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過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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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KYPE窗口中節拍器的打擊越來越富有節奏,Beth醫生的嗓音帶著古怪的空靈感,Aimee的意識漸漸陷入虛無。

嗒嗒嗒。那是什麽聲音?是節拍器?不,是鐘聲,是腳步聲。

她的腦海中進行著一場葬禮,悼念者絡繹不絕,不停地走著,踩踏著,直到儀式的氛圍漸濃。當所有人入座,儀式開始,敲鼓的聲音,沈重有力,敲打著,敲打著,直到她的大腦變得麻木。她聽見他們擡起棺材,沈重的腳步,搖搖晃晃,她的靈魂吱呀作響。

四周喪鐘敲響,天堂就像一個鈴鐺,存在就是那麽一只耳朵,她那麽安靜,始終沈默,如同異類,在這裏孤獨,在這裏腐朽,失去依靠,理性開始崩潰,她從高處墜落,墜落。

在踩空的剎那,她驀地驚醒。正在這時,大廳的鐘敲響了第七聲。她躺在床上,像一片枯萎的紫羅蘭花瓣飄在海上等待腐爛。

距離Beth醫生的診療已經過去很多天了,太平洋時間十月十三日早七點,即使是西海岸也消退了夏季的熱情,高空的烈日似乎漸漸失去核聚變的動力,愈發頹敗疲軟,像一團喪失了後勁的朦朧火焰。這座陽光充沛、活力四射的城市終於有了些秋暮沈靜清涼的味道。

時間往來不息,會診之後,她的病情並沒有緩解,反而有越演越烈的趨勢,她經常莫名陷入腐朽甚至期望自戕的情緒,等理智回歸時,驚出一身冷汗。

她只是偶爾會對周遭的一切喪失熱情,哪怕是擡手按掉正在不停響鈴的手機這樣簡單的事。抑郁的反面不是快樂,而是活力。

她迫使自己從床上坐起來,劃開手機鎖屏——一封剛收到的新郵件優哉游哉地躺在屏幕中央。

白色底面上盤踞在數個黑色單詞:I’ming.

署名只有一個字母J。字體花哨華麗,並未被收錄在常用花樣字體裏,因而需要額外編程,在註重效率的現在罕有人用。

Aimee在點開郵件的剎那,登時僵硬,指腹的神經細胞像壞死似的,難以從J上移開。

只有背棄神的野蠻人才會被機器蠶食,遺忘神創造的字體。那個人曾這麽說過。

無意識中已咬破嘴唇,鮮血滲入舌尖的鹹澀感刺入Aimee沈敦遲緩的意識,她猛地從夢囈般的不可置信中脫離。她打開搜索引擎,飛快輸入南加州州立監獄、越獄、James Wilson幾個字眼,直到看到的新聞仍停留於多年以前,才像活來似的,大大地喘口氣。

盡管如此,她還是下意識地按下快捷鍵,撥通生父Bet先生的電話。

通話嘀地一聲被接通,她不禁露出了十六歲少女通常會有的甜美笑容,“Dad.”

然而那段並未傳來她期待的聲音,反而是慵懶初醒的熟悉女聲:“Hi,Aimee,Aaron還沒起。”

“……Beth醫生。”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遲緩地應道,聽到那邊電流傳送過來的由於剛醒而有些低啞的男聲,聽到那邊嘴唇碰觸的聲音,這些像一顆火星鉆進汽油池,嘭地點燃她的臨界,燒毀她的自制力。

她控制著自己幹脆地掛斷電話,卻難忍憤怒地把手機摔下床。她察覺到不對勁,但又無力阻止,身體裏有兩個她在拉鋸,一個軟弱憂郁,一個亢奮充斥怒火。她想起貓Kitty,是啊,那是她的藥,那是一直陪伴著Aimee Bet的藥。

但是哪裏都沒有。

她歇斯底裏地喊著Kitty的名字,一邊翻開地毯,推到書架,四下掉落的書籍並沒有讓她安靜下來,甚至愈發激怒她。她接住一本掉落的書,從中間用力扯開,四散的紙片飄落像夢中滑稽的葬禮。這些沒有絲毫緩解她的憤怒。

正在此時,傳來了三聲不疾不徐的敲門聲。這聲音像炎炎夏日當頭澆下的一盆冰水,讓Aimee灼熱發燙的神經頓時冷靜下來。

來人除了Tate Langdon不作他想。

過去的十幾天裏,雖然Aimee病情反覆,但她的室友計劃竟然有了預料之外的進展。

Aimee Bet的確如飛車黨所說,是個徹頭徹尾的怪胎、孤僻無趣的Nerd,她對□□和派對不感興趣,不迷戀朋克搖滾,不關心時事八卦。她對很多東西罕有想法,即使有也慣於沈默,她更習慣聽著情感豐富的Rae風風火火地侃著林肯郡的酷哥緋聞軼事,像具腐屍從她身上汲取那些活潑的生氣。

但和Tate的相處方式完全不同,慣於沈默的她不知道為什麽會和他會爭論不休,爭論迪金森的哪首詩最接近死亡的特質,而哪些只是少女憂郁的情思。她偶爾會和他爭辯地面紅耳赤,Tate經常會被她較真的樣子逗笑,然後攤手甘拜下風。

Aimee日漸開朗,會對他說出自己的想法,有些事物,她看在眼裏,心有所想,但不再像過去暗自想想什麽也不說。

他們認識不久,卻有相見恨晚的投契。

他們似乎無所不談,但從未觸及各自的生活。

像是恪守無形的原則,他們站在翹板的兩端保留著不遠不近的距離,沒人向前,也沒人願意離開,就這樣保持著比知己更遠一些的密友關系。

正是因為這樣,她絕對、絕對不能讓Tate看到她瘋魔的狂犬病模樣。Tate是她除了Rae以外唯一的朋友,她不願被他定義,唯獨不願被他定義——他的瘋子朋友,他的精神病室友。

她來不及自暴自棄,飛快地將室內還原,幸運的是,直到工作結束後,敲門聲也沒有再度響起。

Aimee唰地打開門,正對上男孩微含訝異的黑眸,他似乎沒料到她會突然走出來。但很快,他揚唇微笑,出乎意料地並未提及剛才漫長的等待,像什麽都不知道似的,他倚著門,手抄在口袋裏,恰到好處地提起:“我剛剛看到Kitty躍上了閣樓。”

“……閣樓?”Aimee有些疑惑,她不記得這裏有什麽閣樓。

“跟我來。”他轉身自然而然地拉過她的手。

她跟著他來到二樓走廊,後知後覺地發現這情形似曾相識,連他的話似乎也一字不差。

但這次並未走很久,Tate很快停下腳步,他擡起頭望向天花板,Aimee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吊頂上懸著一根開關似的線。

Tate猛地拉下線,天花板的一塊倏然向內打開。Aimee正覺得Tate有些莫名地興奮,下一秒,Tate翹著嘴角弓著腰,像一只貓,身形敏捷地向上跳入上面的小室。

Aimee看得目瞪口呆,男孩趴在入口處沖她伸出手,嘴邊笑容燦爛又肆意,Aimee發誓他是在嘲笑她的怯懦。於是她毫不猶豫地向前搭上他的手,萬幸墻壁上似乎有攀環,在Tate的幫助下,體力廢Aimee終於爬上了閣樓。

閣樓意外地寬敞,地上鋪著紅玫瑰圖案的地毯,家具齊全,甚至還有書桌櫃櫥,但也似乎很久未被打理清掃,吊頂的天窗傾斜的光柱中揚著隨意走動激起的灰塵。

Tate站在一張木桌前,拉開抽屜,取出一沓紙張,沖Aimee揚了揚,“看我發現了什麽。”

Aimee走過去才發現那些都是照片,似乎拍攝年代久遠,全部是黑白色,但也多了些雅致的古典韻味。在這些照片裏,Tate似乎對某一張情有獨鐘,他把它從眾多照片裏抽出來,凝望它的眼神專註到毫無旁騖。Aimee湊過去,那是一種貴婦的獨拍,女性氣質高貴典雅,身體略顯高傲,即使在黑白照片也仿佛散發著金色光輝。這是一張非常適合做肖像臨摹的照片。

Tate很快放下照片,Aimee下意識回頭細細觀摩了一遍那張相片,只覺得似曾相識,又微詫於她對它莫名的在意。一定是因為它太適合做肖像臨摹了,絕對不是因為Tate看它的神情!

男孩仍牽著她的手,對身後Aimee心思的浮沈毫無所覺,他拉著她走近一面。墻壁五顏六色仿佛孩童的塗鴉,還掛滿了各色似乎裝了水的小氣球。

天光映照著他金色的卷發和深不見底卻仿佛湧動漫天火光的黑瞳,他在耀目的光裏張開手,喃喃:“當我不再相信神,我來到這裏,緩解我的憤懣。”

他的聲音近乎耳語,Aimee只捕捉到“神”、“憤懣”的字眼,斷鏈的珠子串不起整句話。

Tate轉過頭,他撥開散亂的額發,一手繞到她背後,搭上她另一邊的肩膀,指向墻面:“當一片嶄新的帆布展開,我們要畫上的第一筆是什麽顏色?我們要怎麽畫上什麽圖案?”

他湊近Aimee,在她耳邊悄聲說,“現在,這些你都不用考慮,只要由著心情,任意塗繪。”

他直起身,拿起木桌上的飛鏢猛地向墻上的氣球投擲,隨後尚有餘裕側頭對她微微一笑,“看我們會畫出什麽。”

Aimee學著他的樣子用力仍過去,但總是後勁不足,飛鏢大多在到達墻面前跌落。久而久之她臉頰通紅,倒比平時多了幾分血色。

Tate站到她身後,下頜挨在她肩膀上,握住她的手腕,以幾乎擁抱的方式投中了第一鏢,粉紅的顏料從破裂的氣球中傾湧,像極了Aimee此時的臉色。

Aimee很快掌握要領,雖然速度和Tate相差甚遠,但準頭越來越棒。這種投中的快樂似乎很有感染力,在封閉的空間裏盤桓暈染,Aimee不知不覺愈加投入,那些暗戳戳地潛伏在心底的郁燥悄無聲息地消散了無痕跡。

彩色顏料在空氣裏噴湧,濺落在墻面,繪出不可預知的圖案。

他們筋疲力盡地倒在紅地毯上,兩人躲在陰影裏,中間隔著天光傾斜的光斑。他們偏頭看著對方被顏料沾染的花貓臉,相視大笑。

輕快的餘韻尚在空氣裏顫動,像一波波漣漪散開進而消失,恢覆緘默的平靜。安靜但並不尷尬。在這樣安詳的沈靜裏,Aimee意識有些模糊,幾乎要跨入夢之國,忽然聽到Tate開口:“她經常和鄰居偷情,放任甚至唆使情人殺了我弟弟。”

莫名地,Aimee篤定那個“她”是隔壁的Constance,Tate在陰影裏緊緊抿嘴,僵硬得像尊沈默的大理石雕像。

Aimee一時驚慌於Tate吐露的兇殺案,一時又為他突然打破界限慌亂不安,她下意識望向前方的墻壁,背光的五彩斑斕重重疊沓,在這個角度看上去竟像只長尾馬蹄頭頂角的惡魔。

“我爸很早就離開了我們。我曾經會擡頭看每一架劃過頭頂的飛機,期待著他會回來,帶我們離開那個惡心的偷情犯。但一次又一次失望……”Tate閉上眼,仿佛多年前看到了那個站在庭院仰頭祈禱的孩子,“很久以後,我看到飛機甚至不會再想到他,單純地註意著劃過天幕的飛機留下的痕跡就像一幅幅水印畫,繼而會猜測下一次飛機會帶來什麽樣的畫。”不知不覺父親帶給他的憤怒逐漸平息,但永遠有更多的麻煩等待著引爆。

他的聲音輕而徐緩,平淡到聽不出一絲情緒。

Aimee不擅長安慰別人,秘密形成天然的同盟,也許知道了別人的秘密,似乎也更容易坦露自己。Aimee頓了頓,“Beth Lorraine,最有可能成為我繼母的人選,同時也是我的主治醫生。 實際上,我曾經把她從樓梯上推下去,是那種旋轉樓梯,她摔得頭破血流。”

她尚未意識到自己主動洩露了一直企圖隱瞞的東西,扭過頭光明正大地探察他的表情,他沒有讓她失望,雖沒有說話,但眼神讚嘆,不像道聽途說又自詡正義的拉普洛鎮人。

“Beth Lorraine,她利用我,”她說了一句,就像再也沒法繼續下去一樣,但Tate的眼神給了她勇氣,“我看到她和我爸爸偷情,但她推說是我的幻覺,”她面目緊繃,像個冷冰冰的假人。是啊,怎麽會有人相信精神病人的話,就連她父親不也把她關在壁櫥裏做說謊的懲罰嗎。

“Renee,我是說我媽媽,她也不相信我,事實上,哪怕現在她已經再婚,她還以為她和Beth醫生是好朋友。”Renee一向對別人抱有最大善意,理智上知道這結果很正常,甚至情感上她都以為自己不在意,直到意料之外的傾訴。

她被Beth Lorraine親手編導的人身傷害案送進利頓,但出院的關鍵還掌握在Beth手中,只是因為Beth是她的心理診療師,只是因為她的創傷後應激反應。

她沈默下去,不願再回想,雖然在利頓裏她遇到了Rae,但那裏對她並不是什麽好地方。

在一通爆發後,她有些心累,然而長久的寂靜讓她更擔心Tate的反應。

也許不應該說這麽多?她暗自後悔,一邊小心翼翼地用餘光瞥過去。

Tate手肘支地,正歪著頭側身看她,一頭金卷發暴露在天窗射入的陽光裏,他眼神明亮活潑,嘴角笑渦浮現,明快生動的笑像是生成了莫名的磁場,帶動絲絲縷縷的金芒在驀然活躍起來的空氣裏震顫。

“如果是別人,我會告訴他,沒有用你期望的方式愛你的人並不是不愛你,”他含著孩子氣的笑意,“但如果是你,Aimee,F*u*c*k it off!【去他的!】”

Aimee不自覺微笑起來,他們在陽光中十指交握。

☆、情敵

? 蒂凡尼彩繪玻璃暈染開藍色深深淺淺的漸變,猶如蝴蝶振翅時瞬間綻放的色彩,它細心嚴謹地過濾掉清澈明亮的天光,在大廳內留下迷離眩暈的光團。懸掛在吊頂上的枝形燈散發出煙霧似的光線,映襯得室內越發晦暗。

身穿破舊黑白女仆裝的莫伊拉遵循星期四回訪舊宅的奇怪規律,在大廳游蕩,繞過坐在沙發上的Tate和Aimee,她含著莫名意味的眼神和Tate一觸即分,隨後恭謹地向Aimee詢問:“Bet小姐,您找到小貓了嗎?”

Aimee搖搖頭。那天在閣樓上Aimee和Tate只發現了一撮貓毛,Kitty依然毫無蹤影。

莫伊拉狀似遺憾地喟嘆:“可惜了,很可愛的貓。您應該提前給它做絕育手術,防止它到路上亂跑,門口的公路可是死過不少貓呢。”

Aimee微微心驚,她本以為這是Kitty偶爾的出行,如果不是在她發病期,根本不會有什麽問題,但是現在,Kitty或許不會再回來了。

她正要說什麽,Tate手臂向後搭在沙發上,右手碰了碰Aimee。他擡頭一笑,輕快又漫不經心:“Kitty說不定正窩在哪兒睡覺呢。”

莫伊拉對上Tate的眼睛,又露出難以言喻的神色,她沒有再說什麽,扭頭打掃起廚房。

Aimee支起畫板,在Kitty行蹤不明的發病期,她只好尋求寵物之外的方法分散郁燥。繪畫幫助她集中精力,心無旁騖的時候自然更容易保持心境平和。她在這邊試圖全力集中,但Tate饒有興味的註視本是一種幹擾。鑒於Tate本人堅決反對放棄這項權利,倆人互相妥協,窩進沙發裏一起看Aimee的畫冊。

剛開始大多是些普通的植物臨摹,鈴蘭山荷葉蝴蝶蘭不一而足,植株形態越來越詭異,比如那些花瓣狀似猴臉、飛鴨甚至帶草帽裸體人的蘭花,而後在一層被可以塗黑的陰影下隱隱透出綴滿幹枯花瓣的枝條,仔細探尋,那些花朵竟是一張張稚童的臉,面目扭曲張大嘴似乎要掙脫花枝。

Tate目光微頓,像什麽都沒發現似的翻過這一頁,方才還任由他翻開的Aimee突然出手想要制止,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畫紙上都是對同一個人的速寫。

那個人Tate自己無比熟悉。

Aimee的臉倏然發燙,她之前拿起筆下意識地描摹首先浮現在腦海的事物,只是出於一種習慣,也許並沒有什麽特殊含義。她暗自希望一向善解人意的男孩能忽略這件事。

在兩個人中,Tate總是那個調節氣氛的人,從不會讓Aimee感覺到尷尬或者拘束。但這次他顯然沒那麽好心眼了。

“你看過倫勃朗的花嗎?”男孩開口了,他並未等Aimee回答,“我最喜歡他的《扮作花神的沙斯姬亞》,他和沙斯姬亞那時非常相愛,連筆觸都和以往不同。”

他手肘靠著沙發,側著頭唇角上揚,眼神含笑,“人們通常認為畫手會喜歡記錄更真實的感情,比如達利、畢加索和高更,所以才有了達利的聖母像和畢加索的《窗前女子》。”

沙斯姬亞、加拉和瑪麗泰蕾茲沃爾特不僅是畫家們的繆斯,更是他們的靈魂至交。

Aimee企圖忽視掉這句在她看來明顯是調笑的話,她推開他,盡量平靜地坐回去對著畫紙,她做得還不錯,如果不是本該拿在手心的鉛筆掉下來的話。

她條件反射地想要去撿,沒想到男孩已經矮腰,他們一剎那無比接近,她猝不及防地望進他澄凈而不見底的黑瞳。他和她不知道為什麽誰都沒有拉開距離,他神色溫柔,眼睛裏跳躍著火光,Aimee甚至能聽到火苗在空氣中劈裏啪啦的聲音。

她幾乎要以為他們會發生什麽。

一聲急促的門鈴聲打破了充滿張力的氛圍。

Aimee微微一僵,很快狀似鎮定地站起來,走至門口,頂著覆古發型的年輕女性隔著貓眼和她對視。這絕對是個出乎她意料的人選,就在前幾天她還斷定她是來自上世紀的貴婦名媛。

貴婦範十足的漂亮女人彎腰挑眉,“你是這兒新的女主人?”

她顯然已經篤定了某種事實,不需要Aimee回答,立刻說道:“我來取回我的東西。”

“您要取什麽東西?”Aimee並未放松警惕,畢竟她對這女人一無所知。

然而一只手越過她推開門,她轉過頭。Tate站在她的身後,攬過她的肩,低頭對上她滿是疑惑的眼神,語意篤定:“照片。”他覆又擡眼,和金發女人目光交匯——Aimee註意到他們似乎達成默契——仍站在門外的年輕女性對著Tate微笑,又像是在對Aimee說話,“對,我是來取照片的。”

Tate攬著Aimee側身讓出進門的通道。少了玻璃的阻隔,直面這位不速之客的Aimee更直接地感覺到她具有壓迫感的艷光,她脖頸修長優美,氣質典雅,舉手投足仿佛都能帶出一片黃金時代的聲色光影。

遠不止漂亮可概括的古典美人打量了一番Aimee,“Nora,你可以叫我Nora夫人。”她淡淡笑著看著Aimee,尚算可親的神態不自覺地流露出幾分高傲。

Tate卻仿佛不願Aimee和她有更多接觸,他直接拜托Aimee去閣樓取出Nora的照片。

“也許是上個房客——那對同性戀夫婦,他們似乎對光影色彩很有研究,”他聳聳肩對Aimee解釋道,“拍張覆古照片做外快也很正常。”

的確是很合理的理由,因而即使莫名在意Tate和Nora夫人關系,Aimee仍不做推辭地上了樓。

取照片並沒有花費很長時間,畢竟Aimee對它可以說相當熟悉,但是毫無緣由地,她在客廳外下意識放輕腳步,甚至也沒有推門進去。

“Baby……pregnant……promise……【寶寶……懷孕……承諾……】”

“I just can’t……【我不能……】”

Aimee捕捉到幾個字眼,裏面似乎發生了爭執,奈何古老的房子隔音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她聽不清更多的單詞。過了一會兒,客廳恢覆平靜,她一絲一毫雜音都聽不到。

心下訝異,Aimee側著頭小心地透過蒂凡尼玻璃向內望——

金卷發男孩倚靠在高貴漂亮的婦人身上,年輕女人也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兩人金發交融,場面親昵和諧。

Aimee猛地推開門,她繃著臉,將照片遞給Nora,冷淡而不至失禮地說:“您的照片物歸原主。”

Nora從容地接過照片,意味深長地來回掃視了一番Aimee和Tate,隨後頭也不回很是爽快地離開了。

金發女人的背影從視野裏消失,Aimee收回目光,仍是說不出的憤懣,她回頭瞟了瞟Tate,男孩正一臉茫然,她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疾步踏上樓梯。

自那天後,Aimee和Tate的冷戰開始了,確切說是Aimee單方面的冷戰。她開始避免和Tate出現在同一地點,即使避無可避,她也會讓自己忙碌起來,大掃除、整理衣物,總有正當理由忽視他。

而Tate仍搞不清楚狀況。

實際上,Aimee也看不清自己。她把無端的憤怒歸結為對室友的絲毫不了解。是啊,她對他所知甚少,除了他是隔壁Constance的兒子,父親出走,喜歡艾米麗迪金森外什麽都不知道,連他搬到這兒的原因都是她暗自猜測的。她從未接近過他的內心。這時候滿心沮喪的Aimee完全忽略了是她自己極力避免過問對方過往的事實。

她曾在論壇裏看過這樣的說法:男人年老時偏好水嫩的小姑娘,少年時期則喜歡成熟豐滿的女性。成熟豐滿,她惡狠狠地在心裏重覆,重重地咬了咬嘴唇,也不知道是在和誰置氣。

已經是第五遍大掃除了,Aimee用力擦拭著窗欞,好像把它當做某個混蛋洩憤。

正在這時,窗戶上映出了一道黑色身影。

Aimee僵硬地轉過頭,她面前站著一個持著刀身穿黑膠衣的蒙面闖入者。她的大腦反而出奇地冷靜下來,腎上腺素快速地分泌,闖入者似乎認為十六歲的小姑娘不需要什麽防備,他放松警惕,

不料被Aimee找準時機,奪路而逃!

然而時機稍縱即逝,不會再有第二次。一番追逐,暫時僥幸逃脫但身體羸弱的Aimee很快被揪了回來,被按在二樓走廊窗臺旁。

Aimee驚懼地看著他舉起刀鋒,顱內壓液在瞬間升高。

不妨那人把刀具扔到地上,繼而是一陣熟悉的暢快笑聲。

“是我。”她目瞪口呆地看著黑衣橡膠人脫下頭套,深深淺淺的金色一傾而洩,露出一張帶著純良笑容的臉。

Langdon!反映過來後,被戲弄的惱怒使得她蒼白的面頰染上紅暈。她別過臉,不想理他。

Tate卻湊近她,在她不斷掙紮時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這動作讓她稍微平靜下來。這時,他歪著腦袋蹭了蹭她的鼻子,原本低沈的尾音帶著些綿軟的意味:“別再生我的氣了。”

生氣?!Aimee自己都不知道她在生誰的氣,如果是氣Tate的話,以什麽立場?她不過是他恰巧遇到的關、系、普、通的室友而已。

Aimee思緒紊亂,落在Tate眼裏則是冷若冰霜。如果Tate是拉普洛鎮土生土長的居民,就會發現這是Aimee面對別人的常態。

不幸的是,他們的關系一開始就和諧得出奇,除了初見,Aimee從未對他露出過這麽冷淡的神色。

Tate這才有了幾分慌亂,他眼底清澈濕潤,像犬類一樣湊近Aimee的脖頸,喃喃:“別生氣了。”

蹭來蹭去之間,Tate的金發反覆掃過她脖子的敏感地帶,激起一陣陣瘙癢。怕癢的Aimee登時笑出來。氣勢已散,自然就沒法再堅持。

清楚這是和解的征兆, Tate暗自松口氣,他一手抵住她頭旁的墻壁,在Aimee企圖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時候把她帶入懷中。

Aimee還沒有註意到兩人身體的距離已約等於零,她滿眼都是Tate越來越近的脖子,打算惡作劇回來,卻猛地感覺Tate身形一滯。

與此同時,她敏銳察覺到一股帶著憤恨的窺伺感,似有若無,又似錯覺。

她神色微凝,擡頭凝睇,擔憂地問:“怎麽了?”

Tate的視線穿過窗子直視對面樓宇同層的窗戶,那邊空無一人。他眼神微閃,平靜地微笑,“沒什麽。”手下卻擁緊了Aimee。

☆、交鋒

? 這房子像個巨大的磁場,而莫伊拉就是被強烈吸引的運動電荷,她似乎把全部生活重心都放在宅子裏。Aimee絲毫不奇怪也不介意愈加頻繁地在這兒看到她,盡管她經常古怪地盯著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又一個古怪的星期四。

當莫伊拉再次露出那副模樣,Aimee已經見怪不怪了,她正打算上樓,出乎意料地被沈默寡言的女仆叫住了。

Aimee站在樓梯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紅頭發老人擡起頭,慣常恭謹地說:“有件事您需要知道。”

“什麽?”Aimee不認為她和莫伊拉除了房子外有什麽交集。

“您跟我來。”莫伊拉似乎打定主意向她展示什麽。

Aimee奇怪地看著她從地下室拉出一把鐵鍁。繼而女仆帶著她來到庭院的花壇,開始挖土。

挖土……

她遲緩地刨著土,動作卻意外地有力,很快挖出一個深坑。她神情嚴肅,神神叨叨地呢喃著什麽。

餘光瞥到一撮熟悉的姜黃色皮毛,Aimee神色一滯,走近莫伊拉,探頭向坑裏看去。

“你在幹什麽?”

Aimee尚未看清,被人向後拉過去,她側過臉,Tate抱著失蹤了很久的金吉拉貓,目光冷硬地和莫伊拉對視。那句話明顯是在質問女仆,莫伊拉沒理會他,她意味難明地看了看膩在Tate懷裏的貓,渾濁的獨眼浮出了然的神色。她杵著鐵鍁,獨眼平淡地瞅了瞅站在Aimee身邊的男孩,兩人之間形成短暫的對峙。

Aimee仿若沒察覺到他們的古怪,她一言不發地抽出莫伊拉手中的鐵鍁,疾步走回大廳,仿佛在躲避什麽。她抓緊了鐵鍁,朝庭院回望,一如既往地沒有異常。但是,在庭院短暫的逗留已足夠她確信那並非她的錯覺。

最近,她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徘徊在她周遭窺伺的視線那感覺如影至隨,刻意被她發現——尤其是方才,幾乎是明目張膽的窺探——像是從天而降的大網,難以掙脫,但轉瞬即逝,沒法抓住窺探的根源。這挑逗般的行為使得她愈加煩躁不安,更糟糕的是它帶來了Aimee試圖遺忘的熟悉感。

涉及她槽糕的過往,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的猜測和擔憂,除了Rae。

視頻裏的黑發姑娘托著腮,一如既往地樂天派:“你絕對想多了,這事要是發生了,林賽?羅韓都能變成乖乖女!”

Rae的安慰不足以打消她的懷疑,但至少平緩了她的郁燥,她莫名篤定,不管背後存在什麽,遲早會浮出水面。

“別疑神疑鬼了,要不然你的甜心男孩可要擔心了喲~”Rae捧著臉,瞇成一條縫的眼冒出賊光。

“Rae,這裏是客廳!”Aimee手忙腳亂地調小音量,才想起來她帶著耳機,她擡頭小心地環視四周,Tate正坐在幾米外,Kitty溫順地窩在他腳下,看來是不會註意到這邊了。她松了口氣。

Rae對Tate的熱情持續高漲, Aimee開始變得開朗,終於有了點青春期少女的神采,Rae將這些改變歸功於Tate。這使得Aimee花了比以往多一倍的時間轉移話題。當門鈴被按響的時候,她們已經從萬聖節的裝扮聊到了Aimee打算送Tate的聖誕禮物。

Aimee從和Rae的談天中抽身,正要起身,Tate朝她笑了笑,示意她不用在意,於是她又坐下,看到Tate走向大門後,重新戴上耳機。她沒聽到Tate和來人交談的聲音,只以為可能是走錯門的路人,直到高跟鞋踩著地板的聲響越來越近,壓過了耳機裏Rae的胡侃。

“Aimee,”來人將手搭在女孩的肩上,Aimee條件發射地躲開,她猛地站起來,耳機被她突然的動作帶動,被從電腦插孔裏強行拔出。Aimee沒分給掉在地上的耳機一絲註意,她盯著面前不請自來的女人,“Beth醫生,我想我們已經了達成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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