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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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鐘明燭腦子裏一瞬就浮現出這句話,但是瞧了那步輦幾眼後,她頓時有些心癢癢。

由一整張白玉雕成的步輦,實屬罕見,連那葉沈舟都不見得能有這麽奢華的座駕,對方身份尊貴可見一斑,如今開口相邀,實在是天上掉下的美事,她不上去坐一坐,摸一摸,那多可惜。

換作平常她定然已經坐上去了,可眼下她要趕回五泉山,太上七玄宮並未參與此次誅妖,多半不會和她順路,所以她只能戀戀不舍地上下打量著這架步攆,口裏拒絕道:“晚輩有急事要回五泉山,前輩的好意,只能心領了。”

“五泉山與此地相去甚遠,你可是遇到了什麽麻煩?”那女子倒是熱心,聽她拒絕反而繼續追問起來,繼而又道,“妖獸作亂,天一宗素來謹慎,為何你孤身一人?”

鐘明燭心想對方是正道宗門,自己修為低微也沒什麽好算計的,便坦然道:“實不相瞞,我本是與我師父同行,但前些日子她落入邪修手中,我僥幸逃脫,這便要回五泉山求救。”

“竟有人敢對天一宗出手。”女人垂下眸子,似乎在思考什麽,一會兒便問,“你可還記得那邪修是什麽模樣?”

鐘明燭見對方問得細,心想大抵是正道宗門同仇敵愾,說不定能叫她幫自己一把,便裝出一副憤慨的樣子道:“當然記得,莫說是模樣,我連她的名字都知道。”

“是誰?”

“百裏寧卿。”

這名字一出口,那女人身子一震,眸中浮現出說不清道不明的覆雜情緒,輕聲問道:“當真是百裏寧卿?”

“紅衣銀槍,雲中城少主身邊有人認出了她,想來應該不假。”鐘明燭不動聲色道。

很顯然,這個女人認識百裏寧卿,但她又不像若耶那樣展現出的是十足的敵意,反而更像是在感慨。

“她為何要與你師父為難?”那女人只踟躕片刻,就繼續問道,語氣裏聽不出喜怒,全然是局外人那般的冷靜。

鬼知道她發什麽神經,竟非要收我師父為徒——鐘明燭倒是想這樣抱怨,可她立刻忍住了。

此事往小了說是百裏寧卿行事詭異,往大了說卻是長離有勾結邪道的嫌疑,她尚不知墨祁玉這小姑姑是什麽性子,自然不好貿然說出此事,稍一忖度,便道:“那百裏寧卿似乎和我太師父有舊仇,見到我師父就非拉著她比試,不但將我師父打傷,還把她關了起來。”

她說得都是事實,只不過隱瞞了竹茂林夫婦和自己身份來歷之間的種種,若那女子與百裏寧卿是舊識,也不至於被她發覺蹊蹺。

“你太師父?難道是吳回長老?”那女人果然知曉百裏寧卿和吳回的糾葛,旋即露出了然的神情。

“正是。”鐘明燭點頭,她話音剛落,就聽得耳畔傳來一聲驚呼。

自然不會是那女子發出的,而是墨祁玉,他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盯著她道:“你竟是長離仙子的弟子?”

未等鐘明燭回話他又困惑道:“我原以為長離仙子是十分厲害的人物。”

這話聽起來似乎含著些“不過如此”的感覺。

這些少年人自小就聽著長離的事跡長大,在他們心中,那白衣勝雪的劍修好像是什麽戰無不勝的存在,如今聽到長離不但傷在別人手下,還被抓走了,頓時有種幻想破滅的失落感。

“你!”鐘明燭哪裏會猜不到他的心思,可她又豈是會照顧別人心情的人,聽到他這副口氣就怒了,指著他鼻子厲聲呵斥道,“你是什麽東西,也敢對我師父評頭論足?”

“我……”

“我師父年紀不比你大多少,早就是元嬰修為,能逼得那化神大能百裏寧卿顯了妖相,雖敗猶榮,你呢?你連我的衣角都摸不到,還有臉評論我師父?”

她雖然總是覺得長離呆板不知變通,也一度覺得這天才劍修的實力不過爾爾,可在她看來,這話她能說得,換了別人就不行,誰都不行,哪怕那少年的小姑姑就在邊上看著,她也要告訴他什麽話當說什麽話不當說。

這跳著腳暴跳如雷的樣子,和先前文靜斯文的模樣判若兩人。

墨祁玉根本沒想到她會突然翻臉,還一聲高過一聲,把他罵得一文不值,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臉紅脖子粗想與她爭幾句,但思來想去都想不到能派的用場的話。

鐘明燭的話雖毒,可偏偏字字一針見血,他年歲和長離結成元嬰時只差十幾歲,可修為卻低了兩階,方才打鬥中很快落了下風也是事實,被長離仙子的徒弟斥作資質愚鈍倒也說不上冤枉。

可什麽養條狗還能看門護院他連吠幾聲都做不到也實在是——太難聽了。

吵不過,他只能求助地看向他小姑姑,神色頗是委屈。

那女子卻沒有將註意放在她這已經被人斥為“養他不如養條狗”的侄兒,而是專註地盯著鐘明燭,似乎想從她眼中看出點什麽來,眸中隱隱浮現出一分感懷以及幾分愁思。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道:“百裏寧卿修為高深,便是我也不見得能在她手中討到便宜,長離仙子年紀輕輕竟能迫她顯了妖相,果真不負盛名,阿玉不知天高地厚,言辭不敬,還望鐘小友見諒。”

“哼,我師父自然前途無量。”她沒有幫侄子說話,反而稱讚了長離,這讓鐘明燭極為受用,她瞇了瞇眼,挺直了身子,看上去要有多得意就多得意。

看起來倒跟個長離是她徒弟似的,叫墨祁玉又是一陣目瞪口呆,他動了動嘴,似乎想說什麽,卻聽到靈海傳來她小姑姑的聲音,叫他莫要多言,然後他就震驚地聽到女人再一次邀請鐘明燭同行。

小姑姑,她剛剛罵你侄兒我連狗都不如,你竟然還要叫她與我們同行——他的表情可謂豐富多彩,可惜女人已經做了決定,他就是再不情願也只能安安靜靜在一邊聽著。

聽到邀請,鐘明燭面上也浮現出不解,將信將疑問道。“與你們一起,你們也要去五泉山嗎?”

“不是,我們要去僬僥城。”女人卻如此道。

“你!耍我嗎?”

仿佛是料到鐘明燭會生氣一樣,女子沒有表現出絲毫不滿,反而耐心地解釋起來:“一個月後,僬僥城珍寶閣會舉行拍賣會,雲中城少主在客人之列,那時候必然會到場,五泉山路途遙遠,想必他會啟用傳送陣,那時你就可以利用那個傳送陣回五泉山。

“我現在禦劍回五泉山根本用不到一個月。”鐘明燭質疑道。

“按以往慣例,葉少主會提前十幾天到僬僥城,你借那傳送陣回去,要禦劍過去快十天左右,而且會安全許多。”

“真的嗎?”

“若有差池,我親自送你回去便可。”

聽著就像是送上門的大餅,很誘人,可鐘明燭還是有些猶豫。

上一次天上掉餡餅是長離要收他為徒,理由後來她知道了,雖然有點匪夷所思,可也很符合長離的性子,如今這女人平白無故如此殷勤要幫她,很難叫她不起疑心。

女人見她猶豫,便繼續說道:“西南妖獸橫行,你一人獨行大半個月,難保遇到難以應對的事,天一宗乃天下仙宗之首,我做個順水人情也不是壞事,若你不信,我以天道起誓可好?”

她未等鐘明燭回答,就五指並攏,指頭頂蒼天道:“太上七玄宮墨沈香,以天道立誓,若此言非實,願受天雷之刑。”

她言畢,便有一道白光自她天靈處浮起,在她周身繞了一圈,然後散入天地間,這是與天道結契的證明。

“哇……”鐘明燭目不轉睛看著眼前的景象,都有點想拍手了。

凡人為求人信服,動輒指天劃誓,可往往是做做樣子而已,可修真界,以天道立誓,卻是千真萬確,容不得半點差池。

天道是淩駕於一切的存在,無論是神還是神創造的眾生,乃至山川河流都受天道制衡,上古世間失德,天道降禍,連神都束手無策。

修士知曉其厲害,就算是在要緊的關頭都鮮少以天道起誓,這女人卻因為這等小事就立下如此大誓,叫鐘明燭更加大惑不解。

“我心無愧,自然無懼。”女人如此道,那雙靈動的眼睛稍稍彎起,面紗之下的表情似乎是微笑。

鐘明燭還是不敢全然掉以輕心,但對方既然與天道結契,至少說明去僬僥城能更快回到五泉山是真的,便不再推辭,大大方方上了步攆。

墨祁玉沒有跟上去,而是被女子吩咐禦劍在外跟隨。

裏面可容四五人,下面鋪著毛色純白的絨毯,舒適非凡,她往後一靠,身子就陷入柔軟的皮墊裏,不由得愜意地瞇眼輕嘆了一聲。

視線在帷幕內素雅別致的紋樣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對面女人似乎別有深意的眼中。

自她上了步輦後,那女人就一眼不眨盯著她,就好像她臉上有什麽寶貝一樣。

縱然她臉皮足夠厚,被修為難測的人這般盯著,也有些不自在起來。

墨沈香,她心裏念叨著這個名字,覺得似乎在哪裏見到過。

太上七玄宮,墨沈香……

她反覆念叨著這幾個字,忽地什麽在腦內一閃,當即恍然大悟一捶手。

提及百裏寧卿時對方眸中覆雜的情緒頓時有了解釋。

太上七玄宮也曾是赫赫有名的正道名門之一,墨氏亦是傳承至少上萬年的古老家族,只是一千年前慘遭滅門之禍,基業盡毀,僅有一雙兄妹得以脫逃,整個修真界都道太上七玄宮命數已盡,可三百年後,銷聲匿跡許久的墨沈香再度現身,那時她竟已有化神修為,與那大妖血戰幾日幾夜最終將其誅殺。之後墨氏重回岳華山,她卻推辭了宮主之位,而是讓給了兄長,孤身翩然離去,百年前她兄長壽元耗盡,她才回到岳華山,代行宮主之職。

鐘明燭覺得這經歷足夠寫滿上中下三冊話本了,但是她得知墨沈香這個名字卻不是因為她這些事跡,而是因為另一個人——陸離。

得知陸離曾上天一宗欲奪蒼梧劍後,她向丁靈雲和風海樓打聽了些陸離的事跡。

那是七百年前的事了,那兩人還沒出生,之後陸離就銷聲匿跡,是以他二人對陸離的事知道的都不多,不過丁靈雲畢竟出身名門,告訴了她一件在各大宗族廣為流傳的事。

陸離和某個正道名門之後曾有一段過去,那名門之後受他蠱惑,為了與他廝守險些墮入邪道,最後在好些正道宗門之主苦口婆心的教誨下才幡然悔悟,與陸離劃清界限,堅守大道,潛心修煉,終有所大成。

那名門之後便是墨沈香。

她既然與陸離有舊情,那認識百裏寧卿自是理所當然。

鐘明燭慶幸自己沒有編太離譜的假話。

她一會兒疑惑,一會兒震驚,一會兒慶幸,表情變幻莫測,全被墨沈香看在了眼裏,那雙蘊含著水光的眼眸中到最後,竟浮現出些許溫柔的神色。

“你在想什麽?”她如此問,語氣極溫和,明明是第一次見,卻如此親切,像是長輩對晚輩關切,又像是朋友之間的親昵,再細看,卻又什麽都不像。

“我只是在想……”鐘明燭瞇了瞇眼,註視著對方的眼睛,慢條斯理道,“我臉上莫非長了花,所以前輩才一直盯著。”

話音剛落,她便聽得面紗下傳來一聲輕笑,不由得瞪圓了眼,剛想說莫名其妙,那溫和的嗓音再起,只是這次似乎添了些許惆悵和感懷:“抱歉,因為鐘小友有些像我一位故人,所以無心之下,唐突了。”

言辭中,眼波流動,落在鐘明燭臉上,卻又像透過她在尋找另一個人,鐘明燭頓時覺得心裏一陣發毛,連面上虛情假意的笑都變得幹巴巴的。

用這般感懷語氣道出的所謂故人,怕不是老情人——

於是她有點坐立不安了。

這墨沈香的老情人是陸離,而鐘明燭和她老情人有點像,意思就是鐘明燭和陸離有些像,再想她丟了的那部分記憶,以及百裏寧卿和竹茂林似乎是知情人這點,這當真是叫人頭大。

短短片刻她就在腦內演繹出一場大戲。

比如說她說不定就是昆吾城安插進天一宗的細作,好伺機去奪那蒼梧劍之類的,而抹去她的記憶也正是出於這理由,令她不至於輕易露出馬腳。

她甚至一不小心想了下自己拿著蒼梧劍耀武揚威的情景,她沒見過蒼梧劍,設想畫面中的劍倒是有些像長離那柄焚郊——她怎麽就覺得這畫面那麽恰到好處且賞心悅目呢。

一想到自己說不定能辦到陸離和千面偃兩大魔頭都沒能辦到的事,她心頭就泛起一股難耐的激動。

把這修真界第一宗門踩在腳底的滋味,不知有多美妙。

照她這個思路,竹茂林會住在那本該發生過血案的鐘府也是理所當然了,那些假象說不定都是他布置的,蒙騙了風海樓和長離。

長離,不經意中念及這個名字時,思緒似有片刻停頓,仿佛連心跳都緩了一拍。

她師父這般認死理,若是知道她和陸離生的像,指不準直接將她送去刑堂,這麽一想,她便無端生出幾分惱怒來。

思來想去到最後,她倒又是責怪起長離來。

死板固執,不知變通,什麽風采照人,什麽風姿綽約,其實就是塊榆木疙瘩。

到現在都不見人影,也不知是死哪去了。

心裏嘰嘰咕咕了半天似乎又繞回了原點,意識到這點,她撇了撇嘴,冷哼一聲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那個“沒良心的”師父,稍後便又聽到對面一聲短促的輕笑,想來是方才那陰晴不定的表情都被墨沈香看了去,把她逗笑了。

笑什麽笑,鐘明燭摸了摸鼻子,沒好氣地暗暗想。

止住胡思亂想後她就覺得自己是杞人憂天了,天下相像的人何其多,都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和陸離有些像也不過是巧合罷了。她若真和陸離有什麽關系,又怎麽會入門前半點修為都無,而且龍田鯉也說了她是靈海受損,而不是記憶被封。

至於竹茂林夫婦,看起來更像是在打她師父的主意,百裏寧卿一出現就針對她師父,打傷她又傳她功法,還要強收她當徒弟,自己會入天一宗說不定當真是他二人的陰謀,圖謀她師父,或者索性是為了尋她太師父的晦氣,百裏寧卿和吳回有仇,為了報仇去搶他的天才徒弟,也不是沒可能。

這不現在目的一達成,就把她踢一邊了嘛。

再者,誰知道這墨沈香是不是有一打故友一打老情人,講的是不是陸離還說不準呢。

這樣一想,她心情就輕松了許多,懶洋洋往後一靠,笑道:“我和前輩那故人長得像,那他豈不是娘娘腔?”

她長相偏柔,無論是五官還是臉型都和英氣扯不上半點關系,她雖然心知肚明有不同可能,可先入為主後心裏想的還是陸離,便覺得若男子和她相像,到真的是十足的女相,說句娘娘腔也不為過。

“呵。”墨沈香又笑了笑,眼中感懷不減,道,“我那故友本就是女子。”

“原來你老……故友是女子。”鐘明燭險些脫口而出老情人三個字,好在她反應快,及時收住了,繼而摸了摸自己的臉,口中喃喃道,“那她定是個美人……”

她此番本是自言自語,但墨沈香修為在那,自然是聽得清清楚楚,眼中頓時掠過有些古怪的神色。

只見她往鐘明燭那邊傾了傾身子,似乎想更仔細地瞧瞧她,忽地一把扣住鐘明燭的手腕,靈識往她丹田探去。

鐘明燭一下怒了,揮手掙脫開,正欲口出不遜,卻在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失落以及依稀一閃而過的怨恨。

莫非又是個受了情傷的女人,這個念頭一冒出,那聲“混賬”就這麽堵在了嗓子裏,有若耶的前車之鑒,她是真的怕了。

都是些瘋的,惹不起,惹不起。

長得像你老情人可怨不得我,冤有頭債有主,可別傷及無辜,於是她改口小心翼翼問:“前輩有何指教?”

“是我多心了,抱歉。”墨沈香收回手,恢覆最初那副從容不迫的姿態,緩緩道,“小友以一己之力擊斃金丹妖修,我本以為小友隱藏修為,是故有所冒犯。”

騙鬼——

鐘明燭心裏不以為然,知道她多半是對自己身份起疑,心道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來歷,你能看出就厲害了,嘴裏卻老老實實謙虛道,“哪裏,哪裏,都是我師父教的應敵之法。”

“果然名師出高徒。”

“讓前輩見笑了……”鐘明燭皮笑肉不笑道,正待著對方再想些別的問她,卻見墨沈香露出凝重的神情,不自覺偏過頭,似乎在傾聽什麽。

片刻後,墨沈香皺了皺眉,不過很快就恢覆平靜,道:“有位前輩有急事召我前去,只能勞煩鐘小友和阿玉先行去往僬僥城,我要遲幾日再到,這座駕就留給你們。”

她又說步攆上有一些救急用的法寶,若遇到危險可以用來脫身,還道有步攆在,通常不會有人來犯,交代完這些,她就將墨祁玉喊了進來,囑咐他不可對鐘明燭無禮,必須好生送她到僬僥城。

“若有差池,我定拿你是問。”她如此說罷,撩開那輕紗,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鐘明燭緩緩吐了一口氣,然後毫無形象地往背後的軟墊上一靠,朝黑著臉的墨祁玉露出笑容,道:“勞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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