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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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容非瑾顫抖著嗓音,怎麽也想不到江慕之會這麽說,她緊緊地咬著自己的嘴唇,泛出紙張的蒼白,淺色的眼眸裏迅速彌漫起了霧氣,剛剛被扒開的手空落落地垂在身側,不可置信地問道:“我們是朋友?”

江慕之好似絲毫沒有聽出她的言外之意一般,眼神坦然,低頭看著脆弱的容非瑾,稀薄的日光刻出了她好看的下顎線,黑山白水一般的眼睛裏的真誠毫不作偽:“當然,在我的心中,從16年6月開始,你就是我的朋友了,我很感激你那次為我撐傘,送我回家……”

“上大學以來,我常常約你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我們同在一個社團裏,有什麽活動也是成對出現……”

“我們的關系那樣好,怎麽會不是朋友呢?”

江慕之的語氣溫潤,目光溫和,把曾經一切象征著她喜歡她的行為解釋成了友情,在兩人之間深深地劃出了朋友這道界限,看不出一絲一毫勉強的痕跡,好似她們真的是關系很好的朋友一般,她想,或許自己畢生的演技都用在了這上面吧。

其實想想也知道,她與容非瑾本來就不可能徹底斷了關系,阿諶和紀寧忱是註定要在一起的,自己又何必鬧得大家都不愉快,還不如就用朋友關系來搪塞對方,斷絕對方的一切念想。就算這輩子自己不願再和她在一起,也應該保留告別的尊嚴,給自己,也給對方一個體面。

容非瑾怔怔地看了江慕之半天,忽然低下了頭,生怕江慕之看見自己眼中的苦澀與絕望,她是咬著牙的,淚水卻有她的重量,狠狠打落,她卻笑出了聲,咽下哽咽,輕聲道:“我們是朋友。”

容非瑾想,這或許才是上天真正的懲罰吧,十年前的自己阿慕不肯再信,十年後的自己阿慕更是連見都不願見,好像“容非瑾”和“與阿慕在一起”本來就是自相矛盾,水火不容的。只要她一日是容非瑾,阿慕就不會和她在一起……

容非瑾感覺自己好像站在寒冷的冰原中,冷不丁被傾盆雪水迎頭澆下,渾身上下冷了個透,連血液好似都凝固了一般,又好像被扔入太上老君的煉丹爐裏,受盡烈火的煎熬,整個人好像都要被融化了一般。

可就算是這樣,她也不想要放開阿慕的手,哪怕是以朋友的身份暫時站在阿慕身邊,她也在所不惜,容非瑾想,她攔不住要走的風,也抱不住整片天空,還不如各退一步,朋友就朋友吧……

至少,這樣自己還可以牽阿慕的手,還可以靠著阿慕的肩膀,還可以被阿慕擁入懷中。

就像唐綿一樣。

她會一直陪著阿慕的,只有阿慕一個人,她不相信曾經那麽愛自己的阿慕,會真的對這樣的自己無動於衷,置之不理。

容非瑾擡手擦了擦自己眼裏的淚水,眼裏重新煥發出了光彩,柔和的目光帶著一層旁人不懂的悲傷,白皙的手緩緩牽住了江慕之,趁她還在怔楞時,冰涼柔軟的手指輕輕嵌在江慕之的虎口,波光粼粼的眸子軟了又軟:“朋友的話,應當是可以牽手的吧……”

“當然不可以!”江慕之蹙起眉頭,臉色驟變,迅速抽出了自己的手,眼眸低沈地好像能滴出水來。

“為什麽不可以?”容非瑾故作疑惑道:“我們以前不就常常牽手麽?你不是一直把我當朋友麽?那難道不就是說,朋友是可以牽手的麽?”

說罷,又重新牽起了江慕之的手,那雙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明明是一個女孩的手,卻出了奇的堅定有力。就是這雙手,牽著她走過了七年的風風雨雨……

不等江慕之回答,容非瑾就自顧自地把身子貼上了她,臉輕輕靠在她的肩膀,微微闔上眼眸,喃喃道:“朋友的話,應當也是可以擁抱的吧……”

靠上去的那一瞬間,容非瑾倏然酸了鼻子,她已經七年不曾像今日一樣,靠在阿慕的身邊了……

阿慕死後,她又獨活了三年,三十三歲的她送走了病重的母親,就在阿慕曾經獨自居住了近四年的地方,抱著那本日記,了結了自己,血液蔓出手腕的那一刻,她知道,一切都要結束了。

其實她早就想結束了這一切,就在阿慕不再想要她了的時候,那時她一回到江海市就和張祺洛離了婚,不管他怎樣哀求挽留,可離了婚又能怎麽樣,阿慕還是不願要她。那場突如其來的地震來的剛好,可她的阿慕不準她死,老天也不準她死,想讓她一個人於這世上受這痛失所愛生離死別的錐心之痛,這一次,她終於可以得償所願了吧……

劉諶後來還是把江慕之家的鑰匙交給了容非瑾,並不是憐憫她或是被她感動了,而是因為,江慕之在還和容非瑾在一起時,就擔心自己出了意外以後,自己留下的一切都要給她的父母兄長,所以立下了遺囑。

之後一直忘了改,那棟房子自然也是容非瑾的,她就這樣在那裏住下了。

她以為那是阿慕的家,會有阿慕殘留的氣息,可踏進去時,她只感覺到了渾身上下喘不過氣的冰冷,看著那些冷硬的玻璃家具,收拾的一絲不茍的房間,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溫暖,她的血液好似凝固了一般。

容非瑾忽然想起了多年前自己某個不經意間的承諾,那時阿慕被趕出了家門,頭上的傷口很深,血流如註,白襯衣上都是大片大片的血漬,她卻好似沒有感覺一般,神色恍惚地在街上游蕩,最後站在了自己的寢室樓下,撥通了自己的手機。

看見阿慕的時候,她嚇得立刻慌了神,問阿慕是怎麽弄的,她只是搖搖頭,什麽也不肯說。

她就只好送阿慕去醫院,醫生在那光潔漂亮的額頭上留下了屬於她的痕跡,一共縫了五針。

她見阿慕六神無主,目光空洞,不大放心她一個人,心想,就是阿慕的父母再怎麽不喜歡她,那個地方也該是最安全的。

她心疼地看著阿慕頭上的傷口,伸了伸手,又怕碰到了她會疼,只好縮了回來,說:“阿慕,我送你回家休息吧……”

“家?”一整天沒有反應的阿慕,終於擡起了頭,紅著眼眶看著自己,忽然慘然一笑:“我哪裏還有家啊……”

她這才知道阿慕的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輕蹙著眼眉,眼底滿是疼惜,伸出了手捧住她的臉龐,閉著眼輕輕抵著她另一邊額頭:“你有家的,只要我在,你就有家的……”

容非瑾獨自坐在沙發上,手肘拄著大腿,將臉埋在手掌之間,死咬著自己的牙,整個人都在顫抖,才沒讓自己哭出聲來,無邊無際的黑暗裏忽然就籠罩了下來,眼淚源源不斷地從指縫裏漏出。

那些承諾,她怎麽會忘了呢?她又怎麽會那麽狠心,才成了又一個拋下阿慕的人,她分明,分明是說過要和她永遠在一起的……

“人渣。”容非瑾咬牙切齒地說道,一點餘地也沒留,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打完左臉之後,覺得不解氣,又狠狠地打了右臉一下。

阿慕那時孤身一人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安東市,該是有多絕望,又有多失望,容非瑾想,難怪阿慕想要再也和她無關……

她小心翼翼地翻開了那本日記,迫不及待地繼續看了下去,好像這樣,就可以自欺欺人般地以為,這些年自己從未離開過,一直陪在阿慕的身邊……

容非瑾就這樣靠著那本日記活著,每天一如既往地上班,卻在回家時,允許自己靠在陽臺上阿慕曾經躺過的躺椅上,每天看一頁,等翻到最後的一頁,看到下一頁是空白時,她清晰地感覺到了,她的一生就要走到頭了。

她記得有人說過,當一個人留在世上的最後一絲漣漪都消失殆盡的時候,她才是真的死亡。

容非瑾想,她可能已經死了,她的靈魂早就去了另一片土地,或許又重新遇見了阿慕,她的□□,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和她的靈魂會合呢?

她不知道。

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就在這天以後不久,她這世上唯一的責任也已經故去,她匆匆回到江海市,打理好母親的葬禮,就又趕回了安東市,竟然有一種解脫了的感覺。

她死前,是笑著的,隨著血液的流失,她逐漸失去了意識。

一陣微風吹了進來,冷硬的地磚上緩緩攤開了一個筆記本,純白的紙張上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字跡,卻只有寥寥的幾個字:

——如果當初。

——絕不放手。

等再度睜眼之時,她無比清醒地看見了枕畔灑著的日光,心瞬間就涼透了,以為自己割腕沒有成功,可能是被劉諶救了,也可能是寧忱。

可等她註意到自己的手腕完好無損,而且周圍的環境很像她的大學時,她不知不覺就熱淚盈眶,她想,可能救世佛陀在冥冥之中聽到了她的懺悔吧……

這一次,無論如何,她都絕不放手。

哪怕被眼前這人說成是朋友,她也不過才二十,有足夠的時間等待。

百年光陰,七十者稀,我且二十,等你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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