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可能是這世上最無情的地方，血也好淚也好，滴在沙子裏，不一會就消失不見，就連生命也是，只需一陣風，多厲害的高手也會被抹殺的幹幹凈凈。

畫眉醒來時，發現自己趴在一個巨大的沙丘上，半截身子埋在沙子裏，手裏還緊緊抓著不知從哪裏拽來的一支馬鞭。

“救……命……”

她嘗試著發聲，卻發現自己嘴巴裏全是沙礫，輕輕呼吸一口，胸腔鈍痛，氣管裏似乎也塞滿了沙子。

一天？還是兩天？她到底昏迷了多久？天空已放晴，白晃晃的太陽懸掛在頭頂，擡起頭，連只飛鳥的影子也找不到，耳朵還在嗡嗡作響，那是之前那場大沙暴留下的後遺癥。

大沙暴……

她打了個哆嗦，腦子裏閃出無數個畫面。

容海和劉金山還在對峙的當口、馬三沖出來叫大家快跑，很快，那個叫“阿米爾”的沙匪跑過來抓她，就在大家亂作一團的當口，天空開始變暗發黃，呼嘯的狂風像是發怒的巨人翻卷著沙土撲天蓋地而來，瞬間就把眾人吞沒。

對於從未踏足過沙漠的她來說，那場沙暴就像是一場讓人恐怖到發抖的夢魘，在夢裏，死神猙獰的眼睛就在面前註視著她，那惡毒嗜血的氣息幾乎要舔上她的臉，她一度絕望，放棄掙紮，可是那死亡代言人卻不肯輕易放過她，而是像對待草芥一樣擺布她、戲弄她，把她從一個地方甩到另一個地方……

她拼命掙紮，伸出手去，無論抓住什麽都不松手。

也只在這一瞬間她才發現，原來，她想活，

生來一條賤命，做卒子做暗樁做籌碼，就算難過到要死也還是選擇了背棄朋友，即使是這樣的她，在生死一線的險境裏，也會本能的求生。

那麽，慕容素呢？在意識消失前的一瞬間，她最後想到的是那個人。

從容、鎮定、忍耐，被犧牲被傷害，面對滿口謊言的自己也從不說破。

那個被所有人出賣的女孩，在踏上這條路的時候，是不是早就做好了有去無回的準備？當她面對死生抉擇時，也會伸出手用力掙紮麽？

不行，決不能讓她伸出手時什麽也握不到，自己也許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可以救她的人了，在此之前，還不能倒下，還不能死。

畫眉咬牙，拼命的拔開身上的沙子。

有件事情，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但即使是晚了，也必須要去做。

她費盡力氣才重新站立起來，爬上沙丘，入眼皆是黃沙漫漫，半只人影都沒有。

沒有樹、沒有草、天上沒有飛鳥，地上沒有爬蟲。

她向前走幾步，又退回來，搞不清要向哪走才是正確的方向？

太陽還在頭頂，腳下只有自己的影子，她慌了，一邊走一邊大聲呼喊：“有人麽？”

“容大叔？”

“劉金山……？”

“誰還活著？……”

沙漠像是沒有邊際的海洋，她喊出的每一個字都仿佛是一個氣泡，渺小的，輕微的，緩緩升起在半空中，然後倏地破掉，再也尋不見痕跡。

聲音、水分、空氣，浩瀚的沙漠可以吸收掉一切吞噬掉一切，說不定還沒等到她去救人自己先會變成一具醜陋的幹屍……

她呆呆站了一會兒，開始慘叫著奔跑起來……

“救命、救命救命……”

腳下的沙土可疑的下陷，她頓住，遲疑著後退一步。

眼前的沙地上，流沙開始旋轉著下滑，形成一只巨大的漏鬥，不一會兒就變出一個坳陷的大坑，她嚇壞了，拼命向後跑，可是，腳下的沙礫中竟然冒出一只手，緊緊地抓住她的腳踝，她被那力量拽住，猛地向前撲倒在地上。

……

夕陽下，小孤城宛如一座鍍了金的城堡靜靜地矗立在沙漠中。

在五彩斑斕的晚霞映襯下，那些殘垣斷壁似乎也變得金碧輝煌，這座被人遺忘的城市在這一刻鋪滿金光，似乎又回到了曾經繁華喧鬧的流金歲月。

一人一騎在夕陽下急馳而來，踏出一路塵煙。

馬上的人剛剛歷經一場惡戰，唇角破裂，眉稍有可疑的血痕，其實不光是臉上，若仔細看，在他身上還有許多處細小的傷口，此時，那些傷口已凝固，黑衣上到處可見暗紅色的斑斑血跡，那張慘白憔悴的臉上，是一種奇怪的表情。

微笑。雖然明明是微笑的臉，但是卻令人心升寒意。

刻骨的痛、多到出離的憤怒和悲傷，還有……恐懼。

他害怕來不及，怕到想都不敢想，所以只能一路狂奔，直到看到那座城。

遠遠的，那只旗桿下，一個纖細的身影，標槍一樣，站的筆直。

站的太久，之前的兩個晚上，都凍得她忍不住發抖，不過後來好了，身體一點點僵硬麻木，她漸漸感覺不到痛苦，原本漫長到讓人發瘋的時間突然變的沒那麽重要了，本來還想對頭頂的那個孩子說聲對不起，可是，她提不上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好困，畫眉是不是已經鋪好了床？

她迷迷糊糊的想。

轉念又想，不對不對，先生讓背的書還沒有背好。

更深露重，大哥哥還沒歸家。

阿爹退朝回來，在月光下獨自舞劍。

越來越沈默，每一個她認識的人都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壓制著不得抽身。

戰爭、死亡、背叛……，那黑色的漩渦越來越近，無聲地攪碎她的世界。

可是，還不能倒下。

還沒到最後關頭，還要再撐一下……

好孤單，一個人戰鬥，一個人堅持，一個人死去。

好孤單。

她嘆氣，力氣窮盡，身體卻仍舊保持著那個標槍一樣的姿態。

突然……

不知哪裏的力量沖擊而來，懸掛在頭頂的那個孩子應身倒地……

慕容素想掙紮著看清發生了什麽，可是沒有力氣睜開眼睛，想動動手指，卻控制不了自己，只好微笑，終於倒下。

昏睡，不要再醒來。

永洛丟下手裏的鐵弓，從馬上躍下，看也不看那些圍上來的殺手，一路踉蹌著撲過來。

她還活著麽？

他跪坐在地上，雙手抱起她，手指顫抖著搭在她的頸上。

那裏冷冰冰的，沒有脈搏跳動的跡象。

他覺得自己的心被一只無形的手猛地攥緊，又慢慢揉捏，他感覺到黑色的恐懼，如同冰冷洶湧的水流鋪天蓋地般壓下來，瞬間就把他淹沒，連一口呼吸的空氣也不留給他。

她是不是還活著？還能活多久？以後的路要怎樣走？

他不願多想，本能般的抱緊她。

懷裏的人冰冷僵硬，衣襟上有濃重的血腥氣，小小的臉像白紙一樣了無生氣。

他解開衣服把她裹進懷裏，側下頭抵在她的項間，過很久，才能感覺到她脖頸的脈搏緩慢地跳動，有呼吸，帶著滲入骨的寒意。

他不敢放手，把她緊緊摟進懷裏，眼眶溫熱，幾乎落下淚來。

一晝夜的策馬狂奔、還有那場與陸炳之間的惡戰，讓人身心俱疲。

好險，還以為來不及了呢，像是一場夢，她失而覆得。

眼前這個人，比這世上所有的東西加起來都重要。

眼角掃到一個青灰色身影，他擡起頭來，把那塊將軍令丟在地上：“拿去吧，你要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很想說謝謝，謝謝仍然堅守在這裏的親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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