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風雲突變，北方天空上鑲著金邊的烏雲翻卷著逼近，狂風挾裹著青草濕潤的氣息撲而來，什麽聲音在遠方嗚咽著奔騰不息，剛才還一派和諧靜謐的晚照美景，只需片刻就被黑色的烏雲染上了血色。

小王爺永洛站在宜昌閣的樓頂，負手望向西北方，風卷著牛毛一樣細小的雨水撲打在臉上，空氣中有淡淡的土腥味。

“王爺，還請下去進晚膳吧。”福伯進來時看到他挺直的身形竟和一個時辰之前一般無二，心疼地暗自嘆氣。

“她呢？”永洛沒有回頭，聲音低沈沙啞。

“保祿在那邊盯著呢，聽說一個下午都在看書，晚飯也吃的很好。”福伯知道他問的是誰，心中越發難過。

這兩個孩子自小就遍嘗艱辛，長大了又情深緣淺，如今兩個人都從生死線上走了一遭，好不容易撿回命來，可惜造化弄人，明明咫尺間的距離，卻還是不得相見。

“那陸炳好生過份，將慕容小姐帶回來，卻羈押在驛官，害咱們這麽近的距離也不得相見！”一直站在一邊的保裕心疼主子，滿心忿怨的說道。

“不然怎樣？”永洛緩緩轉身，淡淡瞥他一眼：“難道要他把阿素送到府裏來麽？或者直接押阿素回京城？”

保裕楞住，這麽說來，陸炳這麽做難道還是為了慕容小姐好麽？又或者他包藏了什麽私心？念及至此，他的某處神經立刻緊張起來，自小長在王府，他這般小兄弟們早被王爺養出了狼狗一樣的靈敏警覺的性格，平日裏清清淡淡過日子，若是有人要搶地盤搶財物搶人，那必定讓他有來無回。

“難道那陸炳還有膽量把慕容小姐藏一輩子不成？”他問道，一副要挽袖子去搶人的架勢。

“唉，這是你該操心的事嗎？”福伯嘆氣，端起桌上的茶壺遞過去：“茶水涼了，你去換一壺熱的來。”

待支走了保裕，福伯斟酌了半晌才說：“王爺求婚的折子這會兒也應該到了皇帝的手裏了，也不知道皇上那裏是怎麽打算的？”

“不著急，他不是急命陸炳回京了麽，陸炳回去了，阿素和我的事情也就該有個說法了。”永洛笑笑，聲音疲憊。

說法？什麽說法？

福伯看著自己的小主人，心裏暗暗嘆氣。

情關難過，行事乖張的小王爺這一次押上自己的世襲的名號來向皇帝請婚，像個小孩子一樣孤註一擲，也不怕觸了皇帝的逆鱗。

皇帝會縱容他孩子氣的一意孤行麽？還是會雷霆震怒大開殺戒？

原本一切毫無勝算，直到慕容素拿出了那兩顆琉璃珠，事情才有了轉機。

……

那日。

陽光晴好，風吹過草原，綠色的青草像波浪一樣一圈圈蕩開。

慕容素站在陽光下，向著俺答汗攤開左手掌，掌心裏，是兩只年代久遠的琉璃珠子。

“我小時候曾經與大汗有過三珠之約對吧？”

她看向俺答汗，嘴角帶笑，表情裏卻有種說不出的決絕。

“早先在魔鬼城用過一珠了，現在我手裏還剩下二珠，如今，我就要請大汗履約了。”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該怎樣說出口。

什麽樣的要求要這樣鄭重其事？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豎起了耳朵，生怕聽漏了一個字。

慕容素伸出手捏起了一只琉璃珠：“我知道大汗有情有義，顧念當日滴水之恩，所以我也相信大汗必定說到做到，會幫慕容達成所願。”

俺答汗似乎已猜到她要說什麽，神色微變。

慕容素卻沒給他反悔的機會，一氣兒說下去：“我與陸大人有約在前，此行使命達到，必定跟他回京城，所以這第一只珠，我請大汗準我歸家。”

俺答汗未及反應，她又捧起雙珠盈盈下拜：“這第二只珠，我請大汗看在我慕容家世代為大明守疆固土的份上，不要與大明為敵。”

俺答汗聽到慕容素用大話恭維他的時候就覺得不妙，正想把話圓回來呢，沒想到還是讓這小丫頭給算計了，心裏不悅，嘴上卻不能說，只能自嘲的笑笑：“看來是我多管閑事了，姑娘既然自有主張，我當然不會阻攔，只是，有一句話我得給陸大人說在前頭。”

他調過頭，炯炯看向陸炳：“陸大人在這，正好給我做個證，我與慕容姑娘有雙珠之約，今日她提的要求，於情於理我都會完成，只是這約定是我兩人定下的，所以慕容素在一日，我便會守約一日，她要是哪日出了什麽差池，我定要到京城去會一會你們大明的天子。”

他這話撂的不含糊，言下之意慕容素回了京城若是出了什麽閃失，他還是會找朝廷的麻煩，四兩撥千斤，原本滴水不漏的事，硬是讓他說出了轉圜的餘地，連站在一邊的寧小七都暗暗叫了個好。

陸炳也料到俺答汗不會那麽容易就放手，左右還不就是要在這個女人身上作文章，要得斷了他的企圖需得先把人帶走了才好打算：“大汗守約也好違約也罷，都是大汗自己的事，就如同慕容素該如何安置是我大明自家的事。”

俺答汗不再說話，轉身離去之前最後看了慕容素一眼，那一眼中用意深沈：“後會有期。”

功虧一簣，他在心裏惱恨，要不是時間太短，他一定要把這半道上搶來的小鷹養熟。

好在來日方長，好獵人最不缺耐心和恒心。

他決定偃旗息鼓，與馳騁天下比起來，等待經年算不得什麽。

雨後的清晨，空氣濕潤。

這個姑娘回家的路還很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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