“哥們幾個，都做好準備了嗎？一會兒他們打起來，咱們就扭身子，努力從他們手上掉到地上去！別忘了咱們哥幾個出廠時，廠長交代咱們的話——無論到了誰手裏，都必須做守法的管制刀具！”
幾秒後，那個細小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哥，救命！第一次打群架，我好害怕！”
小混混手裏的管制刀具，還聊起天來了？
離歌撿起地上的石塊，聽著聲音，“當啷”一聲，打中了說話的管制刀具。
幾個躲在車後面的混混，無端被石頭打中了手裏的管制刀具，嚇得“呼啦”一聲躥了出來。
離歌又用力抓住賀厲誠t恤衫的領子，把他從車門邊拉了回來。
賀厲誠本就神志不大清晰，領子又忽然大力一滯，身體第一反應便是往後揮拳。
但他這一拳，不僅打了空，還被人扭住了胳膊。
離歌清亮的嗓音響在他身後：“這些人是怎麽回事？”
賀厲誠這才從混沌的精神狀態中清醒過來，他站直了身子看前面這群小混混，皺眉道：“怎麽又是他們。”
“又？”
“我不久前剛被他們打了一頓。”
原來他是他們打成現在這副模樣的？！
離歌也皺眉：“….現在怎麽辦？要打回去？”
賀厲誠搖頭：“算了，一群小孩子而已。我們還是，跑吧。”
***
堅守不和小孩子打架原則的後果就是，和賀厲誠一起，被一群頗有小黑幫氣勢的小混混，堵在了沒有去路的巷尾裏頭。
被賀厲誠攔著不能和他們打架，又被堵在周圍都有居民居住的巷尾裏，不能使用大力技能把墻推倒，離歌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只好問系統君：【好人好事一百件技能，可以對這群孩子使用嗎？】
得到系統君回答，【好人好事一百件】技能不限制被使用對象人數的多少之後，離歌使用了這個技能。
一群拿著長棍和管制刀具的小混混，前一秒還叫囂著讓他們把錢都交出來，後一秒就改了神色，開始拿手裏的管制刀具，刮除小巷墻面的牛皮蘚廣告，賀厲誠雖覺得奇怪，但也無話可說。
他和離歌一起走出小巷：“我打電話給阿明，讓他往這個街區多派些警力，管好治安。”
過了一會兒，他又自嘲道：“差點忘了，我前幾天已經卸職了。”
離歌和他走在一起，低聲說：“自暴自棄不太好吧。”
她其實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要不是他故意讓著他們，絕不可能把自己弄成現在這副難看的模樣。
賀厲誠掏出煙來，“是，我不該自暴自棄。”
他抽完了一整支煙，又取出一支，緩緩道：“阿行自殺後，我才知道，他有一個女兒，剛剛滿兩歲，是他出發去罪惡之島執行任務的後一天出生的。因為我，他的女兒永遠沒有爸爸了。”
自殺？
阿行…
是那個叛變的臥底嗎？
賀厲誠繼續道：“我們兄弟四個，向來交情最好。那時候，我說這回這個任務棘手，最後只有他們三個願意出來執行任務。可現在呢？居然只剩下我了。”
離歌還是第一次聽見賀厲誠一次性說這麽多話，只不過他的語氣苦澀，說的也盡是些讓人傷心的事情。
“老二家裏父母一直等著他執行完任務回去，可是他永遠回不去了，他死在了罪惡之島上；老三呢，老三女朋友到現在都不相信他已經犧牲了，我聽說，她到現在，還會每天都坐在家門前等他回來。”
他掐滅煙，猛地咳嗽幾聲，之後再沒說話。
離歌費力組織著語言，“要說他們之所以這麽慘，也不是你害的，是罪惡之島上的那些罪犯，殺死了他們。他們雖然犧牲了，可是……”
下面的這句話，向來不善言辭的離歌怎麽都說不出口——他們為正義犧牲，誰也比不上他們的偉大。
賀厲誠對此不置一詞，只說：“前天從朱醫生那裏拿到我爸的癌癥診療單的時候，我突然理解了阿行。女兒在家裏等著他回去，他還沒有聽到女兒叫爸爸，無論如何，叛變也好，殺人也好，他絕不能死在那裏——可他最後死在了我的槍下。”
離歌想起賀秉說的那句，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原是他得了癌癥。
也難怪，他會對她拿業餘冠軍這件事，這麽執著。
再偏頭看賀厲誠，離歌才看到，他雙手捂著臉，指縫間濕漉漉的，健碩的雙肩，不時抖動。
他在哭，真是千年也難得見一次。
猶豫了一下，離歌還是向賀厲誠那邊走了一步，踮起腳來拍拍他的肩。
在恐怖小說中時，她經歷了太多次生離死別的事情，見過了太多隊友奇形怪狀的屍體，以至於現在，除了親眼看見在意的隊友死在自己面前，其他時候，面對這些事情，她都有些麻木。
拍了賀厲誠的肩後，離歌不知該怎麽安慰他，只好問：“因為這，你才主動辭職嗎？”
賀厲誠松開手，抹了一下臉上的眼淚，沒回答她，“抱歉，不能送你回學校了，你自己回去吧。”
他坐在了路邊的躺椅上，弓著腰，低著頭，再也不說話。
離歌知道這時候不該強行打擾他，於是點點頭，自己往公交車站的方向走去。
往前走了約莫幾十米，她再回頭，見後頭賀厲誠坐在椅子上，雙腿稍稍岔開，弓著背，指間香煙，亮成一個淡黃色的實心圓圈。
離歌知道，他正在經歷她曾在恐怖小說中經歷了無數次的事情——最在乎的朋友死去，而自己安然無恙。
不知道他有沒有想那個她在恐怖小說中時，想了無數次的問題——為什麽他們都死了，只有她活了下來？
知道自己是活在小說中的人物，而且是女主角，擁有主角光環，所以輕易不能死亡後，離歌心裏這種“為什麽別人都死了，而我死不了”的愧疚感，才好了很多。
可惜這裏是現實世界，賀厲誠不可能跟她一樣，將這種愧疚感追根溯源，化為對不靠譜作者的恨意。
她不知道他還會頹廢到什麽時候。
***
周日的拳擊訓練，離歌沒見到賀厲誠。
為了不讓賀秉老前輩生氣，她也沒在他面前提昨晚上關於賀厲誠的事情。
訓練了一天，感覺自己的拳擊水平又上升了幾個層次，離歌回到學校，想趁著睡覺前的幾分鐘放松一下，於是打開手機刷微博。
她的首頁上，鋪天蓋地地又是之前廣告牌藏屍案的視頻，她快速滑過，看到另一條轉發量很少的微博時，才發現，這裏居然有兩個不同的廣告牌藏屍案視頻。
她點開那個新出現的視頻，鏡頭對著街頭的巨幅廣告牌不斷小幅度抖動，模模糊糊的，她見廣告牌上頭懸掛著一個人。
這人的黑字是：【屍體齊繁】。
齊繁？…..
離歌皺眉，有點熟悉的名字。
幾秒後她反應過來，這不是那個和秦曉清有過過節，還指使自己有偏執癥的阿姨去劃秦曉清臉的藝術學院學生嗎？！
她怎麽…..
再仔細看那個視頻裏，鏡頭對著的巨幅廣告，離歌想起來，這廣告牌，好像就掛在a市某個十字路口。
兇手為什麽殺了人還要將屍體懸掛在廣告牌上？
離歌拿著手機站起來，不小心撞到床邊的鐵欄桿後，腦子裏蹦出四個字：廣而告之。
費了好大的力氣，離歌終於將怒意滿滿的賀秉從賀厲誠身上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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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厲誠站起來，再沒說什麽，只拖著沈重的步伐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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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歌見他胸口起伏得厲害，是真的氣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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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崽，放心，我沒事。”
和離歌說話時，賀秉又恢覆了老者的慈祥：“抓緊練習，我的時間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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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束一天的練習，告別了賀秉，走出小巷子時，離歌看見賀厲誠蹲在巷口墻邊。
他高大的身子蜷曲著，背部緊實的肌肉聳起，雙手無力地垂在大腿側。
他的白t恤上有斑駁血跡，走近了，還能聞到一股血腥味。
離歌猜到他會在這裏，於是走上前去，輕聲問他：“你在等我嗎？”
賀厲誠疲憊擡起頭，離歌見他右臉頰處滿是青紫，他的眼睛，有一只腫得可怕，另一只，布滿紅血絲。
見他這副模樣，離歌倒抽一口涼氣，順便回憶，賀秉之前下手有這麽重嗎？
她問他，“從中午到現在這麽長時間，你怎麽也不去醫院處理一下傷口？”
賀厲誠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一包紗布扔在地上，紗布是用過的，散發著一大股醫用酒精的味道。
“我去過了。”他說話聲音有些含糊，好像被人打了舌頭，“一個小時前，又被別人打了一頓，才弄成這樣。”
他從牛仔褲另一只口袋裏掏出煙盒，取了一支煙，習慣性地想拿打火機點上，卻又停了動作。
他擡頭：“介意嗎？”
離歌搖了搖頭。
火苗點著了煙頭，賀厲誠兩指夾著香煙，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口煙霧後，他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我送你回學校。”
他的車停在巷口的公路邊，走幾步就到了。
可是他步履不穩，一步一踉蹌，完全找不到重心。
這樣子的狀態，走路都難，還能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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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能看見每個人頭頂顯示顯著特征的黑字，離歌還真沒有發現，賀厲誠的車子後頭，也躲了好幾個人。
他們本就瘦小，又藏得極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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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子的場景，自然被算作犯罪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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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歌撿起地上的石塊，聽著聲音，“當啷”一聲，打中了說話的管制刀具。
幾個躲在車後面的混混，無端被石頭打中了手裏的管制刀具，嚇得“呼啦”一聲躥了出來。
離歌又用力抓住賀厲誠t恤衫的領子，把他從車門邊拉了回來。
賀厲誠本就神志不大清晰，領子又忽然大力一滯，身體第一反應便是往後揮拳。
但他這一拳，不僅打了空，還被人扭住了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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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厲誠這才從混沌的精神狀態中清醒過來，他站直了身子看前面這群小混混，皺眉道：“怎麽又是他們。”
“又？”
“我不久前剛被他們打了一頓。”
原來他是他們打成現在這副模樣的？！
離歌也皺眉：“….現在怎麽辦？要打回去？”
賀厲誠搖頭：“算了，一群小孩子而已。我們還是，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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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殺？
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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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厲誠繼續道：“我們兄弟四個，向來交情最好。那時候，我說這回這個任務棘手，最後只有他們三個願意出來執行任務。可現在呢？居然只剩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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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歌費力組織著語言，“要說他們之所以這麽慘，也不是你害的，是罪惡之島上的那些罪犯，殺死了他們。他們雖然犧牲了，可是……”
下面的這句話，向來不善言辭的離歌怎麽都說不出口——他們為正義犧牲，誰也比不上他們的偉大。
賀厲誠對此不置一詞，只說：“前天從朱醫生那裏拿到我爸的癌癥診療單的時候，我突然理解了阿行。女兒在家裏等著他回去，他還沒有聽到女兒叫爸爸，無論如何，叛變也好，殺人也好，他絕不能死在那裏——可他最後死在了我的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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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這裏是現實世界，賀厲誠不可能跟她一樣，將這種愧疚感追根溯源，化為對不靠譜作者的恨意。
她不知道他還會頹廢到什麽時候。
***
周日的拳擊訓練，離歌沒見到賀厲誠。
為了不讓賀秉老前輩生氣，她也沒在他面前提昨晚上關於賀厲誠的事情。
訓練了一天，感覺自己的拳擊水平又上升了幾個層次，離歌回到學校，想趁著睡覺前的幾分鐘放松一下，於是打開手機刷微博。
她的首頁上，鋪天蓋地地又是之前廣告牌藏屍案的視頻，她快速滑過，看到另一條轉發量很少的微博時，才發現，這裏居然有兩個不同的廣告牌藏屍案視頻。
她點開那個新出現的視頻，鏡頭對著街頭的巨幅廣告牌不斷小幅度抖動，模模糊糊的，她見廣告牌上頭懸掛著一個人。
這人的黑字是：【屍體齊繁】。
齊繁？…..
離歌皺眉，有點熟悉的名字。
幾秒後她反應過來，這不是那個和秦曉清有過過節，還指使自己有偏執癥的阿姨去劃秦曉清臉的藝術學院學生嗎？！
她怎麽…..
再仔細看那個視頻裏，鏡頭對著的巨幅廣告，離歌想起來，這廣告牌，好像就掛在a市某個十字路口。
兇手為什麽殺了人還要將屍體懸掛在廣告牌上？
離歌拿著手機站起來，不小心撞到床邊的鐵欄桿後，腦子裏蹦出四個字：廣而告之。
【一般的罪犯，殺了人之後會選擇毀屍滅跡；也有的罪犯，們殺人的目的，就是希望他人知道，他殺了人。】
從系統君那裏得到了關於A市廣告墻懸屍案疑惑的回答，離歌進了技能訓練室。
圓滾滾老師今天穿的是一條粉紅色的圍裙，它站在技能訓練室內，圓手拿蓬松的灰褐色雞毛毯子，背對離歌，上上下下地打掃著雜貨鋪架子上的大力大力真神奇水。
離歌喊它：“圓滾滾老師。”
“嗯？”
圓滾滾老師繼續著之前的動作，仿佛雜貨鋪架子上的大力大力真神奇水真有很多灰塵。
“今天還是做副本任務嗎？”圓滾滾老師慢騰騰地移動了自己的位置，“因為訓導老師總是沒有事情做，所以研讀了幾本經濟學書籍。我發現呀，我的顧客始終只有你一位，而你又是如此需要我的商品，所以我….不得不給大力大力真神奇水漲價了喲。”
“可是，圓滾滾老師。”離歌朝圓滾滾老師走近了一步。
圓滾滾老師又是一聲拉長調子的“嗯？”。
離歌雙手握拳，“我今天是來向你獲取更高級的去偽存真技能的。”
她用力捶打了一下自己戴著拳擊手套的拳頭，粗獷的“梆”一聲。
這拳擊手套，就是阿青教練送她，有著“秉”字字樣的手套。
今天，她是特意戴上了，來挑戰圓滾滾老師的。
“嗯？要拿技能？”
圓滾滾老師驚訝回頭，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麽反應，離歌已經快步沖上來，她的左鉤拳，快而準地發出，打中了它的右眼。
“當——”一聲，金屬的圓滾滾老師倒在了地上。
“唉…唉呀…好痛….”它艱難地想爬起身，但因為身體圓滑，和地面摩擦力小，所以怎麽都起不來。
掙紮了無數下之後，它也是只能雙手雙腳向上伸著，無助地在幹凈的地面上使勁滑動四肢，活像一只肥嘟嘟的大甲魚。
因為地面幹凈，它動作的幅度又太大，幾下動作後，它甚至滑溜地向技能訓練室的角落滑去了。
離歌追上背上似抹了油，快速朝角落滑去的圓滾滾老師，向它伸出一只手，“來，圓滾滾老師，我扶你起來。”
圓滾滾老師警惕地伸出圓手，還未觸到離歌的，又反悔縮了回去，“離歌同學！我信了你的邪才會讓你扶我起來！”
終於滑到了角落裏，墻面抵住了去勢，圓滾滾老師背對離歌，撐著墻角，撅著圓屁股慢慢爬起來。
它用力扯掉身上粉紅色的圍裙，“敢偷襲我？！離歌同學你完蛋了！”
它抖了抖身子，倏忽間，身型慢慢變大，頗有變形機器人的架勢。
離歌做著跳躍的準備動作，趁它還沒有完全變大，大力蹦起來，伸長手，給了它一記結實的右鉤拳。
正在變大的圓滾滾老師防不勝防，霎時間頭重腳輕，再一次倒在地上。
這回可不能再讓它爬起來了，離歌忙利用時機，爬到圓滾滾老師身上，兩腿夾住了它的身子，叫它一動都不能動。
圓滾滾老師看著她：“離…離歌同學？你做這種動作，不太好吧？”
它別過臉去：“哎呀本訓導老師還是第一次被女孩子這樣子粗暴對待，有點害羞呢嘻嘻。”
害羞？害什麽羞啊？！
這是阿青教練教她的，夾住對方制止其起身的拳擊動作啊！可沒有別的意思！
離歌笑了笑，舉起拳頭，不敢松懈，對著圓滾滾老師的臉頰，一陣用力左右拳互擊。
圓滾滾老師：“…痛死了！”
它的圓眼垂了下來，說話的聲音也飄渺得有些遠了：“別打了！給你給你都給你！不就是技能嗎，有什麽稀奇的！”
“哎呀住手！訓導老師我本來臉就又大又圓，你再打，我的臉就更大了！”
它給出了獎勵：【恭喜完成去偽存真二級任務，技能升級到二級。二級去偽存真任務，可以說明你分辨罪犯交代的所謂犯罪事實的真假喲！】
離歌收到升級版的【去偽存真】技能後從圓滾滾老師身上爬起來，“謝謝圓滾滾老師！”
“哎呀真是，客氣什麽。”圓滾滾老師捂著自己的眼睛，身型縮小到正常尺度之後，它撿起地上的粉紅色圍裙，抖一抖，短手艱難地伸到身後，系好了帶子。
“你要真覺得不好意思，下一次跟我要技能的時候，記得淑女一點，下手輕點。”
離歌挑眉：“我要是下手輕，圓滾滾老師你，會輕易交出技能嗎？”
“當然不！”
離歌笑：“這不就得了！”
“那你也不用每次都和野獸一樣，揍得我差點喪失作為訓導老師的自信。”圓滾滾老師撿起地上的雞毛撣子，小心摘去上面骨骼折斷了的雞毛，“我做訓導老師這麽久，還是第一次遇到你這樣子兇悍的學員。”
不像野獸一樣，不兇悍，她怎麽可能從危機四伏的恐怖小說中存活下來？
而且還能離開恐怖小說，到現實世界開辟美好新生活？
離歌笑著看圓滾滾老師：“老師你好好休息，我過幾天再來和你拿更高級的去偽存真技能。”
圓滾滾老師抱著雞毛撣子，縮在技能訓練室角落裏揮圓手：“去吧去吧。”
離歌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技能訓練室內。
她完全離開後，圓滾滾老師站起來，仰頭看天花板：“我說系統君啊，你這回是怎麽挑的宿主？為什麽離歌同學這麽兇悍？”
系統君沈穩的機械音慢慢響起：“圓滾滾老師你，對宿主有意見嗎？”
被離歌暴打數次的圓滾滾老師握圓手，它當然有意見！
但想到，若是有意見的話，系統君很可能威脅它離開技能訓練室，去現實世界做別的辛苦任務，向來很慫的圓滾滾老師，只好把話憋回去：“沒有。”
“沒有就好，圓滾滾老師。”
“系統君！我名字不叫圓滾滾！！”
“…我叫你圓滾滾，你有意見？”
聽系統君變了語氣，圓滾滾老師又慫了，“沒有意見！”
廣告牌懸屍案在A市引起了巨大轟動，據說第一個發現廣告墻上懸掛了一具屍體的老太太，嚇得進了醫院。
那個發布A市廣告墻懸屍視頻的微博博主，離歌研究了好久，楞是什麽線索都沒有發現。
這個微博裏的內容，沒有自拍，也沒有原創內容，全是轉發別人的東西。
離歌懷疑，這個視頻，也很可能是這位博主從其他博主那兒轉發來的。
上完早上的課，回到宿舍午休時，離歌在宿舍樓下的電視機那兒，看到有記者站在案情發生地的廣告墻邊，做著新聞報導。
記者站在廣告牌下，攝像機將她和廣告牌一起映入鏡頭，聽著記者的分析，離歌連連皺眉。
“案發地附近居民情緒暫時穩定。”【假】
“據了解，警署已經鎖定了本次案件的犯罪嫌疑人。此次案件，很可能與Q市的廣告牌藏屍案有關。”【假】
因為廣告牌上的屍體，很快被人認出是藝術學院的學生齊繁，所以這會兒，也已經有記者趕到了藝術學院，向藝術學院學生詢問齊繁的日常生活。
“齊同學平時生活不大檢點，我聽說她同時腳踏許多條船，和很多個男人交往。她現在被殺了，還被懸掛在廣告牌上，是有人報覆也不一定。”【前句真後句假】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認識她。”【假】
……
離歌想拿手裏的東西砸電視機裏的記者——這采訪的都什麽東西？！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
她不再看新聞，上樓進宿舍，才放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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