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春天來的晚，明明漢地裏已經過了三月三的“上巳節”，金河口放過了排燈祭獻過了河神，剩下就等著選個好日子播種小麥了，可是庫庫諾爾湖的夜晚還是會下起白芒似的小雪粒，給大地鋪上一層灰白色的薄毯，直到晨曦的霞光透過厚厚的雲層一點點鋪展開來，地面上的薄雪才漸漸融化，早起的牧人們唱著牧歌開始忙碌起來，要趕在天黑前把圈裏牛群趕到湖的另一邊去，這裏只留下幾個年老的阿媽負責給那幾頭壯碩的奶牛擠奶。

娜仁托婭剛餵完草料，拍拍衣服上的草屑，準備提著瓦罐去湖力打水，一轉頭，眼尖的她就看到小白賬篷裏緩緩走出來的人。

托婭曾經聽那紮說起過這個神秘的漢家姑娘，也不止一次趁阿媽們祈禱時偷偷溜進小白帳篷裏看過她，大汗救她回來時還是大雪封門的冬天呢，可是直到湖水上的冰都快化光了才見她走出門，這個據說比海日古還要高明的女射手臉色蒼白，走起路來的樣子一點也不像那那紮說的那麽英勇剽悍，托婭眨眨眼睛，好奇地迎上前去：“啊！你起來了？你還記得我麽？”

沒等那姑娘說話，她又咯咯笑出來：“我忘記了，你當然不記得我，我上一次去看你時你還昏迷著呢，然後我們就轉場去了，昨天我回來時我還想著你會不會好了呢，今天果然就看到你了。”

那女孩瞇起睛睛看看她，有點費力的理解她腔調奇特的語言，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聲音是啞的：“謝謝你惦記著我。”

托婭瞧她走的吃力，把手裏的瓦罐擱在地上，雙手在裙子上抹了抹，上前扶住她：“我叫娜仁托婭，你可以叫我托婭。”

那女孩沒吭聲，過了會兒才說：“你好，托婭，我叫阿素。”

托婭瞧她年紀與自己相當，親親熱熱的挽著她：“阿素你來的正好，咱們作伴，夏天我帶你去湖上打水鳥。”

“大汗對你好，你可以借他的小鷹薩日幫咱們捉鳥。”

薩日？

慕容素瞇起眼睛，想起在星星峽時曾與這只小鷹有過交集，那時的俺答汗還叫張三，他曾經開玩笑說要把那只小鷹送給自己。

她垂下眼睛，輕輕地說：“也許等不到夏天，我就該走了。”

托婭心思單純，睜大了眼睛問：“姑娘要走？可是大汗說姑娘無家可歸，以後就留在我們這裏了。”

“而且，大汗對姑娘這麽好，把塔娜出嫁前的小白帳篷都送給姑娘住，一定是希望姑娘以後永遠留在草原上和咱們一起的。”

慕容素的目光深遠，過了一會兒才問：“塔娜是誰？”

“塔娜是俺答汗的王妃，是我們包羅特部數一數二的美女，三年前難產死了。”

娜仁托婭嘆一口氣，眼光偷偷瞄著慕容素：“我覺得大汗帶姑娘回來，又費了那麽大力氣救活姑娘，心裏一定是很喜歡姑娘的。”

慕容素看看托婭那張寫滿期盼的臉，想起了畫眉也像這孩子一樣喜歡八卦，淡淡笑出來：“他喜歡我，我就要留下來麽？”

托婭紅了臉，不明白眼前這漢家姑娘怎麽這麽不識貨，她咬咬嘴唇，伸出手指給她看：“看到了麽？遠處那片閃著金光的湖水就是庫庫諾爾湖，兩年前大汗說總一天他要把瓦剌人從庫庫諾爾湖邊趕走，讓庫庫諾爾湖變成我們的夏季草場，那時候族裏沒有一個人相信他的話，可是現在，我們的牛群已經在這裏度過了整整一個冬天，夏天也不會離開這裏！”

“大汗還說他要和漢人開集市做生意，用我們的馬匹牛羊交換漢人的絲綢鹽巴，太原、長安、京城，甚至去更南一點的地方，以後，不會再有漢人的關卡擋住我們的商隊，賣了牛羊有了錢，我們部落的女孩也可以穿上漂亮的絲綢，我們可以用煤打鐵，做出最銳利的兵器，想去哪裏放牧都可以。”

慕容素看看身邊這個異族少女臉上的笑容，微微皺起眉頭，只覺得肩胛鈍疼，仿佛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正掐住她的傷肩，一點一點消逝掉她身體裏的力量。

托婭沒發現她的異常，還在急著說服她：“俺答汗是草原上的大英雄，日子久了，你一定會喜歡上……”

“喜歡上什麽啊？”

一個聲音響起來，打斷了托婭。

托婭回頭，看見晨光中牽馬走來的人，兩只眼睛亮晶晶的：“大汗？您回來了……”

慕容素轉頭看向來人，搶在托婭回答之前說出來：“托婭說我會喜歡上大草原。”

俺答汗看看慕容素，似乎頓了一下才開口：“可以下地了？看來恢覆的不錯啊。”

他轉過頭安撫似的拍拍身邊的白馬：“托婭，這小馬駒才離了娘，估計還有點不適應呢，你帶它去湖邊喝點水好嗎？”

“嗯！”托婭點點頭，高興的拉起韁繩向湖邊走去。

慕容素看看托婭走遠的背影，輕輕的說：“咱們也去湖邊走走吧。”

她緩緩收起微笑：“現在，我該叫你張三大哥，還是俺答汗？”

……

晨霧在陽光下一點點變薄，風一吹，庫庫諾爾湖上的湖水泛起千萬點波光，像是熱鬧不休的小孩子們爭著吵著在起舞。

春天遲遲未到，但是在這波光粼粼的湖水邊，每個人都能感覺到春天越來越近的腳步，連風也似乎是暖的，腳下，凍土已松軟、草種在集聚力量，大地從沈睡中醒來，天邊湧動著某種力量，仿佛千軍萬馬咆哮著奔騰而來。

這片水草風沛的土地，終於踩在了包羅特人的腳下，成為他留給子孫最好的牧場，俺答汗籌劃多年，終於把瓦剌人的勢力趕出了庫庫諾爾湖，此時他看著眼前的美景，不由心生感慨，關內雖然有熱鬧的集市、高聳的瓊樓，大片大片的莊稼地，但是，人被圈在四方的城裏，手腳束縛、眼光有限，怎麽比得上這無邊無垠的自由天地和大好作為？

他看看身邊慕容素，嘴角微微上翹：“那匹小馬駒是我特地給你選的，性子溫和耐性強，最主要的是漂亮，秋天你可以騎著它去參加那達慕大會，準能贏個頭獎回來。”

慕容素看著遠處的湖面，不動聲色的臉上一如往常，靜了一會兒才輕輕說：“大汗有抱負有雄心，是個能成就大事的人，其實沒必要因為一個不相幹的人開罪朝廷。”

“朝廷？”

俺答汗笑出來：“那是你的朝廷，不是我的，再說，不能庇護子民的朝廷要來何用？”

他瞇起眼睛，看著遠方的天空：“你知道麽？鷹和雀是不一樣的，你可以把它們關在一樣的籠子裏，餵一樣的食物和水，一兩年之後，雀可能很快就會忘了怎麽去飛，鷹卻不會，那籠子圈不住它、鐵鏈也不行。”

“慕……容……素！”

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字，說的很慢，像在回味著什麽：“你不要告訴我你不明白我在說什麽。”

“你看看這草原，你能想像它有多大麽？或許你根本就不會去想，因為你們慕容氏一代又一代的人都在做著同一件事，就是：守城。”

“長城、金關、路隘……”

“你們和你們的皇帝只想著把自己圈起來，從來不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無論是陸地還是海上，關隘外面發生了什麽，你們從來都不關心。”

“聽說你們的皇帝和我年紀相當。”

他負著手，微微噙起嘴角，聲音並不高，但是足夠堅定：“你說我有抱負有雄心，但是你不知道我的抱負有多大。”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著什麽，然後才淡淡地說：“我們包羅特人的營地裏不需要圍墻，我也不會把自己的族人當成棋子耍。”

他皺皺眉，不確定的看向她：“你明白我的意思麽？”

“真好聽……”

她輕輕的說，轉過頭，看向湖水的另一端。

那裏傳來悠揚的冬不拉琴聲，一隊載歌載舞的樂者踩著融化的冰雪緩緩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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