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雪停了。

永洛盤腿坐著，似乎聽到風裏傳來隱約的馬蹄聲，他睜開眼睛，低頭看看身邊的人……

慕容素閉著眼，呼吸很輕，睡著的時候就是個沒心機的小丫頭，長長的睫毛低垂著，不知做了什麽夢，嘴角微微翹起，樣子乖巧。

十年了，那場戰爭之後，成千上萬人的性命只換來了一座氣派的新園子和園子外那個“鎮國大將軍”的牌匾，朋友、親人、師長，走的走、死的死，而他被遺忘在那座園子裏，抓鳥摸魚、獵鹿騎射，無論做再多荒唐事也不會有熱乎乎的小巴掌甩在他的臉上。

對他來說那場戰爭就像是一個分界嶺，在他的人生裏清清楚楚劃下道兒，什麽能碰什麽不能碰，什麽樣的渴望會帶來失望，他終於一點點想明白，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一開始就不應該伸手去夠，他痛定思痛，決定收回手。

沒有關系，他對自己說，人生哪能事事如意，來了又走，剛到手的又失去，這些都是命運的安排。

如果那人離去的背影會讓人覺得痛，閉上眼睛不看不想就好了，生活一樣可以順遂愜意。

於是他閉上眼睛，不看、不聽、不想。

在她回來之前，在這世上沒有什麽可以讓他為之賭上性命的東西，痛也好癢也好，都是別人的事情別人的情感別人的笑話。

可是，她回來了。

這個離開又返回的女孩，帶了一點東西給他，就好像一把薄涼鋒利的刀，輕易劃開包裹他的那層厚重鎧甲，在他原本空蕩蕩的胸口，塞進去一些覆雜的情感，那些情感既溫暖又危險，他仿佛行走在刀尖上，驕傲、難過、快樂、恐懼，全是人生的第一次。

永洛揉揉眉心，低下頭看看身邊的人。

她睡的正香，人畜無害的樣子，要不是身上有傷，誰能看出來她手上攥著數萬人的性命前途？

永洛滿心憐惜，手指在虛空裏輕撫她臉的輪廓。

小孤城。

廢墟、破屋、舊人。

真希望時間永遠留在這裏。

……

之前隱約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因為在夜裏，聲音格外清晰，最後幾聲嘶鳴幾乎就是在門外了，永洛怕吵醒了睡夢裏的人，兩只手輕輕捂在她的耳朵上。

有人從馬上下來直接沖到隔壁的房間裏去，永洛數了數步數，應該是左邊第三間。

這麽晚了，定是發生了萬般緊急的事情才需要第一時間匯報給端王。

永洛想了想，伸出手去拿放在一邊的劍。

他的手被另一只手摁住。

暗淡的篝火映照下，慕容素的兩只眼睛格外明亮，她就那樣看著他，不知過了多久，她手上的力道變輕，溫和地覆在他的手上，似乎是想給他一個無聲的安慰。

然後，她坐起身來，有點吃力的整理頭發，受過傷的那只手肩擡起來，咬著牙試試力度：“小哥哥。”

她輕輕地說：“對不起。”

永洛眨眨眼，大腦有一瞬的空白，想問問原因，話卻被門外闖進來的人打斷。

端王知赫走進來，兩只眼睛盯著慕容素，臉色並不好看。

“阿素，你設計我！”

他輕輕地說，嘴角扯起來，似笑非笑的表情。

慕容素站起身，無畏地迎上他的目光，不說話。

知赫閉閉眼睛：“那將軍令是假的麽？為什麽派去肅州的人當時就被賀蘭峰殺了？”

“令牌是真的。”

慕容素回頭看看永洛，似乎是在猶豫要不要讓他知道真相。

朱知赫逼近一步：“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咬牙，怎麽也想不明白。

那塊令牌本應該在陸炳那裏，是永洛搶來交換慕容素的，正是因為他相信永洛不會拿慕容素的命開玩笑，所以他才會毫不設防的讓範東文帶著那塊令牌去找賀蘭峰。

這件事情的每一個環節都不像是精心設計過的，可是，為什麽慕容素要對他說“對不起”。

他看著她，第一次覺得她和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樣。

這個孩子是他親自己抱回來養大的。

他教她寫下自己的名字。

認字、識禮，下棋、布兵，都是他教的。

可是……

他懂得的，她也都知道。

他怔怔看著她，笑容慘淡：“阿素，我居然忘了……”

忘了什麽呢？

他沒有說，但她明白，他步步為營，只是忘了提防她。

慕容素心裏鈍痛，她只能緩緩呼吸，維持一個平靜的表情：“你拿到的將軍令是真的，只是你不知道，同樣的將軍令有兩塊，一塊用來調兵，一塊用來遣將。”

“你派去聯絡賀蘭峰的人被他殺掉，是因為早就有人拿著另一塊令牌傳命給他：再見到有人拿著相同的令牌來傳令，無論來人是誰，都格殺勿論。”

朱知赫點點頭：“好一著釜底抽薪……”

他想了想：“我只是有一個地方不明白，這一路你的人都在我的控制中，也沒見到你有機會和其他人接觸，你是怎麽把那塊將軍令送到肅州大營的？”

慕容素看了他一眼：“你們雖然盯的緊，但是漏掉了一個人，在驛站，曾經有個小乞丐偷過我的荷包，他後來把把荷包還回來了，那時候我才知道，那孩子叫寧小七，是當年在西峽關犧牲的寧副將的遺腹子，被一個夥頭軍抱去養大。”

寧副將？

朱知赫微微皺眉，只想得起一個模糊的影子，話不多，很會帶兵，原來，他還有個孩子……

父親死了，孩子頂上去，這家風，還真不愧慕容將軍帶出來的兵。

地上的篝火越來越小，漸漸地，剩下的最後一點火星也無聲的熄滅，房間突然暗下來。

三個人都陷進黑暗中，卻沒人去點燃蠟燭。

這個世界面目猙獰，反正看到的都是假象，還不如黑暗中來的痛快。

長時間的沈默……

最先開口的是永洛，冷冷地，帶著恨意：“所以，一開始你就想好了？”

“拿著第二塊令牌去送死的人，原本是你自己？”

“苦肉計！你用自己的命給皇帝使苦肉計？”

“你……”

他在黑暗裏指著她的方向，即使看不清，也仍然知道她就在那裏。

克制著狂怒，卻克制不了心裏無盡的惶恐和悲哀，這場棋局裏，她是棄子，是炮灰，是註定被犧牲的人。

可悲的是，她從頭到尾都清清楚楚。

可是，這棋局誰是贏家？

皇帝舍掉君臣舊情、大將軍舍掉唯一的女兒，端王殿下舍的是情深意重的心上人，千戶大人舍掉道義良知，而慕容素最簡單，舍命而已。

用一個人的犧牲，成全所有人。

局外人覺得理所應當，半點也不會認為自己冷血。

誰會關心棄子的命運呢？就連她自己都已經放棄。

他覺得心痛，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她在這裏，心跳脈搏呼吸，從頭發到指尖，都是完好的。

對不起，我佑護不了你。

我能做的，只有同你在一起，血拼。

作者有話要說： 沒人留言，寫的好艱難，誰來抱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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