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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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禾設想過無數個版本的碰面場景,每一個版本裏的趙時飛都是溫情脈脈。她疑心眼前翻臉比翻書還快的人不是趙時飛。

“你在開玩笑?”她滿眼期待,期待他說是。

“我像在開玩笑?”他擲了筷子,語氣很惡劣,“田禾,我最討厭女人耍心眼!”

他依照約定跟療養院那邊打了招呼,前幾天聽說韓書語住進去了。他松口氣,想著田禾該遵照約定安安分分待聖安上班。不料她竟偷偷跑回南合,還通過正常招聘進了新野,簡直是打他臉!更可惡的老張竟然沒告訴他,剛剛打電話罵人才得知是齊雲威脅老張不許走漏風聲,不然開除他。

掛掉電話趙時飛才反應過來被田禾下套了!他怎麽會那麽蠢,蠢到被她當槍使!怎麽就沒想到,一旦韓書語去了療養院,她便無後顧之憂了,她要去哪兒他根本就管不住。

被打臉的趙時飛當下只想做一件事,立刻馬上把田禾送走。

熟料一反常態,她和他唱起了對臺戲:“我不走,這一次我不會任你擺布!我的家在這兒,我哪兒都不去!”反正媽媽住進療養院了,有人照顧,她一點不擔心。

田禾一直都是軟綿綿的羊羔,突然長出刺,他很不舒服。下一幕,更刺激眼球的事發生了:她抓了包跳下椅子要逃跑。

他怒了,一腳踢開椅子站起來,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她捉了回來,蠻力丟在椅子上。

“趙時飛!”她跳起來,“你沒這個權利!”

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大呼小叫吼他,趙時飛眉頭狠狠擰了下,快擰斷了,他想揍她!

幼年的趙時飛無力對抗那個暴躁的酒鬼,動不動被打被罵,最狠的一次,身上的小襯衣都被鞭子抽裂了。直到某一天,那個沒人性的畜生再次把鞭子抽到他身上,他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猛奪過鞭子,反手抽到畜生臉上,他捂住嘴巴嗷嗷叫得像殺豬。趙時飛又舉起凳子照準他肥肉堆積的肚子砸了上去,又快又準又狠。畜生捂著肚子蹲墻角,像一頭肥豬。趙時飛抹掉嘴角的血,冷笑著吐了肥豬一口,扶起了倒在地上呻吟的女人……

那是他第一次嘗到武力的甜頭,那一年他才十三歲。被齊雲帶到美國後,在那所魚龍混雜的中學,他奉行和那個國家一樣的交際準則,兩只拳頭打遍了前來滋事的長著各色皮膚的混混。

如今的趙時飛,只消點點頭就有許許多的人替他動手。但也許是年齡大了心性穩了不少,不到沒有其他路可走,他不喜歡用拳頭解決問題。

但是這一次,他真想把這個沖他大聲嚷嚷的女人扛起來狠狠揍一頓。不過僅僅是想想,打女人是他最唾棄的行徑。

“呵——”他發出極為輕蔑的一聲冷笑,“你確定我沒這個權利?”他深谙整人之道,知道捏人短處比拳頭傷害值更甚。雖然,卑鄙了些。

果不其然,田禾立即委頓下去,像經霜的枯葉,頹然落在椅上。

她找不到反駁的話,有什麽資格反駁呢?

初到巖州,舉目無親,母親病得厲害,神志不清,連女兒都不認識。田禾一邊給自己找覆讀學校,一邊給她找醫生治病,每天奔波往來於醫院和學校之間,整個人瘦得皮包骨頭。熬了個把月,終於一天晚上打熱水時暈倒在醫院走廊。醒來,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幹凈的單人病房,窗前立著一個偉岸英俊的男子,深沈地註視著自己。

醒來看到陌生的男子,她沒有一丁點恐懼感,反而很平靜,人間最恐怖的事都領教了,還有什麽更恐怖呢?

手撐床慢吞吞坐起來,一慈眉善目的婦人推門而入。

交談中,田禾得知,婦人姓齊,年輕男子是她的兒子,叫趙時飛。送她回病房,見到韓書語,齊雲激動的不得了,一口一句“老同學,你怎麽成這樣了,你怎麽成這樣了……”

田禾目瞪口呆,世界真小。

回想起來,從那時起,她就沒有權利拒絕他任何要求。

初到異鄉,身體的勞累還在次要,銀行卡上的數額才是每時每刻刺激她神經的罪魁禍首。母親的病像一個巨大的黑洞,多少錢都填不滿。爸爸還在的時候,她是無憂無慮的小公主,是他捧在手心害還怕摔的明珠,錦衣玉食,不知饑饉為何物。父親突然離世無異於天崩地裂,她頃刻間一無所有,窘迫到帶著母親遠走他鄉。

趙時飛的出現如同暗夜裏的一盞燈,驅散了她心頭懼意。

在齊雲授意下,他為韓書語請了最好的大夫,轉到了最好的病房,病情及時得到控制,病情漸漸好轉,她也得以安心覆習。收到邊洲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母親張口叫出了她的名字:“小禾。”

那一天,她抱住媽媽哭得聲嘶力竭。

開學前,趙時飛把她叫去,遞給她一張卡。

卡是金色的,陽光穿透玻璃窗打在上面,亮燦燦,田禾眼睛有點疼。

她推回去,“我已經欠你們很多了。”

韓書語的一切治療費用都是趙家出的,田禾沒有硬拒,殘酷的現實面前,自尊自強都是浮雲。她把欠的錢一筆一筆記得清楚,有朝一日一定要還清。讀了大學,自己可以做兼職賺錢,她不想再花他們錢了。

英俊的男人瞥了她一眼,點了根煙,不論神情還是語氣都透著一絲不耐煩,“我媽不是跟你說了?”

田禾微訝,印象中他是一個很冷淡的人。

“阿姨是說了,可……我不知道你……”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我。

他突然將煙頭按滅在煙灰缸裏,攫住她小巧的下巴,蜻蜓點水般在唇上印下一吻。

“現在知道了?”

火苗一路從臉燒到腦子,把田禾燒成傻子了,一句話說不出來,腦子不停盤旋一個問號: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齊雲早有撮合之意,田禾一高考完她就試探。雖然母親明確表示過,這恩情不需要她搭上自己的終身,但如此大恩,田禾很糾結,自己也鬧不清自己的想法,只好紅著臉說:“我還不知道時飛哥什麽想法。”

齊雲笑了,“這還用問麽?我養的兒子我清楚,他一定喜歡你!”

田禾不大相信,趙時飛那樣的人,眼比天高,怎麽可能看上她。可是,最料想不到的事實竟然真的發生了,她一時間消化不了。他看上她什麽,這張臉?老有人誇她漂亮,但他身邊的漂亮女人多了去了,她不覺得美色對他有吸引力。

“我不逼你,也不給你任何壓力。”趙時飛很快放開她,一臉雲淡風輕,甚至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意味,“你考慮好了給我答覆,不用為難,以前怎樣,以後還怎樣。”意思是即使兩人成不了,她的學費他也照供。

他說得很真誠,但她如果當真就太蠢了。沒人會無緣無故對一個人好,尤其男女之間。和那些把女人當玩物的臭男人一比,趙時飛都算是君子了。如此一想,根本沒什麽可糾結的。接受了他天大的恩惠,付出一些東西是必須的。她早不是千金小姐了,把自己作為物品進行一場交易也沒什麽可恥的。

第二天,她買了兩張電影票,請他看電影。

結束時,她被急著離場的觀眾撞了一下,身體向前倒,情急中她忙伸手抓住他。

他先是楞了下,而後反手握住她的小手,甩開步子,牽著她穿越人潮。他的手掌好大好溫暖,步子那麽穩,即使海浪湧來,她也不害怕。

那時用力握緊她的男人,如今卻毫不留戀要將她推開。她悲哀地認清一個事實:她不過是他養的一只貓,開心了逗一逗哄一哄,不開心了一腳踢開,最好滾得遠遠的。其實她早該明白的,他心裏根本沒有她,不然也不會在一起沒多久就開始對她冷淡。

寵物是沒有權利跟主人叫板的。

離開麗雲樓,趙時飛問也沒問她,直接讓司機把車開到他住的公寓,意義不言而喻。田禾緊抿著唇,不發一語。

她有點困惑,他只要把她從身邊趕走就行,幹嘛非拴在身邊看嫌犯一樣看著?難道怕她跑了藏匿在某處,伺機再跑回來?大可不必的,除了這裏,她不會去任何地方。

她心事重重從浴室出來,意外看見趙時飛拿了個小吹風站在客廳,一時怔了怔。

他是一個合格的主人,暴力去掉寵物野性的同時也不忘給點甜頭。生怕弄疼她,為她吹頭發動作很溫柔,溫柔得她都要睡著了。

頭發差不多全幹了,他關掉吹風機,拉著她走到次臥。

門一推開,一陣馥郁氣息撲面而來。臥室掛著淡色碎花窗簾,床上是配套的淡粉色夏涼被和床單,床角坐著一只萌萌的穿紗裙的公主熊。

田禾右腳邁進臥室,此景入目,左腳怎麽用力也無法跟進,仿若被內力深厚的隱形高手點了穴。聯想到那晚接電話的女人,她感覺很不妙。

趙時飛伸手,他手掌那麽大那麽堅實,輕而易舉掰下她手,扣著雙肩推入臥室,“下班前讓桑建川請的鐘點工收拾的,還滿意麽?”

田禾默默點點頭。

“早點休息。”他拍拍她腦袋,轉身出去。

“時飛!”她猛回頭,叫住身體已經在門外的人。

趙時飛正要關門,聽到她喊,握住把手把門推開了些,擡眸,“還有事?”

燈暉灑進他眸中,好似投進了一汪冷水裏。

“晚安。”

想問那天半夜那個女人,終究每膽量問。

臥室漆黑一片,一星半點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

趙時飛沒有開燈,黑暗更適合隱藏一些情緒,釋放一些情緒。兩指夾著煙,幽幽火星似埋伏於隱蔽處的猛獸的眼。

五年前醫院偶遇田禾不是巧合,是齊雲精心設計的,有了那樣一個合情合理的開場,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水到渠成個。不過是電影和文學作品常用的一個拙劣橋段,大約真是太小,田禾楞沒看出一點破綻,天真的以為齊雲是她們一家的救命恩人。

最初的時候,出自一個男人的本能心理,他對那個瘦瘦弱弱的小姑娘很是憐憫,同情她的不幸遭遇,可憐她小小年紀不得不奔波受累。他內心充滿矛盾,既不想欺騙她,又不能違背齊雲的命令,只好盡可能在金錢上彌補她。曾經一度,他每天被忐忑和愧疚籠罩,但是後來發生的事情讓他對她極度失望,沒想到他想小心翼翼呵護的女人竟然是那種人,那種打擊,一點不比當年舒雨晴給他的打擊小。

從開始到現在,田禾一次次令他刮目相看,這個女人看似孱弱,實則心機頗深,尤其金姐受傷一事,那麽一個弱女子,做起事來卻那麽果敢,還帶著點可怖的冷血。齊雲把這樣一個女人安在自己身邊當釘子,真可謂用心良苦。

趙時飛飲食起居素來規律,每天早上六點準時醒來。只因昨夜思慮重重,今早醒得遲了些。洗漱完畢來到隔壁房間,敲門,沒人應。再敲,還是沒有回應。他擰眉,推門而入,空空的,田禾不在。

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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