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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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後,亦清語雙眼痊愈。

看似一切皆大歡喜,然而他們之間還有著一個結,也就是當初他的那個承諾。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的時候,他們誰也無法無視它的存在。

終於,是她先開的口。原以為說出來就會好過點,可現在明明已經說出口,心中反倒被堵住般讓她悶得慌。

他的臉色是“刷”得一下猛然冷下來,手腕處的青筋依稀可見。她躲閃著目光,內心是未曾有過的煎熬。

她還是提了,他本想著,只要她不主動提,他就甘願裝聾作啞一回。“揣著明白裝糊塗”這種行為他最不恥,可為了她,他寧願放棄一回自己的原則。可她呢?他一陣心寒,遍體寒透,跌入冰窖也不過如此吧。

“我對你不好嗎?”他似有不甘。

她愧疚地低垂著頭,目光掃在地面上,回答道:“不是。”

“那為什麽?”他一字一字說得清晰。

“不為什麽。”她用最敷衍的方式想讓他徹底絕望。

讓他死心的同時,她也把自己逼到絕境。

果然,他放手了。

書房的窗簾是拉著的,不透一絲光,他坐在那書桌前,一片漆黑籠罩著他,他似浸在黑寂裏,沈得拉不出。

他聽著自樓梯而下的腳步聲,手中所握的力道又加重了。他忍不住走到窗前,微啟窗簾恰好看到她已出門。她一回頭與他一個對視,她看不清他眉目流轉的是什麽,但是她的心卻被他一雙明眸牽住,她立刻掉頭,她怕再不走就走不掉了,不是怕他失諾,而是怕自己無能。

他只看得到她的背影,看不見她眼中打滾的淚。她自己也說不清那淚從何而來,可它就是不爭氣地掛在她臉上,她唯恐被人看見迅疾地抹掉。

在眼睛痊愈後,她自然而然會想到當初她對他提出的那個要求——離婚。她想了很多,想到了他們每一次的爭執,爭執中的他永遠帶著咄咄逼人的強勢。她只有兩個選擇,一是接受他的一切,那就意味著把自己的自由交出去,二是徹底地離開他,從此以後她的一切與他無關。凡是有得有失,就看她怎麽選擇。

她的人生觀愛情是個奢侈品。當初她母親逝世不到半年,她的父親便再娶,也是自從那以後,她始終不能放下對她父親怨恨,她開始故意疏遠他,甚至不願回家看見他。

女孩子總是習慣把自己的幸福交到別人手中,她笑笑,只覺得真傻。她不相信什麽愛情,即使他全心全意對你,那也不過是轉瞬即逝的事,愛情終究會被打散成一具空殼子,與其癡心等著他的愛,不如自己給自己安全感。更何況是尋軼那樣讓她琢磨不透的男人,她勸著自己,收拾好自己的情緒,這幾個月的婚姻就當是一場夢吧!

“尋少,夫人上了一輛車牌是M市的車走了。”

他氣得摔掉手機,不用想都知道她上的是誰的車。他不放心她命人跟著照顧她,沒想到卻發現這一幕好戲,虧他還自作多情。

“你就這麽迫不及待?剛一離開我就投入別的男人的懷抱。”他捏著胸針,自言道。

當時,她拖著箱子走在路上,周圍的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麽陌生,一個人站在路上竟走了神,直到司其初的電話打過來,她才從恍惚中回神。

司其初讓她站在原地等著她,沒過多久,他便接她上了車。她垂喪著臉,眼神渙散,心中揣著滿滿的心思,一路上,她一個人悶著不說一句話。

尋軼深意地凝視著手中的胸針,看著它,他不禁想起了他們的初次見面……

深夜裏的雨帶著一股寒涼,亦清語剛從醫院實習完回學校,拖著疲倦著身子緊了緊身上的外套。她慶幸這會兒的雨已經沒了剛才的來勢洶洶知道收斂了些,但它打落在傘上時她仍能感受到它的重量。路邊的燈很暗,透過那微薄的燈光,她勉強可以看清前面的路。

忽然她停住了腳步,感覺路邊座椅下躺著一個人,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探著身子去看,手不覺地把傘握得更緊些。

“餵。”她蹲下身離他有些距離,手尖只夠碰到他的一側手臂。

見他沒有動靜,她的直覺告訴她躺在地上的那人肯定出事了,她趕緊拿出手機打開輔助光一照,他周圍的雨都混著鮮紅,她將他翻過身來,只見他臉色慘白,被雨打濕的頭發零散地貼著他的臉,他的全身還在瑟瑟發抖。她扶起他的頭把他抱在懷裏,他像一只被淋雨的小貓感覺到溫暖後在她懷裏拱了拱。

她第一反應就是打電話報警,但當她努力保持鎮定準備按下號碼時,他警覺地握住她的手臂,打掉了她手中的手機,從嘴裏擠出了幾個字:“不要報警。”她沒有多想,看他這樣應該有什麽難言之隱吧。

外面的雨還一直下著,而他又需要緊急止血,於是她收起傘,兩只手用力將他扶起,她不算矮,但1米68的個頭在他足有1米85的個頭面前著實有點夠嗆。她也不知道她當時哪來的力氣,摟住他的腰,讓他整個人靠在她身上,就這樣找到了附近的一家破小旅館,扶他進去時她害怕別人懷疑於是脫下自己的外套裹在他的身上,用帽子蓋住他的頭並將他的頭埋在她肩部,最後又向旅館處借來醫藥箱。

他黑色襯衫上的血跡已被雨水稀釋了,她將他的衣扣解開,見他的肩膀處中得是槍傷,但還好傷口不深,她懸著的心也算放了下來。她處理完他的傷口後才想到,一個普通的人怎麽會重槍傷呢?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仔細地在他上方端詳著他,她不得不承認他長得很帥,冷峻的氣質撲面而來,但此刻失了血色竟讓人產生憐惜保護的感覺……

突然他一個翻身把她壓倒在身下,她嚇得驚叫一聲,心怦怦直跳。兩人四目相對,他直直地看著她,眼神裏有無盡的覆雜,這覆雜中一眼就能看透的是隱忍。他肩上的白色繃帶漸漸被一則鮮紅暈染,她剛想開口說,他已傾身向她吻來,他吻得急切毫無章法,他沈沈地壓在她的身上,她怎麽推也推不開他。在她的掙紮中,繃帶上的鮮紅迅速向四周蔓延,不一會兒,鮮血浸染了繃帶。

她的眼淚抑制不住地順著眼角流下,他吻到了她鹹鹹的淚才稍顯理智地放開她,他不顧傷口沖向浴室打開花灑,讓冰涼的水沖刷他整個身體。她本可以棄他不顧,可實在放心不下他,最後鼓起勇氣走進浴間。他虛弱無力地半倚著墻壁,冷水打在他裂開的傷口上,血紅順著他的軀體流到地面上,她上前關掉花灑,蹲身去扶他,他甩開她,說了句“你走”。

她不忍,毅然決然地將他扶到床上為他擦幹,他雙手緊扣著不松,她像安撫小孩子柔柔地說了聲“松一下”,他的力瞬間散開了,雙手無力地垂著。她看著他掌心鮮明的指印才知道他在努力克制自己。她把繃帶解下,給他換上新的繃帶。

忽然,她再次被他按到床上,她沒有了剛才的驚慌不安,看著他一雙漂亮的眸子裏盡是痛苦,她突然心疼起他,想安撫他的無助與難忍。就這樣,她被他的眼眸迷惑了。當他再次吻向她時,她沒有推開他,而她也清楚不推開他意味著什麽。

第二天醒來時,她悄然下床匆忙地穿好衣服,不敢回頭再看他,只想逃離這兒。

他微啟雙目,隱隱約約聽見她離去的聲音,想拽住她可是手臂稍稍一動便是揪心的痛,想喊住她可喉嚨生生被堵死了,聲音出不來。

回到宿舍的她立即沖進浴室,雙手環抱著膝蓋蹲在地上無聲地哭著。她怨他嗎?怨。可她更怨她自己,這是她自己選擇的。她牙齒狠狠地咬著自己的手,手背上留下深深的齒印。室友見她異常,敲敲她浴間的門。她胡亂地抹了抹淚,隨意地應了她們一聲“沒事”,她穿了長袖長褲來遮擋他留在她身上的吻痕。她控制自己不要去想,安慰自己那不過是場夢,可身上隱隱的痛時刻提醒著她那件事是多麽真實地存在。她唯有接受,別無他法。

傳說中命運是個脾氣古怪的啞巴,它降臨到你身上時從不會預先支會你一聲,以一種“你受著吧”的居高臨下的態度俯視你,而你能做的也唯有接受它的安排。

當初母親的死是這樣,如今也是這樣,她開始學會承受著命運安排的一切。

亦清語並不知道當時的尋軼被齊家的人註射了各種混雜在一起的毒品,在她走後,他很快被尋家的人找到並送出國治療。他又通過兩年的時間重新恢覆了尋家的地位,之後他便不停地尋找她。

無奈的是,他對她的所有信息都一無所知,唯一的線索就是她遺落的胸針。而那旅館也是非正規的,專門為小情侶提供。他翻遍了J市的所有醫院可都沒有找到她,而那時的她已經在M市的一家醫院工作。他們完全行走在交錯的軌跡上,不然世人怎會有“命運弄人”的感慨呢?

在她離開的一個月裏,尋軼沒有回過家,整天在酒吧買醉,在賭場裏豪賭,和各種女人游戲,表面上他又回到了曾經那個隨性灑脫、縱情享樂的尋軼,可尋軒看得出他已經沒了當初的恣意,說白了他的心已不在此處,他只是想用這種方式麻痹自己。

現在的他和那個只要家中有亦清語就可以做到足不出戶的他判若兩人,不知為何,沒有了歸屬的尋軼讓他看著有些心疼。

他手中的酒杯沒有放下過,身邊圍著一群女人。尋軒忍不住說:“哥,嫂子會生氣的。”

他不加理會,繼續沈浸在麻木的世界裏,尋軒冒著生命危險,戰戰兢兢地問:“哥,你有沒有聽到,嫂子會生氣的。”他哥明令,任何人不準在他面前提亦清語。

尋軼一道鋒利似刀的眼神看過來,他猛得一抖,自動走開。

他只好打電話問亦清語。

“餵,嫂子,你和哥怎麽了?我哥現在天天喝酒,經常喝到不省人事,你知道他酒量一向很好……”他也曾回別墅找她,可發現她已經離開E市了,他知道這次他們之間的問題肯定很大。可他想不通的是,他哥巴不得整天把她捧在手心護著,怎麽可能舍得她離開?

嫂子?難道他沒有把他們已經分開的事告訴尋軒嗎她打斷了他的話,只說了句“好好照顧好你哥”便掛掉了電話。她正在醫院值班,他突然的來電讓她漸漸平息的心緒又起了微微的變化,但很快又恢覆正常。

她告訴自己,關於尋軼的一切,從此與她毫無關系。

“清語。”尋軼掐著她的脖子不放,眼神裏的決絕與狠辣刺傷了她的眼睛,他怎麽變得這般陌生了?

她驚得坐起,腦門上蓄了一層細汗,突覺後背陡然一陣涼,心跳都跟著加速。

“還好是夢。”

她耳畔忽然響起他的聲音,那是她臨走時……

“或許我們可以做普通朋友。”說完她就懊悔不已,暗罵自己為何這般蠢。

他冷笑道:“清語,我們倆的關系只有兩種,要麽白首相扶,要麽陌路相對,沒有其他。”

就是這句“要麽白首相扶,要麽陌路相對”一直在她耳邊縈繞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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