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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敗!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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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將那只孔雀翎精鋼箭穩穩地握在手裏。

東方煜那張臉上,又笑了笑。笑意帶了陰狠,是暗暗壓抑的怒氣。

五百雙眼睛齊齊看向中軸線入口處,凝重中,走出兩個人影。

左手邊那人,一身紅衣高高揚起。來人身上的紅色血紗,籠罩在乳白色月光的光芒下,流動起妖異的光芒。一雙眉目在那張光潔的額頭上面,蜿蜒著絕世寶劍的弧線。

一雙眉目,像雪山上面那一抹橫亙得最顯眼的黑色山脈,那一雙眉目,是茫茫白雪天地裏,直直往天際延伸開去的那一抹冷寒山脈。

軒轅壑!

右手邊的那個人,寒光照鐵衣。

身著紅黑色玄衣,像沙場上浴血的將軍般。那身幹凈玄衣上面,帶著亡靈的英氣,以及怎麽也掩蓋不了的濃厚血腥味。

衣衫盡顯鋒利,將月光反射成冰冷的寒光。

軒轅祭檀!

兩個身影走出黑暗,緊隨兩人身後的大群黑衣人也暴露在火把的光芒裏面。來人不少,大概四百人左右。四百人的功力,與空地上原本那五百人的實力差不多。

勢均力敵。

有備而來。

可惜的是,這所謂的有備而來不是備著賀禮來為東方煜慶功,卻是備著相差無幾的殺手來砸場子的。

場地上原本的五百人被這四百人的氣勢所迫,不由得開始退步,空地被兩方人馬分成相同的兩部分,各自占據一端。

白色轎子動了。

轎子上那厚實的簾子掀開來,暗紋隱繡,身形修長,身著月白長袍的人似一塊瑩潤的玉石,踏出了那頂轎子,臉上帶著面具。

這人,原本就應該用這種轎子來匹配的。若不是這樣的奢華精致的轎子,是萬萬損了此人的氣度風華的。

場地上明明只有千人不到,兩方人馬不過是四百人對五百餘人,卻偏偏讓人感到幾十萬大軍在蒼茫沙場互相廝殺,有若三軍對壘。

東方臥雪被圍在兩軍中間。

兩方人馬都在靜默,彼此尚且沒有動手,但是隱隱的金戈鐵馬聲已經在各自耳邊錚錚響起。雷聲轟鳴,馬聲嘶吼,刀劍相擊,血肉撕扯,鮮血飆射!

站在隊伍最前面的四個人,已經各自微微變了臉色。

“二皇子與九皇子不遠千裏從東離奔波到我西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東方煜打破了沈寂的氣氛。

軒轅壑輕輕牽開嘴角,隨意一笑,“三皇子說的哪裏話,只不過是隨便路過,恰巧碰見自己要找的人,就順便進來把事兒辦了而已。”誰知道千山萬水的跋涉與最新情報的搜集需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

同樣的笑裏藏刀,堪稱對手。

兩個黑衣人影和身形微微顛簸的樓滿月來到東方臥雪的身邊。

樓滿月身上的禁制還在,肉體凡胎,與沒有功力的常人一樣。他原本就消瘦的身子瘦的更加厲害了,此時的他,只能用單薄來形容。

東方臥雪與軒轅壑兩人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樓滿月的脊柱,挺得筆直。依然一身傲骨清寒,依然不會被屈辱折了風骨。

樓滿月走到東方臥雪的身邊,四目相對,無言言已盡。

軒轅壑那雙弧線極其流暢又帶著鋒利的眼眸低垂下去,掩蓋掉眸子中所有的情緒。

“你們為何人而來?”面具人開口。

“剛才二哥已經說得明白,我們是為了該為的人而來,現在場中雖然有近千人,但是東方太子難道猜不出來那人是誰?”軒轅祭檀話語逼人。

面具人身上的氣息沒有絲毫波動,讓人猜不出這人的情緒變化。

“東方即墨只是想知道,那個不在場的人,是誰?” 一字一句吐得很清晰,一字一句說得很堅定。

東方即墨!此人便是西晨太子——東方即墨。

“哦?東方太子這樣說是什麽意思?難道我們到這裏來還是為了一個不在這現場的人?這樣的說法是不是太荒謬了?”

“東離與西晨相距千裏,現在東離豐都局勢緊張,你們卻在這緊要關頭不遠千裏地跑到我西晨來找人。若非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你們應該永遠都不會有現在這樣的‘閑情逸致’。”語調不急不徐,平穩堅定,聲音如珠似玉,分外好聽。

軒轅祭檀突然間嘆息一聲,“本來想與東方臥雪好好打一架的,現在我倒是想先與東方即墨你打一架。被人將自己的心思全部揣度幹凈的感覺,真是不快活。”

“托付你們做事的人,到底是誰?”東方即墨像沒有聽見軒轅祭檀請戰的話語似的,繼續堅定問道。

“就像你所說的,受人所托,忠人之事。那個人的名字,是我們與她之間的隱私。東方太子不像是有窺探他人隱私的愛好的人。”

“那你們到這裏來,是受了什麽托付?”東方煜眉目有了凜然之色。

“搶人。”變得慵懶的聲線,是軒轅壑每次殺人之前,獨有的變化。

“什麽托付,竟然能讓你們付出這麽多代價來搶人?”東方煜嘴角又帶了笑意,這句話不是問句,而是嘲諷。

“少廢話。”軒轅祭檀眉目一橫,身上的死亡血氣又濃了三分。

就在此時,東方臥雪擡頭看向軒轅祭檀。一雙天生寒涼的眸子裏面帶著認真。

軒轅祭檀感受到東方臥雪的目光,收起蕭殺之氣,微微側頭,認真向這個平生的對手望去。

一個是寒冰照眼,雙眸如同兩只冷淩淩的漆黑珠子;一個是刀鋒映眼,一雙眼睛如同浸在粘稠鮮血中的妖異鬼瞳。

僅僅一眼,似乎兩人很久以前就認識。

東方臥雪握著樓滿月的手緊了緊,心中似乎已經猜到那人是誰了。

“九皇子,以我現在的狀況,可能要讓遠道而來的你失望了。至於那個人約定,恐怕要辜負。你今天能來到這裏,已經完成了那人的托付,若有機會,下次咱們再找個機會交手,如何?”

冰冰涼涼的聲音響起,東方臥雪望向軒轅祭檀的眉目間全是舒展的坦然,不見絲毫遺憾。似有雪花飄過,夢醒無痕。

兩人在這種生死劫難的境地裏面初見,這一面後,或許便是再不相見。

“你是我的平生對手,珍重。”軒轅祭檀承認他是他的平生對手,這已是給處於困境中的對方最大的尊重。

東方臥雪看著軒轅祭檀,微微點了點頭。隨即又轉身看向軒轅祭檀旁邊的軒轅壑。軒轅壑那雙弧線狹長鋒利的眼也看向眼前染盡鮮血的人。

“你與月兒之間的事情,在我最開始遇見月兒的時候,我已派人打探清楚。

“當初離河上的那場背叛與追殺,我沒有查到其中的前因後果,因此我不妄加評論。不過,若是有誰再無端傷害月兒,東方臥雪定要他百倍償還。”

眼前的人一身血衣,因為受傷太重的緣故,周身氣息也開始逐漸微弱下去。但卻沒人敢懷疑他那句話的真實性,也沒有人會懷疑他實現那句話的實力。

對面兩人已經顯出狼狽,面對眼前絕對的死局,還能如斯淡定從容,軒轅壑的嘴角輕輕扯了扯,“既然你對滿月如此上心,你還忍心讓他跟著你冒險?”

“你傷害他的手段,恐怕比我強多了吧?”東方臥雪話語淩厲,在涉及樓滿月的話題上面,盡管他只是固守方寸之地,卻寸步不讓。

軒轅壑定定望著樓滿月說:“滿月,離河上面的那件事我會向你解釋清楚。你需要的道歉,我會補償給你。

“你與東方臥雪之間的感情,我不願意多問。只是希望你明白,現在你待在東方臥雪的身邊很危險。還容易成為他的拖累。而最聰明的做法,就是到我的身邊來。讓我來守護你。”

軒轅壑一時心急,說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樓滿月那雙極好看的桃花眼帶著淡淡流光掃過眼前人,沒有多餘的表示,“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那張艷麗到天下無雙的面龐,已經模糊在了瞳孔深處,這個人,終究不再是與你言笑晏晏把酒高歌的人。

樓滿月與東方臥雪兩人握手的地方,又緊了緊。

“月兒,你可願意和我一起離開?”

“生死不離。”

☆、幽冥樂曲

? 東方臥雪笑問:“二皇子,你也是為了那個人的約定而來的嗎?”

沈默了足足好一會兒時間,軒轅壑終於咬牙道:“是。”千裏奔襲,風塵仆仆,到底是為了樓滿月這個人,還是為了與那人的約定?

軒轅壑被逼到難堪的地步,卻說出了“是”字。

“那你轉告那個人,你的約定已經做到了。月兒他更願意隨著我,所以,你不用因為沒有完成那人的約定而覺得難為情,東方臥雪會照顧好樓滿月。”

軒轅壑道:“你們走吧。這邊的事,交給我們。”

東方臥雪道:“多謝。”

軒轅壑似乎輕輕地笑了笑,聲音恢覆慵懶,“哈,誠如你所言,我們到這裏來,不過是為了對一個人的承諾而來。既然答應是答應了別人的事,便容不得不竭盡全力去完成。所以,你們不用感謝我們,也不用有愧於心。”

“月兒,走。”

一人渾身武功受制,三人重傷在身,相互攙扶著離開的人影,腳步雖然踉蹌,卻沒有一人倒下。

一行四人已經走出兩方人馬的中間位置,逐漸向著城中另一個方向走去。

濃厚的血腥味像猛烈的潮水從身後洶湧而來,死亡味道充斥周身。樓滿月的向前行走的腳步微微頓了頓。

黑暗中,紫衣身影微微側過頭,回身一眼。覆又轉頭離開。

……

沙月塔的空地上,鮮血橫流,殘缺的屍體鋪成得到處都是,每個人都像是出沒在月圓之夜的孤狼一般,兇狠,狡詐,殘忍,野蠻。

血肉撕裂的聲音織成一首跳躍的幽冥樂曲。金屬敲擊在骨頭上面的聲音,突然變得清脆起來,給這首沈悶的幽冥樂曲點綴上空幻的冥音。兵器因為用力過猛,卡在骨頭裏面,用力□□的時候,吱呀尖銳的聲音,將人的牙齒磨得一陣陣的酸。這些尖銳的音符就成了那首幽冥樂曲的高音點,為樂曲點綴上激烈的節奏。

人們已經殺紅了眼。

群魔亂舞的詭異氛圍,也不過如此了。人間煉獄,也不過如此了。

混亂的戰場中間,有一方空地十分安靜。

周遭打鬥的人群都有意回避著踏入那個空地的範圍當中去,也有無意中踏進那個空地範圍當中的人,可那些闖進的人,全部瞬間變成了屍體。

四個人影冷冷相望。氣氛肅靜。

東方煜說:“你我原本是沒有任何理由交手的兩方人馬,可是兩位貴客不遠千裏地來到西晨,不會就是為了當一次觀眾吧?”

“如果主人已經發怒了,那我們作為客人,自然應當奉陪到底。”軒轅祭檀的話語彬彬有禮,卻表達著最無禮最挑釁的意思。

“因為一個托付,真的值得嗎?”東方即墨的面具閃著玉質寒光。

“西晨內亂的時間不短了吧?東方太子離皇位已經不遠了吧?離皇位這麽近的你們,現在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命吧?”

“你們”兩個字,有點兒意思。

東方即墨說:“在西晨的地盤上,二皇子還是不要這麽狂傲。我們的命,還用不著你來擔心。”

咦,是想演繹‘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這話的意思嗎?可惜,軒轅壑與軒轅祭檀從來沒有對威脅賬簿買賬的習慣。

“東方即墨,我看你不順眼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既然現在有機會,咱們兩是不是應該抓住機會好生交流交流?”軒轅壑一雙鳳眼波光流轉,閃爍著不明寒光。

“看你不順眼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這句話蘊含的信息量太大,大得將東方即墨逼到不得不動手的地步。

東方煜又笑了笑。

軒轅祭檀做出一個請戰的姿勢:“四國朝會那次,東方煜皇子就給我留下了深刻映象。

“聽聞東方煜是西晨第一智慧、第一城府、第一心機、第一惡心的人,軒轅祭檀是粗人,對於聰明的人一向仰慕得緊。今天好不容易有機會,能夠親自面對面地與西晨第一聰明的人面對面交流,還請東方皇子不吝賜教。”

東方煜終於不再笑。

因為,軒轅祭檀已經動手了。

面對實力強悍的對手,笑容無力。齷齪的心思,在真刀實槍面前,沒有用武之地。

一出手,天地變色,風雲變幻。

……

逐漸遠離沙月塔的樓滿月一行人急急向著沙月城的東北方向,這個方向是最快地離開沙月塔的路線。

一行人極其狼狽,像被逼到角落裏的喪家之犬一樣,在逃命的途中,艱難喘息。

就在一行人急急向前奔行的時候,他們並不知道危險已經接近逐漸逼近。

黑暗中,五道氣息急急向著沙月城的東北方向而去。

巷子口,一道黑影迅速一閃,緊接著,另一道黑影在月光下急速閃過。以同樣的方式,不過眨眼時間,五道人影閃過,急速向著沙月城東北方向而去。

突然,最前面的那個黑衣人停了下來。一張黑面巾將臉龐遮蔽了五分之四,兩只兇狠的眼睛露在外面。眼睛很小,卻隱隱含著四射的精光,身上也沒有任何特殊的氣息,原以為這人不過是普通打劫放火的夜行人。

可是,凝神看去,便發現不一樣的地方。

在這個月光大盛的夜晚,這個突然停在巷子陰影裏面的黑衣人,與他身旁的另外四個人比起來,身影極其模糊,讓人以為這就是一個附在墻上的影子。影子極淡,隨時可以將自己隱藏在陰影裏,而絕對不會讓人發現。

此人善於隱藏。

不是一般的善於隱藏。需有特殊的培訓,有豐富的對敵經驗,方能達到虛化自己身影,虛化自身氣息的程度。

此人是個殺手。

停下來的這人,垂在大腿處的手微微動了動,手掌下是一個細微的長形突起,應是隨身攜帶的匕首。

欲拔刀,戰意已起。眼神嗜殺,已有兇光。

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身上的殺意提升到如此高的境界的,不是常類。唯有善於殺人的人,才有這樣專業的眼神。

此人善於暗殺。

旁邊一個人閃到領頭人的身旁,問:“是不是發現了什麽?”

“附近的血腥味,是我熟悉的味道。”

“黑狐,你追殺那個人那麽多年,都被他逃了。你確定是那個人的味道?”

“我追殺他接近十年時間。這麽多年來,當年一起去的兄弟們,如今就只有我還能活著,其他的人都只能活在我們的心裏。對他的味道,我可是日日夜夜做夢都想著呢。”黑衣人露在黑罩外面的一雙鼠眼中,突然冒出仇恨的光芒。

幾個黑衣人互相看了兩眼。

“他為何會出現在這沙月城中?前段時間探子來報,他還在煌都的一個客棧裏,現在卻出現在這裏?”

“有一個合理的解釋。”

“怎麽說?”

“沙月塔那裏,東方煜那邊擺開的陣仗與他脫不了幹系。”

“東方煜是個大狐貍,他既然與東方煜扯上關系,肯定不會撈到好處。現在正是我們動手鏟除他的好時機。”黑衣人乙很激動。

在他們的眼中,那個口中的“他”,是他們樓裏頭號目標,誰能幹掉那個他,誰就會成為樓裏的大哥。

“可是樓主催促著咱們過去,那邊的任務耽擱不得。”這個聲音有點遲疑。不知是擔心延遲了樓主的命令,還是擔心那個在人人口中被講得玄乎其玄的那個他會將自己一招擺平。

“這麽好的機會,若是讓他逃了,那就太可惜了。”聲音中有藏不住的嘆息與不甘。

“既然樓主今天會來到這裏,咱們在樓主面前了結他的性命,也算是為樓主拔了心頭刺,到時候樓主一定不會追究我們遲到的過失。”

“好主意。他的氣息是向著城中東北方向去的,與樓主要我們去的地方是同一個方向。咱們可以這樣……”

領頭的黑衣人將四個黑衣人聚攏,在另外四個黑衣人耳邊耳語一番。五個人互相看著對方的眼神閃了閃,隨即點了點頭。

五個黑影閃身出了巷子,巨大的月亮下,黑色影子一閃,隨即迅速隱沒在陰影當中。

樓滿月四人還在艱難地跋涉,拼盡力氣,以自己最快的速度脫離東方煜的勢力範圍。突然,身後有幾道陰森的氣息逼過來。東方臥雪握著樓滿月的手一緊,警戒升到了頂點。

驚弓之鳥。

四個人警戒地側耳聆聽,東方臥雪腳步移動,擋在樓滿月的面前。另外兩個黑衣人微微猶疑,在東方臥雪冰涼眸子的堅持下,站在了樓滿月的兩側。三人組成一個三角形,將武功受制的樓滿月保護在中間。

空中已有悲壯的氣息。

等了好一會兒,周圍那幾道陰森的氣息卻一直沒有現身明處,也沒有散開去。

四人身上的血越流越多。

兩方僵持片刻之後之後,暗處那五道氣息突然散去。

四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東方臥雪拖著樓滿月向沙月城西北方向奔去。

還沒有踏出兩步,暗處充滿殺意的五道氣息就封住他們的去路,那氣息依然在暗處,依然沒有現身。

東方臥雪被迫逼停腳步,疏淡的眉頭皺了皺,隨即腳步一轉,拉著樓滿月向東南方向奔去。

情況依舊,暗處的五道氣息突然轉換方向,東方臥雪的腳步再次被迫逼停,那雙緊緊握住樓滿月的手也扣得更緊了。

因為用力的關系,東方臥雪肩膀上面的傷口處又開始冒血。本來就失血過多的人,此時那張蒼白至極的臉又白了白。

東方臥雪一生喜歡白色,因為他最愛純潔無染的晶白雪花。

此時他臉色的白,卻不是雪花那種純潔高貴泛著華光的白,而是白色花瓣枯萎後的蒼白,是脆薄得像一張無情無愛的紙張一般的脆白,是隨時都會雕零死亡毫無光彩的死白。

不停流下的血一層層澆鑄在兩只手上,將兩只手凝得越來越緊。

樓滿月依然選擇沈默,他從來不是一個多話的人。

東方臥雪繼續向著沙月城的東北方向趕去。

這次,東方臥雪沒有再遇見暗處不明氣息的阻攔。

☆、南風不競

? 腳步顛簸的人,歪歪斜斜的身影被月光拉得老長。身上掛著破損不堪的衣衫,泥濘的痕跡仍在,長發披散在周身,頭發間隙裏面滿是泥土與碎葉,一雙混沌不堪的眼鑲嵌在那張已經臟汙得看不出原本樣貌的臉上。

在月光大盛的這個深夜,搖搖晃晃地晃蕩在沙月城的街道上。這個人,讓人看一眼,便要作嘔。

沙月城的西南方向,樓滿月四人正被暗處不知名的五道殺氣逼向東北方向,同時,沙月城東北方向的一個顛簸瘋子正向著沙月城的西南方向趕去。

兩隊人馬正以錯不開的機緣向著對方的方向行來,像聞著對方氣味的昆蟲,像傀儡師操縱的兩只傀儡,不偏不倚地精準對接。

兩方人馬眼看著就要相遇。

兩方人馬已經相遇!

相隔十米遠,同時停下腳步,同時,他們的身後出現兩方人馬。

一直逼迫在樓滿月四人身後的五道神秘氣息現出身來,殺意升騰,毫不掩飾。

追瘋子而來人也現出身來。為首一人,著深綠鶴袍,相貌極其年輕,略略一看,竟然與不遠處的樓滿月有五分相像。最引人註目的,是他背著的劍。劍身古樸,是一把玄鐵重劍。

明明是一把古樸的劍,沒有任何特色,卻偏偏能夠將人的註意力全部吸引過去。

樓千影,綠羽劍。

樓千影身後,轉出一個人來,著亮綠色的孔雀華服,清寒月華下,衣衫流光閃動,妖異色彩。來人身形高挑姣好,似春天池塘旁邊的依依垂柳,垂柳青碧,與風不斷糾纏。

女子的臉,是三分梅花高傲三分蓮花高潔加上四分桃花妖艷。

柳青。

柳青的背上有一個物件,長度比柳青短一點點。清寒月光的照耀下,那個東西上閃出華貴的光芒。百年梧桐為琴身、紫金嵌花的箏。

箏的二十一根琴弦上,附著數不清的靈魂。

乾玉琴姬的箏,從來都是在歡場陪笑的時候變成一把擁有天籟之音的絕世好琴,從來就是在需要殺人的時候變成瞬間奪命的武器。

這把箏,江湖人叫做焦玉。

琴上刻有琴銘:“海沈沈,天寂寂,芭蕉雨,聲何急。臣妾淚,不敢泣。”

樓千影身後站著另外五個人黑衣人影。

黑衣人臉上是風霜的塵土色,但是他們的眼睛裏卻看不出絲毫疲憊之色,眼角處有細密的皺紋。

上了年紀的人還能不間斷地千裏奔波,不顯疲憊,只能說明,這五人的內功修為極高。保守估計,至少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紅粉佳人的面具開始出現裂縫,柳青的嘴角已經冷冷咧開個嘲諷的弧度,“影,真好,今天可以一網打盡呢。”

一身狼狽的女子,正是葉無顏,靈識被鎖,與瘋子一般無二。

腦袋裏一直有個聲音,像根深蒂固的大樹,牢牢地將根紮在腦識中。那個聲音一直在說——弒魂無極,我要殺了弒魂無極!

跋涉盡千山萬水,她的身子幾乎到了營養不良的地步,雙腳幾乎沒有多餘的力氣再向前邁進一步。可是,腦袋中的那個聲音就是一個魔咒,不斷地鞭策著她向西南方向走去。

西南方向,是弒魂無極的方向。

……

樓千影說:“一個是你的情敵。”

柳青:“一個是西晨戰神。”

樓千影:“可惜已經落魄。”

“雖然是落魄的戰神,但好歹還活著。我們就負責將活著的戰神變成只存在於書上的戰神吧。”書寫風流,蓋棺定論。

柳青說:“還有一個,是讓你頭疼十年的心頭刺,今天都匯集到一起了,得來全不費工夫。”

樓千影:“若不是軒轅壑兩兄弟來攪局,我們想要一把就抓住這三個‘大人物’,不容易。”

“沙月塔那邊,現在應該鬧騰得很歡快。”柳青掩著嘴咯咯地笑了起來。

“勢均力敵的雙方能夠將游戲玩得分外精彩。而精彩的游戲,是需要時間慢慢來耗的。既然時間充足,那現在,青兒打算怎麽來?”

“充足的時間,就應該做充足的事情。咱們慢慢玩兒死他們。”柳青的最後最後一個音節咬得很重,話音落下,恍惚有一道箏聲隨之響起。

樓千影那雙冰涼的桃花眼眨了眨,幾抹說不清的光芒在其中閃爍過去。“綠羽很久沒有飲血了,今天的這些人,有資格成為它的食物。”

東方臥雪的精神已經有了輕微的恍惚,失血過多,開始在生與死的邊緣徘徊,在強大殺機面前,他已經不能保持清醒。

葉無顏木偶般站在那裏。腦識中有一道狂風驟雨般攻勢猛烈的魔音,與魔音抗衡的是,冥冥中的一股莫名的牽絆。兩股力量,一前一後,將她的前路阻擋,將她的退路封死。

樓滿月心中有個聲音在響,像是瀕臨死亡前的那一聲最純凈的呼喚,沒有人能夠抵擋那一聲呼喚的魔力。

樓滿月也不能。

這個聲音來自十米遠處那個一身狼狽的人。

樓滿月欲向著那個木然站立的人走去。

樓滿月剛剛走了一步,左手上傳來輕微撕扯的疼痛。

這個疼痛讓他突然想起,這撕扯般的疼痛,是因為那人身體裏面的血。流到兩人雙手之間的血液冷卻凝固後,便將兩人的手粘結在一起。

樓滿月定定看著東方臥雪,堅定往外抽著那只手。

兩人的眼睛直楞楞地望著對方,那是兩雙會是說話的眼睛。

“月兒,你說過的。”

“是的,生死不離。”

“那就不要放開我的手。”

“對面那個人在呼喚我,我答應了她的呼喊,必須到她的身邊去。”

“可是,你也答應了我。”

“我也答應了她。”我不願意讓你受到傷害,我會照顧你。“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她,可是我一定要去看她一眼。”

東方臥雪似乎在用力地將肺腑當中的氣排出來,死亡的腳步已經越來越近,就連呼吸的權利,都需要他用力爭取。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一起吧。”

“臥雪,我不願意你跟著我一起冒險。如果……不管那個人是不是她,我上前十米,就離樓千影近了十米。既然要死,就讓我先你而死。”樓滿月更加執著地抽出自己的手。

東方臥雪的血液實在太粘稠,冷凝後的血液將兩只手粘得分外的緊,兩只手離開的時候便覺得分外的疼。

樓滿月已經抽出自己的手。

因為,東方臥雪放了手。

樓滿月動的時候,對面木然站立的瘋子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樓千影的眉頭皺了起來,眼光一閃,與對面那五道目光稍稍觸碰,斜了斜。就在他眼神一斜的瞬間,對面五個人中的兩道人影動了,目標是東方臥雪。

樓滿月,我說過,我要慢慢玩死你。現在,先讓你嘗嘗第一個味道——東方臥雪為你擋刀劍擋到地獄的味道。如果他死了,你會不會心痛?

身後已經響起金屬交擊的響聲,樓滿月的步子頓了頓,那一頓的時間極短,幾乎讓人察覺不到。

身後傳來一個沈悶的聲響。那是肉體撞擊在大地上面的聲響。

樓滿月站定腳步。就在樓滿月最後那一步在踏穩地上的時候,身後再一聲沈悶的撞擊聲撞來。

樓滿月沒有回頭。

與其說開弓沒有回頭箭,不如說——回頭無意義!

無意義的事情,不做也罷。

她依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腦海中,一個聲音急速呼喚著她前進,一個聲音牢牢阻止著她的前進。她陷在困擾自己的兩個聲音之間,進退維艱。

“弒魂無極,我要殺了弒魂無極!”聲音越來越響,像一團暴躁的烏雲,烏雲逐漸籠罩住腦海中的那一片綿延三千裏寸草不生的荒原。

樓滿月伸出自己的左手,在葉無顏心裏,那雙天下間第一漂亮的手,那雙讓人看一眼便再也難以忘記的手。撫上她的面龐,溫柔地拔開擋住面龐的亂發,然後停在她左臉眼角下。

桃花鮮艷如初。

那樣一張臟汙不堪的臉,那樣一朵鮮艷如初的桃花。

桃花五瓣,三瓣變成妖艷到詭異的血紅色。

染盡血淚的花瓣,像無底深淵裏面,最黑暗的地方滋養出的三只幽冷鬼眼。嗜血,詭異。

樓滿月的手顫抖起來。

她依然感覺不到外面發生了什麽。腦海中的那個爭吵卻越來越激烈,腦袋越發地疼起來——弒魂無極,我要殺了弒魂無極!

魔音千萬重,重重向靈魂壓來,粘稠的鮮血從她的嘴角處冒出來,嘴角顫抖,混合著滿嘴鮮血,有極小的嗚嗚呀呀的聲音從她喉嚨處逼出來。

樓滿月將自己的耳朵湊了上去。

她的聲音太小,於是他將自己的耳朵湊更近。她顫抖著嘴唇張口的時候,來勢洶洶的鮮血湧到他的耳朵裏去——她口中的鮮血竟是冰涼。

她的聲音很小,又語不成篇,斷斷續續的字句難以拼接成一個完整的句子。

所幸,她來來去去都重覆這那幾個相似的音節;所幸,她重覆的字句並不太多;索性,她要表達的意思很簡單,只用聽清兩個重要的詞匯就可以明白她要表達的意思。

他微微側頭,將角色換了,把嘴唇附在她的耳邊。

☆、剖腹掏心

? 一陣風吹過,東方臥雪似感覺有雪花飄落眉頭。

他突然就想起了一件事情:自己曾經告訴過樓滿月一個自己的秘密。

那是在他第一眼看見樓滿月的時候,一眼之下,驚為天人;一眼萬年,死心塌地。

他說:“我愛雪花,前半生最喜歡雪花的溫度,可是遇見你,我的後半生最喜歡的溫度便會改變。”

樓滿月當時沈默著,眼神躲閃。

“後半生,我最愛的溫度,還有你身上的溫度。”

他記得,當時樓滿月的臉微微紅了。

紅了臉的樓滿月只好找話來說,“為什麽喜歡雪的溫度?”

“因為,雪的冰涼,能夠讓自己清醒。”

不算秘密的秘密,是情趣的寄托,是一生喜好所在。這樣的秘密,不傾城,不傾國,卻是最真實。

此時,匕首插入心臟的一瞬間,似往胸腔裏面灌入了一抔雪,冰涼的溫度,像西晨每年的第一場雪。

東方臥雪的嘴角飄起了一抹虛幻的笑。

這一次,雪的溫度再不能讓我清醒。它的溫度,帶給我的,將是永遠的沈睡。

身後傳來一聲沈悶的聲響,比之前任何一聲撞擊都來得沈悶。

聲響傳來的時候,樓滿月腦海中只閃過一個念頭——這個聲響,是臥雪。

樓滿月只覺心臟上的刺痛感與靈魂處的撕裂感重合在了一起。這是此生最痛的時候,也是此生最快的時候,合在一起,便成了自己一生中最痛快的時候。

樓滿月沒有回頭。

他已經沒有力氣回頭。

樓滿月不知道,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那人有沒有笑。虛幻的笑容浮上樓滿月的臉,他的身子向後倒了下去。

他的身子倒得那麽艱難,似有人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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