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空間很大，經過幾處和緩迂回的彎道，徐徐向前，也不知最終通向哪裏，河道兩邊的巖石上，有深深淺淺的印記，水位高的時候，幾乎有半人高，現在卻只能淹過腳背。

畫眉跟著阿米爾順著水流走，也不知過了多久，手裏的火把漸漸熄滅。

她原本並不怕黑，可是這暗河讓她心裏沒底，走在黑暗裏，只聽到兩人的腳步聲，還有空空的回音撞在巖壁上，讓人懷疑是不是還有什麽怪物藏在看不見的地方，她打個激靈，忍不住加快腳步，緊跟在阿米爾的身後。

“唉，說說你妹妹吧，她多大了？漂亮麽？嫁人了麽？”

阿米爾的腳下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怎樣回答她的問題：“如果還活著的話，今年該十七了，也是到了該嫁人的年紀了。”

“咦？”

畫眉楞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什麽是“如果還活著的話”，心裏有歉意，小心翼翼的跟上他的腳步：“對不起……”

他走的慢，過了一會兒才說話：“沒關系，已經過去好幾年了。”

“死的時候才七歲，最開始那幾年總是夢到她喊冷，現在……”

他停下腳步，一點點記起來：“今天之前，已經有五年沒有再夢到她了。”

阿米爾擡起頭，眼前黑漆漆的，沒有光，什麽也看不見。

剛才，就在他昏迷的那一刻，又看到妹妹的臉在他眼前晃。

還是七歲時的樣子，紮著滿頭的小辮子，大眼睛會說話，搖著腦袋咯咯笑。

醒來後，遇到同樣叫“小鳥”的女孩。

他放緩了腳步，暗暗垂下的手指摸到她的裙角，像是要讓她安心一樣，他探出手去握住她的手：“跟緊了，小心腳下。”

“你呢？”

“你叫小鳥，是不是和我妹尋一樣很會唱歌？”

畫眉本來走的正吃力，被他拉住了手，正好能借點力，腳下輕快了許多：“我原來不叫這名字的，這個名字是買我回來的主人給起的，後來他把我送給了我家小姐，小姐說這名字討喜，所以一直沒改。”

阿米爾有點意外，數月之前就有人重金懸賞京城來的女人，本以為這女孩是私奔的官家小姐呢，沒想到卻是被人買來買去的丫鬟，難道是搞錯了麽？

他皺眉，轉過頭卻看不見她的臉：“你的主人待你不好麽？”

“我家小姐對我很好。”

小姐……？

阿米爾這時才反應過來，聯想之前種種，自己也罵自己粗心。

“你家小姐對你好還讓你當靶子？她就不知道讓你假扮她會害你丟掉性命？天下烏鴉一般黑，我就從來沒見過真心對下人好的巴依老爺！”

畫眉急了，站住，不肯向前：“你知道什麽？所有這些都是我願意的，小姐她根本就沒有勉強我！”

“那現在你的小姐在哪裏？”

畫眉怔住，語氣裏有哭腔：“她……她在哪裏？”

她跺跺腳，幾乎是在嚎啕了：“我把小姐給丟了……”

“我本該提醒她端王沒那麽好心的，我本該一早告訴她的……”

“要不是你冒出來，我就趕回去救她了……”

她大聲大氣的哭出來，哭的那麽傷心，反而讓阿米爾手足無措了，這沙漠上人人敬畏的狼頭，十八歲起就被頂上了嗜血好殺的名頭，多年來縱橫西疆，還是第一次遇上了把自己不當回事的丫頭……

他被吵的腦仁疼，勸解無用，只好用上最直接的辦法，伸出手去捂住她的嘴：“閉嘴，再哭我殺了你！”

畫眉眨眨眼，不為所動，眼淚依舊一串串的往下掉，聲音斷斷續續：“你殺唄，反正小姐死了大家都活不成！”

汗地的女人不是都應該嬌滴滴軟綿綿的麽？怎麽這女孩如此兇悍？早知如此，剛才在她張口之前就應該一刀宰了她！

阿米爾咬牙，可是一想起這女人哭哭泣泣的樣子，心又軟了。

“我給你說，這暗河裏說不定有什麽野獸，你再哭小心把狼招來了！”

這一招果然有效，女人的哭泣聲一點點小了，她抽抽鼻子，突然問他：“是誰？”

……？

“你說有人懸賞要京城來的女人，那人到底是誰？”

這問題來的突然，阿米爾撓撓頭，開始覺得這女人也不像看上去那麽沒腦子了。

“來的是個中年男人，是汗人。”

他想了想，又補充：“不過，我聽到他和他的手下說話，說的是瓦剌語。”

汗人，同瓦剌人在一起……

畫眉皺眉，心裏越來越不安。

明明說好了是秘密出城，可是這一路貼上來的人還少麽？端王讓她盯緊了慕容素，事無巨細，樣樣都得匯報，似乎是怕慕容素把什麽東西傳遞了出去，可是她找了又找，始終沒搞明白，那些人到底要的是什麽。

“阿米爾，這暗河到底通向哪兒啊？我還有事，我得出去！”

這女人現在才想起自己最該擔心的是什麽麽？

阿米爾瞇起眼睛：“這條暗河應該就是傳說中的諾爾圖河，能不能找到出口我可真沒把握，好在有水，走上個十天八天，總能找到個沙土薄軟的地方出去。”

“況且……”

他頓了一下：“你確定你出去了就能救那個女人麽？”

畫眉楞住，緩緩垂下頭，一點點的攥緊拳頭……

對呵……

她忘了，自己原本也是一顆棋子，別說救人，連自救都做不到。

眼淚再次湧上來，這一次她忍住，聲音啞啞的。

“哪怕是去收屍呢，我總得試試吧。”

……

慕容素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身下壓著的是的永洛的那件黑狐大氅，身上蓋著的也是永洛的棉服和長衫，而永洛自己身上只穿著白色的中衣，袖子卷起來，盤腿坐在她身邊。

晨曦的微光從破舊透風的窗戶投進來，照在他的臉上。

他的樣子依舊好看，只是眼睛發紅，嘴角幹裂，緊緊地抿成一條線。

慕容素眨眨眼，想起身，卻被他壓住肩頭。

他俯下身來，臉抵在她額頭上，氣息很近，倏然間感覺到他皮膚的微涼。

她急忙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抖，背脊似乎又開始出汗。

還好，他只是探探她的溫度，很快離開。

“好了，燒退了。”

他的聲音在頭頂響起，有點啞。

“你想喝水麽？”

慕容素睜開眼睛，正對上他的胸口……

中衣領口敞開著，在他俯下身子端湯碗的當口露出衣服下面結實的肌肉，她臉上發燙，偏過頭，過了一會兒，才轉過頭來。

“王爺……是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永洛低頭給碗裏盛水：“陸炳。”

她倏地坐起身，拉扯到傷口，“嗞”的一聲。

他側過身，從後面撐起她，幫助她盤腿坐起來，想拉開衣服看傷口，卻被她擋開：“殿下和陸千戶交過手了？”

永洛拉好披在她身上的衣服，面無表情：“我也不想動手的，誰讓他不肯交出東西來。”

她瞥了他一眼，神情嚴肅：“殿下……果然還是像小時候一樣。”

“……？”

“莽撞、任性，不顧後果。”她盯著他的眼睛，想搞明白他腦子裏在想些什麽：“殿下插手這件事的時候都沒想過後果麽？”

“我從哪兒來，我要去哪裏、做什麽、找什麽人辦什麽事，殿下一個字都不曾問過我。”

“難道殿下就不好奇麽？我想換成是任何一個人都會問清原由的吧？”

問都不問原由就沖出來同她一起戰鬥，如果僅僅出於同情那就太愚蠢了，可是，總得有個原因的吧？

她百思不得其解，換一個姿勢，把受傷的那只肩膀從他手裏挪開，重新擡起頭時，不由楞了一下。

永洛的目光凝重而嚴肅，嘴角微微下沈，挺直的背脊給人一種堅定可靠的感覺，這一刻，他不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永洛。

“我問了你就會說麽？”他笑笑，仰起頭，閉著眼睛。

“你覺得是我頭腦發熱了才摻和進來的？”

“是不是一定要知道你此行的目的，權衡過有幾分勝算，我才能來救你？”

“錦衣衛、韃子、端王的人……這一路上凡是貼上來的人你都來者不拒，為什麽偏偏我不行？”

……

他低下頭，逼視她的眼睛：“說不出來了吧？”

“還是你在怪我昨晚……”

慕容素怔了一下，打斷他：“要不是殿下，我早就沒命了。”

她伸出手來，想像小時候那樣去拉他的袖口，卻想起什麽似的停在半空中，遲疑著握緊成拳，又重新放回在膝頭：“殿下肯借兵給我，又救了我的命，我應該謝謝殿下。”

“只是……”

她哽住，不知從哪裏說起，眼睛模糊，眨一下，淚水滑下來。

“我不值得殿下這樣對我。”

“王爺救我的命，我非但沒法回報，搞不好還會累殿下受傷……”

他伸出手來抹掉她的眼淚，似笑非笑：“我是說了什麽啦？你怎麽還哭上了？”

“阿素你搞錯了，我做這些事情，不是為了你，更不是為了你的回報。我是為了我自己。”

她張口，還想說些什麽，卻被他擋住嘴巴。

他看著她的眼睛，搖頭，慢慢地說：“我心甘情願，所以你不必謝我也不必顧忌我的生死。”

“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的臉上的表情堅定沈著，語氣淡淡的：“咱們的賬，以後再算。”

沒有表情，既沒有放狠話，也沒有不耐煩，反而變得有點不像是他了。

她背脊挺的筆直，盤著腿，仰起臉認認真真的看著他。

白皮膚，漆黑的眉眼，抿緊的嘴角微微向下。

他不高興，學會了忍耐，一退再退。

一個人，怎麽可以為另一個人改變這麽多呢？

作者有話要說： 這都幾章啦？這兩個人還在嘰嘰歪歪的搞暧昧，我真是不忍心打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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