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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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際罕至的小孤城裏,到處是瓦礫廢墟,風卷起地面上積起的雪花,呼嘯著撲打在人的臉上身上,本來陰沈沈的天空,此時突然奇跡般放晴,太陽光照在那些飛舞的雪花上,反射出點點金光,明晃晃的讓人睜不眼睛。

乳娘海氏患有嚴重的眼疾,原本已近半瞎,又經過連日的舟車勞頓,越發看不清腳下的路面,還好有孫子瑞兒扶著,踉踉蹌蹌走到慕容素跟前。

“是……小姐麽?”

迎著光,海氏隱約看到個人影,她伸出手來比劃著,過了一會才笑出來:“素兒你竟長高了這麽多。”

“素兒,這是我家孫兒。”她側過頭,向著身邊的男孩點點頭:“瑞兒,還不快給你素姑姑磕頭。”

那男孩十歲上下的樣子,皮膚黝黑,身材瘦小,臉上卻看不到一絲恐懼,此時恭身下拜:“海瑞給慕容姑姑請安。”

慕容素急忙扶起那孩子,上前一步扶著海氏的手:“怪阿素考慮不周,連累了乳娘和瑞兒。”

“怎麽能怪小姐呢?”

也許是因為眼睛不好,看不到眼下的境地是如何兇險,海氏笑笑,一臉慈祥:“到是我,當年受夫人所托,非但沒能保護小姐,反而成了拖累,害小姐為難了。”

她擡起手來,摸摸慕容素的臉,摸索著將幾縷散落的頭發別在她耳後,用手比劃著:“我還記得初見你時,才這麽大一點,夫人托在手裏,小花朵兒一般可愛,最喜歡看月亮,餓了也好困了也好,只要對著月亮光,立刻就能笑出來。如今小姐已經長大了,乳娘再也不能抱著小姐看月光了,只希望小姐他日能覓得良人,陪著小姐一起看月光可好?”

慕容素鼻子一酸,想說的話全哽在喉嚨裏,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拼命的點頭。

“素兒你可還記得,你的母親寧可自盡也不讓瓦剌人用她去要挾你父親投降?”

“素兒不敢忘記。”

“那就好。”海氏整整衣服,轉身看向晉端王:“當年金城關上,慕容夫人以身殉國,殿下應該也不會忘記吧?”

“正是因為夫人的死才讓將軍下了決心,把素兒交托給殿下帶去長安,希望她能遠離戰亂紛爭,保下一條命來,就連我,也以為只有殿下可以給素兒一世安康。”

海氏嘆氣:“如今看來,到是我們誤了素兒。”

“當年殿下與素兒訂下婚約時,我是在場的,如今大將軍身陷昭獄,小將軍也一同蒙冤,父親兄弟都拿不得主意,只有我來替素兒做主了。”

她拉起慕容素的手,握一握,像是給她安慰:“當日訂婚時殿下還只是個世子,素兒好歹也是將軍家的女兒,如今殿下襲了王位,慕容府卻受了查抄,地位懸殊,咱們實是高攀不起,可憐素兒自小沒了娘,我托大,今日就替將軍做主,這樁婚事就算了吧,以後你們一別兩寬,各覓佳緣。”

不容兩人做答,海氏轉身看向自己的孫子:“瑞兒,今日之事,你是見證。”

那海瑞年紀雖小,舉止卻沈穩有度,抱拳行禮:“瑞兒記住了。”

海氏這才看向慕容素:“素兒,如今婚約已解,他就不能用夫常夫綱那一套壓你,你也不用顧忌我的性命,咱們慕容府裏的人從來不怕死,你記住了麽?”

朱知赫沒想到這乳娘有備而來,非但不顧惜自己和孫子的性命,居然還做主要解除婚約,冷哼一聲:“我與阿素的婚約是慕容將軍訂下的,海氏你有什麽資格取消?”

那海氏雖然只是個乳娘,卻頗有些見識,似乎早料到他會反對,微笑出來:“我是資格不夠,不過,有資格做主的慕容將軍,正是因為王爺的奏折才關進了大牢。”

“王爺若是不同意我的話,就讓將軍出來說話啊。”

知赫咬牙,不想同這婦人再糾纏,給手下遞個眼色,有人上來將海氏拉開,行至一個空曠的土坡,刀架上她的脖子。

“不要……”

慕容素終於喊出聲,眼睛已經紅了:“王爺你可還記得當年教我寫的第一個字是什麽?”

“二人為仁,你教我的第一個字是——仁。”

“你說:仁者,情志好生愛人,故立字二人為仁。仁者愛人,這是你教過我的啊!”

她一步步走近,逼視他的眼睛:“知赫哥哥,你看看你現在在做什麽?你在殺人……”

他負手的站著,過一會才低下頭看向她。

風聲獵獵,撲打著他的衣角,陽光下,他衣袖上的小獸面目猙獰,在他總是淡定自若的臉上,此時卻神情覆雜。

距離上次分別,也不過半個月,他卻在她眼裏看到無盡悲愴。

心裏銳痛,原來她也一樣不舍。

再過兩個月,她才年滿十六,大好年華的好女孩,卻要由他親手斷送在這無垠的沙漠裏。

他咬著牙,遠遠看著她,心裏又絕望又難過,臉上卻一點點笑出來:“為什麽我不能殺人?”

“這樣才公平啊,你我一樣,手上都染了血,朋友的、師長的、親人的,或許,還有愛人的……”

“要做大事,總得有犧牲。”他輕輕的說:“阿素,朝堂之上的事不總是非黑即白,以後你就會明白,不過都是立場不同而已。”

慕容素後退一步,低頭,自嘲的笑笑:“我知道,現在在王爺眼裏,我們慕容府所有人的生死已經微不足道了,那麽,十萬虎頭營弟兄的性命重不重要?”

“社稷不穩,萬千百姓的身家計較重不重要?”

“烽煙再起,大明的江山版圖重不重要?”

“王爺機關算盡,為的不也是江山安固麽?”

知赫低頭看著她小小的臉,心中黯然,伸出手去拉她的手:“阿素,那些都是朝堂上的事,不是你我之間的事,你別為了那個同我生分……”

慕容素擡手格開他:“王爺說笑了,到了今日,你我之間和家國天下事,還能分得清麽?”

知赫的手停在半空中,緩緩握成拳,低聲說:“阿素你只要告訴我,那樣東西現在哪裏,我就把你的乳娘還給你,你也還是我的妻子。”

他停了一下,續繼說:“你也可以不說,反正你在我手裏,和那樣東西的效果是一樣的,大不了我等個三五天,只是我可以等,你的乳娘卻等不得。”

慕容素還在琢磨他的意思,未及回頭便聽到身後“撲”的一聲,皮膚割裂,熱血撲灑在地上,有人慘叫出聲……

他竟然連求情的時間也不留給她。

她只覺腦中轟隆作響,喉嚨似被巨掌扼緊無法呼吸,任她百般掙紮,卻動不得分毫,嗓子發甜,胸口陣陣熱血不斷翻湧而上,她雖竭力克制,但仍是“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他到底還是不忍心,伸手扶住她,聲音溫和:“阿素,你還想搭上更多性命麽?乳娘去了,可是她的孫子還小,你怎麽忍心讓他也步乳娘後塵?”

慕容素情急萬分,顧不得許多,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哥哥。”

他心口一窒,眼瞧著跪在地上的人,只覺得萬分淒慘,放低了聲音:“那你說,你是不是把那東西交給了肅王?”

她楞了一下,一點點擡起頭來,方才明白了他的用意。

此行兇險,她本沒想著會有生機,只是沒想到,現在她的生死竟又牽扯上了別人。

親人、朋友、相幹的不相幹的人……

只要她一個字,一個眼神,片刻之間就會興起血雨腥風。

前行是錯,回頭也是錯,她從未面臨過如此艱難的選擇。

而最讓她難過的是,逼她做出選擇的,正是她曾經最信任的人。

她擡眼看他,像在想在他的臉上找到點什麽。

他的臉,那麽好看,又那麽殘忍。

她失望的低下頭,過了一會才苦笑著說:“王爺你,是想把我變成一條瘋狗麽?”

“不,我是想把你變成我的利刃……”

知赫手指微動,想抹掉她臉上的淚水,想起來自己手上剛剛添了條人命,又無奈的垂下手臂。

這個女孩樣子溫順,可是從來都有自己的主意,從前或許還能聽他的話,現如今怕是更不容易撐控。

他內心猶豫,再怎麽狠下心腸也還是有幾分不舍。

慕容素一點點站起身,回手摸向腰間,雖然竭力克制,但到底還是個未經世事的年青女孩,臉上多少還是露出點痕跡來。

他神色微變,在她動手的一瞬間撤身而退,一只手本能的拔出配劍。

她袖裏的匕首無聲逼近,卻因他及時回撤而撲了個空,倉促之間只得抵在他的項上,而他手裏的短劍也已插入了她的肩頰……

鮮血滴滴答答的流下來,噗噗的打在腳下的土地上,過很久才傳入兩個的耳朵裏,兩個人都看著對方,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終於,他們還是撕開那層最後的溫情,兵刃相見,以命相博。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開虐了,這一天我等的好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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