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軟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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蒔花處看來是去不成了。

甄素泠進去後,才發現閣內還有許多美人,她們或坐或臥,姿態不一,聚在一起,導致整個暖閣裏的空氣都混雜著靡亂的香氣,氣氛暧昧難言。見有陌生人進來,一時眾多目光都投射過來,充滿了意味不明的打量與敵意。

甄素泠佯裝看不見這些富有壓迫性的目光,雙手抄在毛絨絨的手捂中,站的筆直,扭身看向坐在堂上最高處正吞雲吐霧的人,淡淡道,“花嬤嬤,您精神頭兒倒是好。”

花嬤嬤今兒穿著寬松的煙灰色的襟子,一手斜斜端著一柄玉質煙槍,瞇著眼嘬了口,紅艷艷的嘴張開,緩緩吐出模糊的一團,白煙順著空氣升了空,倏爾就破碎開來,逃散的不見蹤影。聽甄素泠喚自己名字,她像是才醒一樣,稍稍將迷醉的表情收起,語調仍是漫不經心的,“……休息好了?身體不舒服就再躺幾天,別累著自己。”

這話一出,甄素泠感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加不善了,甚至還隱約聽見了幾聲不屑的哼聲。

都是做皮|肉|生意的,誰又比誰尊貴些?憑什麽你的吃穿用住全一應都是最好的,而我們就得跟別人一起湊合?

對於花嬤嬤有意無意將自己捧高後架在火上烤的行為,甄素泠並不是很在意,世家小姐素來不愛夾槍帶棒,說話往往綿裏藏針,需要仔細琢磨,要不然一個不小心就能把你帶到溝裏,花嬤嬤這才哪到哪啊。

何況別人的確是“關心”你,只不過場合不太恰當罷了。

她也不跟人打啞謎:“我的身體已經大好,多謝嬤嬤關心。既然剛好路過,各位也都在,我看,第一課可以開始了。”

話音落地,眾聲壓的極低,嗡嗡議論,課?什麽課?

花嬤嬤聽甄素泠這麽說,可有可無的嗯了聲,又吧嗒吧嗒吸起了水煙,瞇著眼睛並不說話。

老鴇態度模糊,眾人一時失了主心骨,想問個清楚,可又不願自己去做這個出頭的櫞子,你看我我看你,互相眼神推諉暗示,可就是沒人說話。

最後還是流音接過重任,她上前一步,清咳了聲,面色溫和,柔聲請教道,“甄姐姐說的上課……我沒理解錯的話,是你要充當免費舞娘,給我們姐妹授課?”

免費舞娘四個字,令在旁觀望的人先是一靜,隨後反應過來斜睨著甄素泠,紛紛用柔荑捂住嘴,表情愉悅地笑出了聲。

甄素泠站姿如松,並不因此動怒,“不錯。”

因這話,本來小聲壓抑的討論聲陡然變雜,許多盤旋在甄素泠身側的露骨目光中除了抵觸,還有懷疑,幾乎是在赤|裸|裸的表示——

你?你行嗎。

流音瞥了眼堂上高椅中的花嬤嬤,見花嬤嬤似乎對下面的情況完全不知,只顧著嘬煙過癮,她眼神閃了兩下,轉臉還是柔柔弱弱的模樣,“甄姐姐願意紆尊降貴的來教我們,我們自然只有受寵若驚的份,不知姐姐學了幾年舞?又專攻何種舞?”

甄素泠微微低頭,思索了一會覆又擡起:“大概五年,各種舞蹈均有涉獵。”

她這話一出,整個暖閣的質疑聲猛然增大,幾乎到了壓都壓不住的地步,連花嬤嬤都微睜開眼,瞅了甄素泠一眼,眼中一絲詫異劃過,才五年?

花嬤嬤都這麽想,剩餘眾人的想法只會更不滿,就算你是高門大戶裏出來的,可才學了五年舞,還是雜著學的,憑這半桶水也想來教她們?

舞蹈講究韻和魂,一樣的肢體動作,有人做出來柔媚萬分,有人就目不忍睹,如今在暖閣裏待著的,都是彩繡坊從苗子起就精心培養的,教坊令她們吃穿不愁,粗活也少做,但她們必須自小就學習察言觀色的本事以及多方揣摩恩客心理,長大了才好尋個大方的恩客討他喜歡,從而順利出坊。

她們到七歲,彩繡坊會有一次摸資質的檢驗,判斷每個苗子更適合朝哪個方向深造,不同的教導嬤嬤會對她的那一種資質好的女孩格外關註,也格外嚴格。彩繡坊主要教授樂藝與舞曲,流音雖嗓子嬌嗲,可對樂感相對來說並不敏感,唱歌只能屬於尚可,但她身段柔軟,領悟力超凡,這烏央烏央的一群人中她若說自己跳的舞認第二,絕沒有人敢認第一,哪怕這樣,她也是苦學了八年,專攻媚舞,穩紮穩打練出來的,甄素泠才區區五年,又算個什麽東西?

一個本來被著意培養成高門正室的古板女人,流音懷疑她跳舞真的能放的開?

想到這裏,她面色不變,只聲音裏摻了一絲為難,勉強道,“那……不知道甄姐姐打算教授我們什麽舞?”

甄素泠還沒說話,明面上終於有人忍不住了。

霧娘抱胸白眼翻得飛起,看著別處,語氣不善。

“流音,你何必做小伏低的?還真給她臉了,坊裏姐妹學舞動輒就學個八|九年,一個不過學了五年的雛|雞就敢誇海口來教我們,自己位置都沒擺正,就跑到冬暖閣來放屁!”

花坊一般把黃毛丫頭叫小雛雞,剛出生的雞仔叫聲嫩,走路顫顫巍巍,沒一點用。

金鈴聽有人詆毀自己的主子,氣的臉色通紅,她不好貿然開口,給主子抹黑,只能一直死死瞪著霧娘,心裏把這老娘們來回唾了十來遍。

一群皮癢的玩意,就喜歡拜高踩低去捧流音的臭腳。她算是知道了,只要待在彩繡坊一天,哪怕是為了維護主子,她就沒法子不說混話。

甄素泠一眼看破了霧娘的色厲內荏,她移回目光,牢牢盯著流音的眼睛,嗓音冷淡又偏偏意味深長,“究竟誰是雛|雞,就要跳完見真章了。”

說完,她擡手脫了鬥篷,露出洗朱色的衣裙後,徑直走向靜默侍候一旁的樂師,“會彈吳音醉嗎?”

樂師楞了一下,點頭。

吳音醉是講述神女姿態妖嬈,欲說還休含情邀恩客同寢的故事,是花坊裏最常見的催|情|媚曲兒,誰能不會?

甄素泠不緊不慢地向前走了幾步,指著角落一堆大小不一牛皮紅鼓,“可有臂力巨大者願意幫我拍鼓?”

無人回答。

花嬤嬤睜開半瞇的眼睛,散漫喚道,“十二,你來幫她。”

一聲低低的應聲後,一個黑色身影自暖閣橫梁跳下,沈默著要去拿鼓。

“先等等。”甄素泠叫住他,將樂師與十二聚在一起,對他們簡潔地吩咐一番,確定他們弄懂自己的意思,才稍微松了口氣。

十二兩手托著鼓出去,不一會又回來,回來時雙手空空,紅鼓不見蹤影,周而往返。

這般行為引起了眾人的好奇,甄素泠見差不多了,她面對一閣子千姿百態的紅軟佳人,說出的話裏沒包含什麽感情,只說自己必須說的。

“舞的名字,叫做白梅魂。”

白梅魂?一直不語的流音挑了挑眉,名字取得那般高傲卻還是以媚音入曲,也就是說,甄素泠要跳媚舞?

“流音,她難道要跳媚舞?”霧娘不引人註意地走過來,靠在流音耳邊,跟她小聲咬耳朵。

流音弧度很輕的點頭。

“她怎麽比得過你?我看,就是不自量力。”霧娘的聲音裏幸災樂禍的意味不要太濃,流音可是專攻媚舞的,能當上花魁除了那張臉,也是憑借舞姿妖嬈,這個總是裝模作樣假清高的女人恐怕扭個腰都要羞愧難當,還敢選擇跳媚舞?

雖然有霧娘這麽說,可流音心裏還是伏著一頭焦躁的獸,微微不安,被心境影響,她的眸光也不自覺的很冷。

甄素泠根本不管別人怎麽想,她說完就脫了繡鞋與羅襪,直接赤著腳,又從金鈴手裏接過兩個綴有鈴鐺的腳鐲,一左一右套在腳踝上,像來時那般,繃直了脊背,獨自一人朝對面空曠的白梅林走去。

腳鐲叮鈴,伴著漫漫風雪,著一身舊紅的人在一片潔白的松軟中印下一串秀氣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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