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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涿光山火正一族以天道為誓, 世代守著陵墓中那柄邪劍, 不單是因為使命, 還是為了贖罪。

萬年前險些滅世的重霄, 是當時侍奉天帝的火正之子,火正醉心鑄劍, 最後煉就絕世神兵, 那本是神劍,後被重霄盜走,於是就變成了邪劍。

重霄踏紅蓮而生, 生即為滅世,神兵在手, 便是天帝也不是他的對手。

其後, 天道有感於萬物求生之念,帝劍琢光應運而生。

涿光山之涿光便是因為畔泛天之水的緣故,由琢光演變而來。

如今帝劍被昊天帶去了上界,重霄劍若再次現世,掀起的浩劫又有誰能阻擋。

黎央看到了孽火滔天。

蒼天為血光所染, 大地傾覆, 生靈塗炭,無路可往,無處可逃。

她猛然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四四方方的屋子。

是天一宗的客房,視線掃過房中簡單整潔的布置,她才緩緩吐了一口氣。

剛剛所見的不過是夢境罷了。

又躺了一會兒, 她便撐著身子坐起,柳寒煙那劍沒半點心慈手軟,這條命完全是僥幸撿回來的,休息多時後傷勢已恢覆了七成,但一身修為是撿不回來了,如今便是連築基修士都比不上。

她覺得近來天一宗應該是出了什麽大事,院中明顯冷清了許多,她身子虛弱,只能在門前方寸之地活動,除了負責照顧她的那個弟子,她已經許久沒見過其他人。

柳寒煙的事她經由他人轉達才知道,本想趕去那片山谷探個究竟,然而迫於體魄,只得暫且放下,委托天一宗傳書給族人後便安分待在屋中,耐心等族人前來接應。

前陣子鐘明燭過來向她借走了火猙,當天又還了回來,不過來去匆匆,她只知道火猙被借去演了一出戲,不過到底是什麽戲,她便沒什麽頭緒了。

這天她看天色不錯,考慮是不是該出屋走動一下,鐘明燭又風風火火來了,黎央以為她又是來借火猙的,不自覺皺了皺眉。

她覺得鐘明燭救了自己,於情於理她不該回絕請求,可她又隱約覺得,對方雖然身為正道弟子,行事卻總有些邪氣,未免麻煩凡事還是少參合為好。

鐘明燭沒漏過黎央面上一閃而逝的糾結,眼珠一轉,表情不改,開口道:“黎央姑娘,身體如何?”

“承蒙關照,已無大礙。”黎央倒是有些吃驚,這還是鐘明燭第一次過問她的傷勢,心裏不由得多了幾分警惕。

饒是她性子沈穩,才沒脫口就問對方又打什麽主意,接下來鐘明燭卻是扯東扯西與她聊起家常來,她摸不清對方的意圖,只能打起精神一句一句應付,不多時便有了疲意,這時候,鐘明燭終於提起了上次借火猙的事。

只見她微微一笑道:“說來,上次還多虧黎央姑娘將靈獸借給我們,不過那日匆忙,沒能來得及道謝。”

“不必,我這條命是天一宗救來的,這是應該的。”

黎央這話本是禮貌,卻萬萬沒想到著了鐘明燭的道,立刻被對方順桿而上。

“既是應該的,那我這還有個不情之請,黎央姑娘應該不會介意?”

“什……”始料不及之下,黎央不自覺瞪大了眼,楞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道,“你、你們抵禦不了……劫火,會有危險。”

立場使然,她不好和鐘明燭翻臉,又因為這麽一出,連原本醞釀好大半的推辭都忘了一大半。

之後,卻見鐘明燭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塊青黑色的板子,道:“不知你還有沒有這種板子?”

“你問這個做什麽?”黎央目光頓時一沈,下意識偏了偏身子,將帶有儲物戒的那只手縮到了身後。

“我想借,不知黎央姑娘意下如何?”那點小動作自然也逃不過鐘明燭的眼睛,她此前廢話那麽多就是為了在問這個時候看看黎央的反應,如此一來她便確信黎央儲物戒中一定還有這種板子,便不再與她兜圈子。

話是詢問,但實際上她已打定主意要弄到手,黎央肯借自是最好,若不肯,她便強搶。

千面偃修為深厚,便是若耶也做不到在不被他察覺的情況下靠近,這些日子鐘明燭苦苦思考如何才能不打草驚蛇,最後想到了保護黎央的那塊青黑板。

那板子既然能瞞過墨沈香,多半也能瞞過千面偃。

看著黎央擰起眉,鐘明燭知道她在尋找托詞,便也不催促,就算是先禮後兵,也要等對方拒絕了才行。

這時,她察覺到了長離的氣息,一回頭,恰好看到長離進屋,原本僅僅浮於表面的笑意立即進到了眼中,勾了勾手指扯住長離的袖子,撒嬌似的晃了晃問道:“怎麽了?”

然而還沒等來長離的回答,耳畔忽地響起不可置信驚呼:

“你是誰!”

那是黎央的聲音,但是因為震驚的緣故顯得格外尖銳,與原本沈穩的聲線大相徑庭。

“什麽是誰?”鐘明燭皺著眉看向黎央,便見她瞪大眼,嘴唇輕顫,整個人就像被定住了似的。

怎麽跟個活人見了鬼一樣——鐘明燭心裏嘀咕道,當然她也知道這絕無可能,黎央的視線死死黏在長離身上,顯然是看到長離後才變得如此。

當日她分明是不認得長離這個名字的,可如今眼神中的震驚亦不像是作假。

莫非長離與涿光山有什麽牽連?

鐘明燭看了眼長離,見她如往常似的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被黎央影響,坦蕩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顯然思緒還停留在片刻前、正要向自己說明來意。

“師父,你認識她嗎?”她傳音問道。

長離這才瞥了一眼黎央,思考了一會兒才答道:“不認識。”

她不太註意周遭,有時候見到了也不會記在心上,需要好好想一想才能憶起,鐘明燭也知道這點,所以從不催她。同時她記憶力又極好,所以如果她說不認識,那一定是沒見過。

這的確是她第一次見到黎央。

“那我先問問她,其他事一會兒再說。”

“好。”鐘明燭這麽一說,長離便移開了目光,她原本是想先離開的,不過袖子還被扯著,她看鐘明燭絲毫沒放開的意思,便索性在原地候著。

察覺手中的衣料繃緊又松弛,鐘明燭得意地抿了抿嘴,而後朝黎央揚了揚下巴道:“這是我師父,長離。”

在她與長離說話的時候,黎央已漸漸冷靜下來,聽到這名字,她輕聲重覆了一遍後便問道:“你說過是你師父打敗了柳寒煙?”

“是啊。”

答完後鐘明燭等了一會兒,見黎央卻遲遲不作聲,只直勾勾盯著長離,便有些不耐煩了,挪了挪步子擋住她的視線,惡聲惡氣說:“看什麽看!你認識我師父嗎?”

“啊……”黎央這才回過神,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看起來有些尷尬,囁嚅道,“不,我此前不曾見過尊師。”

話雖如此,她仍掩不住眉眼間的驚嘆,目光還是時不時飄向長離,像是想看出些什麽一樣。

“那你為什麽這麽盯著我師父?”鐘明燭皺著眉追問。

聽出她話中的警告意味,黎央垂下眼,恢覆到慣有的冷靜模樣道:“抱歉,因為尊師看起來有些像一個故人,所以不小心冒犯了。”

又是故人?

鐘明燭挑眉,她一個字都不信。

想到上次類似的話是從墨沈香口中聽來,而她所謂的故人是曾經的情人,此時見黎央也這麽說,總覺得有股揮之不去的古怪感。

黎央與那四個手下都身材高大,膚色偏暗,火正一族大概都長這般模樣,朔原天寒地凍,終年被風雪覆蓋,沒有強壯的體魄的確難以生存下去。長離卻是膚白如雪,骨架纖細,個子也算不上高挑,鐘明燭怎麽瞧都不覺得涿光山上會有人與長離容貌相似。

“真的?故人?”她一點都不掩飾話中的懷疑。

“恩,大概是湊巧吧。”黎央躲開她探尋的視線,清了清嗓子,視線在屋中掃了一圈,像是終於想到如何轉移話題似的,帶著幾分熱切開口道,“你之前說要借東西?”

也太生硬了……

鐘明燭冷笑,本想逼問,但轉念一想眼前以千面偃的事最重要——等南冥回來就真的只能讓葉沈舟自求多福了。

“是,你願意借?”

黎央面上又浮現出猶豫的神色,不過這次她很快就做出了決定:“不是不願,不過我需要知道你打算用來做什麽。”

“有人想取我性命,我們想用來對付他。”

清冷的嗓音落入黎央耳中,開口的卻是長離,不過這番話卻是鐘明燭傳音叫她這麽說的。

鐘明燭側了側身子,好讓黎央能看到長離,註意到她面色轉為凝重,愈發篤定她與長離有什麽關聯。

“若是這樣,我自當盡力。”黎央點了點頭,很快將儲物戒取了出來。

那青黑板名為斬鐵,不像赤金那樣存在原材礦石,而是由劫火冶煉而成,配方和冶煉方法為火正一族獨有,因為煉制極其困難的緣故,便是在涿光山也沒有太多,不過黎央是族長後人,弄些在手倒也不難。她聽聞山外有巧奪天工的煉器師,想著有緣遇到便能求對方打造幾件靈器,於是帶了好幾塊下山,也正是這個偶然冒出的念頭救了她一命。

若無斬鐵屏蔽氣息,她估計等不到鐘明燭她們經過,早就被路過的妖獸吞食了。

得了自己想要的,鐘明燭又提出還要借火猙一用,這次黎央更是半點不猶豫就答應了。

態度變得真快……

將斬鐵丟進儲物戒,鐘明燭在心裏盤算了一下接下來還需要做什麽,盤算完便發覺黎央又在盯著長離。

而且不知為何,那神情看起來竟像是存了幾分敬畏。

這模樣並不罕見,鐘明燭見過的大半年輕修士看到長離時都是類似的表情。

因為長離是他們的憧憬,誰不夢想著自己天賦異稟,初出茅廬就拯救門派於水火中呢?

但黎央並不知道長離仙子的事跡,她甚至連天一宗的女劍修是誰都能弄錯,絕不可能是因為長離的資質而心生敬畏。

接著鐘明燭暗暗細數起長離為數不多的幾次外出,很快便推翻長離外出途中偶遇黎央自己卻沒看到對方的猜測。

連幾次都算不上,在這次之前,長離一共就下山過兩次,兩次都是去逐浪城,禦劍直奔江臨照府邸,逐浪城位於九州最南端,而朔原在極北,黎央不可能剛離開朔原就跑去逐浪城找柳寒煙。

莫非是真的是和什麽人長得像?

她偏頭看了看長離的臉。

——那這個故人長得可真夠好看的。

也許是她看得著實太久了,長離終於有所察覺,或許一早就察覺到了,此時只是不再置之不理,她轉過頭看向鐘明燭,漆黑的眼眸中倒映出對方似笑非笑的神情,問:“怎麽了?”

“沒什麽,就覺得,她那位故人定是個美人。”她說得一本正經,下一瞬便窺見長離面上一閃而逝的疑惑,心中剛道了句果不其然,便聽到長離問:

“你認識?”

很多人都說,天一宗長離仙子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她本是棄嬰,卻被第一劍修收養,進了第一仙宗,這本已是極大的幸事,何況她還天賦卓越,並且生得秀美絕倫。

長離不是沒聽過那些有關自己的描述,但她心中除修劍道外別無他物,容貌更是外物中的外物,對於美醜沒什麽概念,也從未放在心上,若換個人早就反應過來了,只有她會覺得鐘明燭是認識那個故人。

鐘明燭抿了抿嘴,卻不多解釋,捏了捏長離的手,笑道:“我就知道。”

任性的口氣與以往放肆時如出一轍,長離聽得多了,便也不與她計較。

這時,鐘明燭突然發現黎央眼中似乎有些譴責的意思,像是覺得那輕佻的話語冒犯了長離似的。

她當下瞪了回去,心想我和我師父說話管你什麽事,接著拉起長離就走,這下連句告辭都懶得客氣了。

才到門口,黎央的聲音又傳來:“敢問長離仙子入天一宗前,家在何處?”

“我沒——”長離才想回答,就被鐘明燭搶先一步。

“應該是九凝山一帶。”她丟下這句話就拉著長離走開了。

鐘明燭知道長離會說自己沒有家,剛出生就被遺棄。而以黎央的性子,多半要抱歉地安慰一句,長離不在意自己曾是棄嬰,也不在意他人無意識的憐憫——因為什麽都不知道,所以不在意,但總有一天她會明白的。

拉著袖子終是不太方便,鐘明燭索性牽了長離的手,她素來沒什麽顧忌,況且她本來就從沒把長離當師父看待。

最初是同住一座山頭的慷慨鄰人,現在的話——

她瞇眼笑了笑,回到天一宗弟子居住的庭院才開口:“剛剛找我有什麽事?”

一路上,長離沒有握攏手,也沒有掙脫開,就像以往一樣,只要不出格,無論鐘明燭做什麽,她都不會阻止,聽鐘明燭問及便道:“東西到了。”

掌心略高的溫度又貼緊了一些,她看到鐘明燭勾起嘴角,淺眸裏載起盈盈笑意,以懶散的口吻道:

“那差不多可以收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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