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關燈
“鑒定結果是不會說謊的,說謊的是你媽!她不守婦道跟那個姓唐的鬼混,現在事情敗露了還反誣我爸弄錯了,真是奇葩!姓唐的是你親爹這是鐵定的事實,你要哭要鬧找你那個不守婦道的媽,不要來騷擾我爸!”

田禾到現在也忘不了林風說這話時那一臉的嫌惡,即便他們那會兒已經分手,至少一起長大,沒有愛情也有其他感情,兩家又是朋友,媽媽對他那麽好,他怎麽一點點人性都沒有!

滔天怒意淹沒了理智,田禾高高舉起巴掌,卻被林家眼明手快的阿姨攔住了……

打完林風,田禾沒有再回包間,分別給賈一洋和張姐發了條短信,說不舒服,先走了。

走在街上,涼嗖嗖的風打著哨子直往身上撲,她捂捂胳膊,望見對面商場掛出的巨幅打折廣告,想到這次回來確沒帶多少厚衣服,就上了天橋,準備去商場買衣服。

林風沒想到,五年前被阿姨攔下的那一巴掌,今天終於掄到了臉上,仿佛一個超長慢鏡頭,那只手穿過四季輪回,而今終於扇到了他臉上。

還真疼,他揉揉臉,自嘲地笑笑。

回到包間,眾人酒興正酣,見他去了那麽久才回,紛紛表示非自罰三杯不可。

剛喝完最後一杯,把杯子倒過來給大家看,手機響了。

“我見到田禾了!她回來了!”

田雅楠的嗓音又尖又亮,比女鬼還恐怖,他沒接話,她又叫了一遍:“林風,她回來了!”

林風沒有說話。

“為什麽不說話?你知道了?”

“嗯。”一個簡短的音節,成功讓田大小姐炸了。

“林風,你心癢了是不是?別忘了你是訂過婚的人了!你要敢背叛我……”

聲音太刺耳,林風直接掐斷了電話。

田禾沒想到逛個商場也能撞見不想看見的人。

她乘扶梯去三樓女裝區,快到時忽然看見有一個老太太摔倒在電梯口。地面滑,老太太試著站起來,又摔了。

田禾楞了楞,扶不扶?善念最終占了上風,反正商場有監控,不怕被訛。她一大步踏出電梯,走到老人身邊。

她彎下腰,想扶老人起來,手快要碰到老人胳膊,卻“倏”地收回。老人註意到她,神情一滯,連細微的呻吟聲都止了。

田禾半握雙拳,站直了,絲毫沒有要上前扶她的意思。冷眼瞥了瞥一身華貴的季榆,她氣色很好,甚至比四年前更好。老天啊老天,你怎麽就不長眼呢。

田禾打算默不作聲走掉,可惜,尚沒轉身就聽見——

“你這人怎麽回事,老人這麽大歲數你扶一扶能死啊?”

這個暌違已久的刺耳聲音自背後傳來,田禾厭惡地擰擰眉毛,仿佛聽到了惡心的汙言穢語。

“說你呢!你聾——啊,田禾?!”

田雅楠付完賬從服裝店出來,遠遠望見奶奶摔了,她急著趕過去扶,可惜遠水解不了近渴。幸好,有個背影瘦瘦的女人主動幫忙。可是沒想到她僅僅是站那兒看著,並沒有伸援手。田雅楠怒沖沖跑過來,抓住那個可惡的女人要理論。

等看清抓著的是田禾,她傻了,幹張著嘴巴,像含了蒼蠅,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看著那副滑稽的表情,田禾冷笑,揚起手臂甩掉穢物一樣甩開田雅楠,掉頭離開。

“站住!別走!”

一個虛飄顫悠的聲音冷不丁從背後響起,田禾停下腳步。她沒回頭,但能想到那張蒼老的臉是如何不可一世,看她的眼神是如何不屑一顧。

“你那個不要臉的媽呢,仲義都被你們害死了,你們還有臉回來?把我們田家的東西還回來,不然我這把老骨頭跟你們沒完!”

田禾嘴唇都快咬破了,體內的怒龍就快困不住掙脫出來了。狠狠掐了下臂肉,她扭過頭,面無表情掃視那緊密站在一起的一老一少,“您那把老骨頭還是留著看田仲禮下地獄吧!”

這一次,任季榆又叫又罵,她都沒有停下。對這位奶奶,她不想再忍了。

那段最黑暗的日子,幾乎每天都有糟心事發生。韓書語病倒住院,田禾被歹人挾持,伯父田仲禮沒完沒了挑事欺負她們孤兒寡母,最可恨的,老太太一味偏袒大兒子,視她們母女為眼中釘。但田禾是田仲義的女兒,是他財產的合法繼承人,即便上了法庭,輸的也是田仲禮。可是,一個人的出現,成功使天平向他們那端傾斜。

田禾想起那一日就渾身發抖,半是憤怒,半是心悸。

那一日,父親下葬的前一天,田禾陪著身體才有了點起色的韓書語去殯儀館見他最後一面。

還剩下不到24小時,她就要和父親永遠分別了。她想哭,眼睛卻如同烈日肆虐下的沙漠,幹澀到一滴水都沒有。她用力攬緊母親肩膀,怕她太激動生出什麽意外。令田禾微感訝異的是,韓書語很鎮靜,眼角泛紅,但沒有落淚。相較那一波撕心裂肺失聲痛哭的親戚朋友,她和母親倒像是冷漠的路人。

有位遠房姑姑拍了她一下,她明白她的意思,仍然沒有哭。大悲大痛的人,心裏的血都流幹了,哪裏還有眼淚?

離開殯儀館,進去時晴朗朗的天說翻臉就翻臉了,烏雲仿佛聽到集結號迅速聚集。

望望頭頂絕望窒息的灰突突,田禾感到氣悶,好像哮喘病人發病喘不過氣。可那一眼絕望的灰突突卻給她強烈的暗示,仿佛神諭,警示她即將大禍臨頭。那時候她尚不知自己該死的第六感是那麽準,她甩甩頭,告訴自己,一定是在殯儀館待久了太傷心才會胡思亂想。她抱抱媽媽,媽媽也抱抱她:“沒事寶貝,你還有媽媽,還有媽媽……”

韓書語聲音輕得像棉絮,小風一吹仿佛都能飄起來。田禾眼眶熱辣辣的,第一次覺得,母親柔韌的內心是她堅固的避風港。然而,沒想到她的避風港眨眼就被接踵而至的狂風摧毀了。

“書語!”

回到家,她們剛從車上下來,大門還沒關上,一個男人大聲叫韓書語的名字。田禾在車裏就看見他躺在附近矮灌木叢旁的長凳上,像是等人,但沒想到是在等媽媽。

田禾仔細打量這個陌生男人,一張幹癟的四方臉,微佝僂的背。她壓下眉角,看向媽媽,媽媽一臉迷惑,她不認識那個男人。

男人走近,濃重的煙味混雜著其他難聞的氣味,逼得田禾攬著媽媽後退一步。

“聽說你丈夫死了,我來你家找你,看門的說你們去殯儀館了。”他張開嘴巴,露出一口黃牙,田禾皺著眉頭,拉著媽媽繼續後退。

“你是……你是誰?”韓書語揉揉眉心,她不記得有這麽個朋友,也不記得丈夫認識這個人。

“你怎麽能忘了我呢?我是唐施恩!是你的愛人啊!田仲義死了,我們一家三口終於可以團聚了!”他猥瑣又猖狂放聲大笑。

“閉嘴!你是精神病院跑出來的?誰跟你一家三口,快滾!不滾我報警了!”田禾一手把疑雲滿面的韓書語拉回院中,一手關大鐵門。

唐施恩瘋狗一樣要往裏沖,田禾拼了命抵擋不住,他一下推開鐵門闖進來,抓住田禾:“你就是田禾?這麽兇,虧你媽媽還快你乖巧,你就是這樣對你親生父親的?知不知道我是你親生……”

“唐施恩,放開我女兒。”韓書語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她好像什麽時候都不會動怒。唐施恩楞了楞,放開了田禾。

田禾踹他一腳,撲進韓書語懷裏。韓書語接住女兒,撫撫她的脊背,溫柔低語:“乖,不要聽瘋子胡說八道。”

“嗯,媽媽放心,我才不相信神經病!”

她不信,可是有人信。

老太太季榆出現的正是時候,她老人家從車上下來時恰恰聽到唐施恩大吼那一句“田禾是我的女兒……”

……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不論是對韓書語還是對田禾來說,都是無盡的屈辱。田禾被迫要和一個半路殺出的瘋子做親子鑒定,是被季榆親自押著去的。抽血時她回頭看媽媽,媽媽嘴唇都咬破了,眼睛都腫了,卻在竭力克制。

田禾不忍心,忙轉回身。她恨透了季榆,那個出身豪門的老太太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家境普通的韓書語,也不喜歡自己。田仲義在的時候每每周旋,婆媳兩人表面的和平勉強能維持下去。那份和平是他一手締造的,他去後,表面的和平終於維持不下去了,硝煙一天天逼近,終於被唐施恩那個無恥之徒點燃了。

邪不勝正,這是田禾從小就明白的正理。所以,盡管做親子鑒定讓她感到萬般屈辱,五臟六腑都快炸了,可是不害怕,不驚慌。

氣鼓得越滿打臉打得越慘。田禾指望拿來抽那些人嘴巴的鑒定結果反而狠狠打到了自己臉上。她不相信,怎麽可能相信?!

韓書語被活活氣瘋了,季榆和田仲禮變著法羞辱她,逼著她讓出財產,她徹底垮了,變得神志不清,看到穿白大褂的醫生就罵:“騙子,騙子!”

那是田禾最最黑暗的一段日子,既要照顧母親,又要招架窮兇極惡的祖母、伯父。絕境中,十七歲的她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逃。

這一逃,就是五年。五年,一千八百個日子,她沒有一天真正開心過。她的家她的童年她的爸爸埋葬在故鄉,她卻在異鄉流浪。

如今再見季榆,田禾心裏除了恨還是恨。是個人都能看出來她長得像父親田仲義,她怎麽可能不是他的孩子!可是科學為它自己樹立了一座神聖的豐碑,以至於人們只相信白紙黑字的科學鑒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