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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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禾想了很久,隱隱約約猜到,趙時飛口裏的“那東西”應該是那個盤子,雖然她壓根兒不知道長什麽樣子。

悲痛會讓神經變麻木,她其實早該想到,一連串的禍事,都是因為那只盤子。

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她失魂落魄趕到醫院,被領到太平間,他們指著那塊白布,說,這是你爸爸。

她僵直站著,沒有挪動腳步,也沒有哭。說好的,爸爸晚幾天就去馬爾代夫和她們匯合,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去看爸爸最後一眼,去吧……

不知哪些人,拼命反覆在耳邊勸說,也不知誰把她推到床邊,還殘忍地揭開了白布。

只看了一眼,她倒坐地上……

很長一段時間,她根本不敢回想那恐怖的一眼。她的爸爸是充滿活力健健康康的,那具醜陋的浮腫的屍體怎麽可能是她的爸爸?!可是所有人都在用哀戚的神情用悲憫的眼神向她證明:那就是你爸爸。

緊接著,媽媽病倒了,伯父覬覦爸爸留給她的家產,林風要和她分手……那是她人生最黑暗的時刻,屋漏偏逢連陰雨,有天夜裏,她從醫院回家的路上,被人挾持了。

“東西呢?”一個身形彪悍的男人拿刀架到她脖子上,把她逼到墻根。

田禾嚇壞了,瘦弱的身軀緊緊貼著磚墻。十七歲的孩子,大部分時間不是在學校就是在家裏,危險於她而言只是打熱水燙到手,爬樓梯不小心摔跤,或是夜裏睡不著看小說對落難主角的擔憂……從來沒有過那樣的時刻,有人拿著冰冷的刀貼在她脖子上。

爸爸的言傳身教很快起了作用,他常說遇事莫慌,莫慌。田禾強自鎮定,擡頭直視他:“什麽東西?”

許是被她突然的鎮靜唬住了,歹徒持刀的手晃了晃。這一晃,刀片險些劃破肌膚,田禾緊貼著墻壁的後背被冷汗浸透了。不過,她越發鎮定,因為方才分明看到那個蒙臉的男人瞳孔縮了下。這說明,他也心虛。

“盤子!盤子在哪兒?”

田禾糊塗了,“什麽盤子?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不說宰了你!”

刀片就要割破血管,田禾緊閉著眼拼命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她捂住眼睛,所有防線都坍塌了,她嗚嗚哭出聲。

須臾,察覺脖子上的刀片消失了,她移開手掌,歹徒不見了。她慌地撿起翻滾在地上的保溫桶,跌跌撞撞跑走。

那段時間媽媽身體狀況很差,伯父咄咄逼人,她焦頭爛額,沒顧上報警,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情恐怖程度較之那次險情有過之而無不及,時間一長,那道陰影也就逐漸淡出了記憶。

直到後來聽到趙時飛那通電話,她搜腸刮肚,想破腦袋也想不出趙時飛不惜以他自己為代價也要得到的東西會是什麽。一定非常非常珍貴,然後她就猛然想起那個驚魂夜,那個兇神惡煞的蒙面男說“盤子”!趙時飛想要的,也是這個盤子麽?

她其實並不確定,只是揣測。事實證明她是對的,一說到盤子,他就幡然變臉。

“你知道?”趙時飛跨到她面前,抓住她衣領拖到胸前,鷹隼一樣銳利的眼睛冷冷盯著她。

“是。”

她垂著眼瞼,神情淡淡的。

趙時飛突然松手,她沒站穩,身體趔趄了一下。他沒扶她,看都沒看一眼,大踏步摔門離開。

再見面是一周以後。

和他攤牌的第二天,田禾就去了公司。

桑建川把她帶到了資料管理室。

“這是趙總的安排。”

田禾沒有任何不滿,“我明白。”從設計部轉到資料管理室,趙時飛的用意再明顯不過。她只是想不通,他為什麽總是防賊一樣防著她。

在資料室安穩過了幾天清閑日子,趙時飛終於肯賞臉接見她了。

她推開辦公室門,看見他抱臂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脊背挺得筆直,猶如一尊高大華美的漢白玉華表。

他沒扭頭,她就站在原地不動。

未幾,他轉過身,涼涼的眸光掠過她全身,拔腿走到矮沙發前坐下。

田禾關上門,慢吞吞走過去,在他對面落座。

“還有誰知道?”他從煙盒裏夾出一根煙,握著打火機打了兩下沒出來火,有些煩躁地塞了回去,“我是問,有沒有其他人知道你知道盤子的下落?”他說的拗口,不知她聽著別扭不別扭。看見她搖頭,他不放心又問,“你確定,誰都沒有告訴?”

“沒有。”她帶了點情緒,他從來都不信任她。

“那麽,盤子在哪兒?”趙時飛沈下聲,終於問到了重點。

田禾潔白的牙齒輕噬嘴唇,支吾半晌,低聲說:“我現在不知道。”

“……”趙時飛臉上表情精彩紛呈,操!他想揍人!

瞄瞄他一副要吃人的模樣,她忙解釋:“我是說,我現在不知道,但我很快會找到。”她目光閃爍,有一點點怯意,卻又那麽篤定。

“……”又被耍了!

趙時飛腦仁疼,拇指食指並攏使勁掐了一把眉心。看著面前比他小好幾歲,表面溫順得像洋娃娃的小女人,他頭一次感到頭疼。在國外那些年,跟人動過刀子動過槍,也曾當著齊雲的面把趙雷打得半死,可竟然拿這個小她好幾歲的女人沒轍。不確定她這一步棋是否是齊雲授意,他不敢輕舉妄動,只好妥協。

“我還有一個問題,”本來要告辭的,田禾走到門口突然又折回來,“那天半夜接電話的女人,她才是你的意中人,對嗎?”

趙時飛瞪著她,鎖了下眉頭。

一觀他的反應,田禾心涼透了,還有什麽好問的。她從包裏掏出他家的鑰匙,輕輕丟在茶幾,力道很輕,金屬和有機玻璃的擦觸聲卻那麽刺耳。

“演了這麽久的戲,難為你了,以後不需要演了。”

趙時飛盯著那枚拴在貓頭鷹鑰匙扣上的鑰匙,眉間罩了一團烏雲。

田禾回到租住的房子,防特務似的四下查看一圈,關好門窗,拉嚴了窗簾。回到臥室,從裏面鎖上門,在床邊的矮書架掏出一本書。

那本書一看就是上了年紀的,紫色硬裝封面有斑駁痕跡,幾個大大的俄文單詞倒還清晰,這是俄文原版的《遠離莫斯科的地方》。

書裏有兩頁折了起來,田禾翻開第一頁,頁面留白處從左往右寫著:JI、ключ.Ключ是俄語“鑰匙”的意思,那麽JI是什麽?剛拿到書時,田禾揪掉好幾根頭發也沒想出來。把父親的所有愛好和朋友都想了一遍,終於想到一個可能。

第二頁左側留白處寫著:блюдо,shaoyan.Блюдо是俄語“盤子”,看到這個詞匯,田禾眼睛亮了。難點在於shaoyan,是什麽?和JI的寫法很像,故意寫成花體,混在俄語裏,乍看像俄語,再看似英語。田禾最終排除俄語、英語,這是故意寫成這樣子的漢語拼音。做好判斷,右側一排豎寫的字母就不難理解了:yinanchuangyijiao.也是故意寫成花體字的漢語拼音。

不了解田仲義的人翻開這本書十有八九會把他苦心留下的信息當成讀書筆記,但田禾知道不是,因為他的父親從不在書上做筆記,他喜歡幹幹凈凈的書頁,筆記會記在專門的筆記本上。他如此費力在他最喜歡的小說裏留下如此曲折隱晦的記號,一定是想傳達什麽至關重要的信息。田禾強烈感覺到,他就是為了這個送了命。

最早,田禾只是覺得父親的逝世太突然太意外,她沈浸在漫無際涯的悲痛中,無暇顧及其他,甚至那次遭遇挾持她只當時個意外,沒把二者往一塊兒聯想。她開始懷疑這是一場陰謀,是到巖州以後。

那段時間還沒遇到趙時飛,她每天都為錢發愁。本來逃離南合時帶出來的錢足夠她們用一段時間,可是去銀行取錢給韓書語辦住院手續,卻被告知一張卡被凍結了。她差點急哭,幸好,另外一張卡還能用,趕忙辦了新卡把錢轉出來。被凍結的是很大一筆錢,她猜到誰在搞鬼,恨得咬牙,卻無可奈何。生活日漸窘迫,沒辦法,她只好上網找兼職。正是因為找工作,她打開了好久不用的郵箱軟件,登錄郵箱。沒想到,默認登陸的竟是田仲義的郵箱!她自己的筆電怎麽會登錄了爸爸的郵箱?難道……

心臟“砰砰”跳得厲害,她迅速滑動鼠標,把收件箱發件箱挨個看了遍,又點開了草稿箱。

“爸爸!”她驚叫。

草稿箱只有一封郵件,標題赫然寫著:“給我最親愛的女兒”

她顫抖著手點開郵件。

郵件只有短短兩行字:

“ВасилийАжаев.

親愛的寶貝,爸爸永遠愛你和媽媽。”

她捂住嘴巴,眼淚大滴大滴砸到手背。伏在桌上哭了會兒,她抹幹眼淚,迫使自己冷靜。

郵件保存時間是田仲義出事的前一天早上,語氣很明顯帶著訣別的意味,換句話說,他預知到了危險。ВасилийАжаев就是瓦西裏?阿紮耶夫,前蘇聯作家。田仲義故意使用俄語,一定是想避開一些人的眼向田禾傳遞什麽信息。他到底想傳達什麽呢?阿紮耶夫寫過很多書,《遠離莫斯科的地方》是田仲義最喜歡的一本。難道書裏有什麽信息?田禾把附近大大小小書店找了個遍,可惜根本找不到。又特地跑到市圖書館,找了很久終於在一個不顯眼的位置找到一本已經快零散的。從第一頁看到最後一頁,什麽也沒發現。困惑之中,突然想起,家裏就放著一本爺爺早年留從莫斯科帶回來的俄文原版。她恍然大悟,爸爸一定在書裏留下了什麽線索!她懊惱得想撞墻!為什麽沒好好檢查書房!

這個秘密她沒對任何人講過,爛在肚子裏,如影隨形,生生折磨了她五年。她做夢都想回家,拿到那本書,找到線索,追出真兇。

回到南合,她一安頓下來,就迫不及待冒險回家取書,沒想到那麽巧竟然遇見了林風。

拿到書,她一頁一頁仔細瀏覽,直至翻到中間,什麽也沒有,心情很煩躁。就在她準備放棄的時候,不經意看到диск,手一抖,書險些掉地。

盤子!

她驚出一身汗,瞬間想起那個驚魂夜,心有餘悸,摸摸脖子,那把刀的森森涼意仿佛仍能感受到。一個念頭在腦海中無比清晰起來:爸爸是被人害死的!

作者有話要說: 非要賣個萌泥萌才肯出來麽 T_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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