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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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陽山腹地的一片亂石崗,被群山環繞,位置相當隱蔽,很難被人發現。

當年的亂石和鎖鏈都還在,看起來連位置都未被動過,此處太過隱蔽,附近沒有任何可供行走的路下來,加上土地貧瘠,光禿禿的只有長了些雜草,沒有任何可取之處,凡人多半不會冒險往這兒來。

那口藥爐倒在亂石中,上面還凝著暗紅色的痕跡,除此之外這地方便只有幾株雜草了,荒涼得很。

才落地鐘明燭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對勁,只得提起十二萬分註意,生怕有任何疏忽。細細觀察附近地形後,她將五枚朱明帖釘入上鎖鏈起始之處,在中央刻下回溯符文來。

雖只有築基修為,但是她在符文上的造詣已不下當年金丹修為的風海樓,甚至和現在的他相比也不遑多讓。每每上玉瓏峰聽雲逸授課,她的領悟與見解都能叫他刮目相看,甚至特許她與風海樓一起研習門中符文陣法精要,這隱然已是親傳才有的待遇。

她名義上是長離的弟子,實際上卻是從雲逸那學得更多一些,當初演武會時,不知情的人還以為她是玉瓏峰符咒一脈的傳人。不過也虧了長離弟子這層身份,雲逸對她的栽培才沒惹來非議,其他峰主一聽是天臺峰的哪裏敢多說什麽。

對鐘明燭有意見就是對長離有意見,對長離有意見就是對三大長老有意見。

惹不起,惹不起。

至於座下弟子,天臺峰素有孤僻之名,鐘明燭性子再乖張跳脫,也因大部分時候都待在天臺峰的緣故,禍害不到其他人,大部分人對她的了解也就是長離仙子的弟子而已,甚至連名字都不太清楚。

丁靈雲時常感慨,還好鐘明燭是去了天臺峰,不然說不定已經讓人用掃把趕出師門了。對此鐘明燭就笑,轉頭就偷偷把回廊峰的掃帚都燒了。

這回溯之陣能追尋此處曾經發生的事,單憑鐘明燭的修為其實難以操控,不過有朱明帖相輔便容易很多,很快就有絲絲靈氣自她置身之所浮起,她能從中辨出當年風海樓的凈化咒,還有一縷寒霜似的劍氣,那是長離的。

然而僅此而已。

鐘明燭挑了挑眉,眼中出現些許驚愕。

含冤而死之人的煞氣被風海樓凈化,探不出情有可原,可她連那邪修的靈力都沒有追溯到,連那煉爐上都沒有一點。

所有術法皆會留下痕跡,何況是煉化活人的禁術,她本想看看此地有沒有與自己有關的線索,可她連長離的劍氣都探到了,卻沒發現那邪修的氣息。

修士死後靈力消散重歸天地,這一方土地都會被靈氣滋養,這才過了一百年,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

“啊!原來如此!”她眼睛一亮,驟然察覺為何一來就覺得不對勁。

這地方連雜草都沒幾根,哪裏有被靈力滋養的樣子,那可是元嬰期的修士,就算冠了個邪字,其實本質上和正道一樣,也是汲取天地靈氣為己所用,死後重歸於天地的靈氣可令一方荒漠化作綠洲,福澤三代。

她想了想,將所有朱明帖都招出,在附近山頭尋了五處分別結下法印,每一處都以精血加固,覆而回到原處席地而坐,徑直以血刻咒,法器不夠,靈符一直沒補充,她只能再消耗些血氣,刻畢便將全部靈力連同一縷靈識打入陣中。

以她所處之處為中心,方圓十裏皆印入她靈海之中,她細細尋過每一寸土地,最後依舊什麽都沒有發現。

山為山,樹為樹,一草一木都沒有任何異常。

沒有任何施術的痕跡。

到快撐不住時她終於收起法陣,仰面躺倒於地,入目是自西方山後延伸而出,燒紅半邊天的赤霞。

此時已是第二天黃昏。

“一無所獲……”她望著天空,面無表情地喃喃道,“一無所獲……麽?”

她一遍一遍低傾訴,倒映出火燒連雲的淺眸裏漸漸升出奇異的光芒,忽地掩面笑起來,先是低低幾聲輕笑,而後便是毫不掩飾的狂笑。

“哈哈哈!”

徘徊於山谷,遲遲不絕,相較其中的肆意張揚,竟連那晚霞都顯出幾分暗淡來。

一無所獲的意思便是百年來這裏什麽都沒發生,可這裏分明發生過什麽,只過了一百年,還不至於令所有痕跡都自然消亡,有可能一開始就是幻象,有可能是事後有人抹去了痕跡,也有可能施術之人不在這方圓十裏內,不管是哪種,能騙過長離並逃過她這回溯之術,而且沒留下絲毫蛛絲馬跡的,定有化神以上修為並且精通陣法。

對那些化神期大能來說,千裏之外殺人於無形簡單,要徹底抹去自己的氣息卻很難,就算能隱藏自己獨有的氣息,可若想一丁半點靈力都不留下,需得像鐘明燭之前那樣,布下覆雜的法陣將靈力融於山川地脈之中才可以,並且還要能維持上百年。

——如此大費周章,說不定我比師父還要貴一些。

這樣的想法竄入腦海中,她頓時覺得十分有趣,甚至因此得意起來。

“我就知道我的身世不簡單。”她瞇了瞇眼,想起還在療傷的長離,便搖頭晃腦道,“師父啊,你可是沾光了。”

她一直躺到了入夜都沒起身,並非消耗太大沒力氣,而是覺得眼前星空不錯,就索性從儲物戒裏拿出厚厚的毛皮鋪在身下,翹著腿哼著小曲,一邊對著星辰指指點點,一邊思考以後該如何行事來。

既然此處有蹊蹺,那麽青羊縣裏那宅子必然逃不離幹系,看來還得再去一趟東籬堂。

“所以是先回五泉山,還是先去東籬堂?”她自言自語起來,接著自己答道,“當然是東籬堂,近一些,師父出關說不定要十天呢,哦不對,那個老妖婆不知是不是還在,不過她看起來是要找師父的麻煩,和我大概沒關系?”

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都沒想好,於是她決定凡事不決便問蒼天。

她在附近轉悠了一會兒,尋了根半臂長的樹枝,閉著眼高高拋起,決定落地後尖端指離哪個方向近她就去哪,可就在樹枝飛到最高處時,忽然一道靈力激射而來,將那樹枝擊得粉碎。

木屑飛散,哪裏還分得清什麽尖端末端,她目瞪口呆看著啪嗒一聲掉在腳邊的木塊,張了張嘴,而後刷地怒指著那靈力所來的方向,看也不看來者是何人,“畜生”兩個字脫口而出。

五道身影鬼魅般出現,三男兩女,裏面修為最高的是金丹末期,最弱的不過築基,都裹著厚厚的黑袍,臉上都畫著奇特的花紋,看起來就像是大荒經裏所記錄的部落圖騰。

那五人一出現就氣勢洶洶的,確切來說是四個人氣勢洶洶,為首那個女人相對比較沈穩,還呵斥了此前出手的那人,對方似不服氣想分辨,不過被她喝住了。

“抱歉,冒犯了。”女人皺眉打量著她,目光在她身上流連,最後在她腰間的玉牒上落定,沈聲問道,“你可是天一宗弟子?”

她話中帶著獨特的口音,像刀鋒一樣生硬。

“你都看出來了,何必再問?”鐘明燭斜著眼看她,心想回頭一定把這行頭換了,她看得出那女人有話要問她,還是與天一宗相關,所以不擔心對方會突下殺手,同時心中開始暗念口訣,她分布於各處的法陣還沒撤下,拖上足夠的時間就能助她逃走。

見她態度惡劣,後面有人惱了,拔劍往上搶了一步,“天一宗小賊,休得對大人無禮!”

“呵,她是大人,那你們都是小人咯?”是個築基修為的,鐘明燭才不怕,一挑眉便勾起嘲諷十足的笑。

對方一瞪眼,正要繼續往上沖,卻被那女人阻住。

“稍安勿躁。”她揮退那人,而後看向鐘明燭,道,“吾名為黎央,來自朔原,天一宗的弟子,我有事要問你。”

朔原是九州最北方,在雲中城以北數千裏,終年飄雪,原上冰層萬年不化,即便是修士也難以抵禦其嚴寒,朔原正中為泛天之水,據說是上古時期天火墜地所成,是以水面不結冰,而臨水的譙明、涿光諸山上還有人居住,只不過都是些世代隱居的部族,大多已有幾千年不問世事。

黎央大抵就是來自那裏。

怪不得口音那麽奇怪,鐘明燭心想,她突然想起之前那個哭哭啼啼的女人,也是開口就問她是不是天一宗的,心道難不成又是個被她師父搶了心上人的,於是眼珠一轉便笑嘻嘻道,“怎麽,你也被搶了心上人?”

說著便打量起那名叫黎央的女人,心裏還對她評頭論足起來。

比她高了足足一個頭,骨架還沒有她師父好看,看起來還兇巴巴硬邦邦的,不行,之前那蠢女人起碼長得足夠美,不過如果是的話,她就要那個女人介紹給他們,同是天涯淪落人,大抵會惺惺相惜。

黎央楞住,又皺起了眉,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似是打定主意不想聽鐘明燭胡言亂語,徑直道出來意:“柳寒煙在哪?”

“誰?”鐘明燭正想得開心,怔了怔才反應過來是那個演武會奪了頭籌的柳師姐,於是張口便道,“什麽?你是被她搶了心上人?”

那柳師姐看起來比她師父還冷,怎麽也去搶人家心上人,你們天一宗的劍修都有搶人家心上人的愛好嗎……

她自顧自亂想,渾然不覺自己此前還篤定那女人是誤會了長離,此時倒好,把這罪名給長離坐實了,連同她一起奚落了進去。

“你!”黎央面上有惱意一閃而過,不過能維持到此時才表現出不滿,可以說脾氣算不錯了。

尋常人估計在鐘明燭第三句話的時候就動手了。

她非但沒動手,還又一次喝退了身後試圖動手的人,沈聲繼續問:“她在哪?”

“哦,柳寒煙啊……”鐘明燭開始回想盧忘塵那副地圖,隨口問道,“你們找她幹嘛?”

“她偷了重、偷了東西!”其中一人高聲說道,看起來氣憤至極,“我們奉命尋回來。”

“原來如此……”鐘明燭點了點頭,她和柳寒煙不熟,若是長離在身邊,她倒是樂意去參合一腳,無論誰是誰非都好指指點點一番,而此時她不過是形單影只一個築基期小修士,那種事還是等長離出關後再議為好,於是坦言道,“她應該在震澤一帶,黑水嶺附近。”

說著還很貼心地給他們指了指方位。

後面幾人本來都擺好了架勢,做好她拒絕後一擁而上的打算,如今見答案來得如此容易,疑惑地互相交換了個眼神,而後依舊是之前說話的那人,叫道:“可我們打聽到天一宗的劍修明明是往這裏來的!”

“你們要找的是柳寒煙,打聽天一宗的劍修作甚?”鐘明燭有些莫名其妙。

“那柳寒煙不是劍修嗎!”那人繼續叫嚷,之後又嘰裏咕嚕說了一大段,他說得有些急,口音很重,說了一大串鐘明燭只聽懂了一半。

不過她也算是知道了個大概,那些人前不久才出來尋人,在五泉山附近感知到被盜走那物的氣息,只是沒等他們追上,柳寒煙就已遠去攜同那氣息一起消失,他們只能一路打聽她的下落,可柳寒煙名不見經傳,根本沒人知道這號人,無奈之下他們便問起天一宗的劍修來。

他們久未涉世,不知道天一宗有個絕世劍修長離,可世人所知的天一宗劍修只有吳回和長離兩個,打聽的既然是女的,那肯定是長離仙子了,於是他們就這麽稀裏糊塗追到了陽山。

聽到後面鐘明燭都有些同情了,陽山和震澤,那可是兩個方向。

之前那女人雖然傻了點,可起碼還找對了方向,這夥人消息閉塞還跟個沒頭蒼蠅一樣亂竄,也不知該說他們是耿直淳樸還是腦子不好使,若要鐘明燭說,一定是後者。

她搖了搖頭,語重心長說道:“記住,天一宗的女劍修只有一個,那就是天臺峰長離仙子。”

說到最後幾個字她趾高氣昂地挺了挺胸,神氣活現跟個在說她自己似的。

“此話當真?” 黎央眉頭鎖更緊了,毫不掩飾話中懷疑,“柳寒煙劍術了得,走得分明是劍修一道。”

“哼,她那破劍法,也就和長離仙子九歲時候差不多吧。”胡編亂造什麽的鐘明燭隨口即來,其實她也不知道柳寒煙劍法什麽水平,不過害她被這幫人質問卻是事實,當然要踩上幾腳才解氣。

“這……”黎央看起來有些拿不定註意,這時有人附到她耳邊說了幾句,她點了點頭,對鐘明燭道,“我們初來乍到,不知道震澤在哪,勞煩你給我們帶路吧。”

這話說得客客氣氣的,可話裏的意思鐘明燭怎麽會聽不出,她當下拉下臉,怒道:“那就自己問路去,怎麽來的怎麽滾!”

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她忽地招出靈劍朝黎央揮去。

哐一聲清響,黎央身形未動,身後一人已替她將劍格住,那人怒火沖天瞪過來正欲責問,鐘明燭卻理都不理,手中撚訣,頃刻間身形已至法印所在的山頭。

她好心指路,竟然不信,真是有眼無珠。

“後會無期!”她踏上飛劍往最近的鎮子飛去,那是凡人地界,修士不得暴露,修為越高的越不利,此前與那些人交談的時候她已準備妥當,借陣法的東風,她有信心能在搶在那黎央之前趕到那鎮子,她大可在那等到長離出關,“哼,等我師父來了,叫你們好看。”

可惜她漏算了一點,黎央以自身修為的確追不上她,可她並不需要自己追。

只一瞬,鐘明燭只覺前方灼陣陣,一只頭上長角的黑豹躍至她跟前,周身燃著明焰,張口就朝她吐出一團火。她避之不及,一頭撞了進去。

當她狼狽地拍著衣角的火滾出來時,黎央已領著那四人將她圍住。

“你們仗勢欺人!”她罵罵咧咧掐滅最後那點火, “都說了在震澤,真話不信只聽假話,要遭報應的!”

那只黑豹蹲在黎央腳邊,聽她口出不遜又是一團火噴過來,五尾獨角,竟然是猙,而且還是火猙。

“莫傷了她。”黎央見狀立即下令道,火猙聽後便懶洋洋甩著尾巴趴下。

手忙腳亂從那團火裏竄出來,鐘明燭氣得渾身發抖,看起來也快噴火了,如果她能的話,她哪裏吃過這種虧,如今衣服上東一塊西一塊黑乎乎的,看上去要多狼狽就多狼狽。

“抱歉,我這有傷藥,咦?”黎央將一個小瓶子遞過來,卻露出驚奇的神情,“你沒受傷,可是有什麽法寶護身?”

鐘明燭衣服被燒焦了,臉上卻還是白白凈凈的,連頭發都沒被燒掉一根。

“護你個頭!”鐘明燭很想一巴掌把她手裏的瓶子拍掉,再狠狠踹她幾腳,可是被另幾人制住,連一步都進不得,只能逞逞嘴上威風,“不就是把火,燒洗腳水還差不多!”

“罷了,我們走。”

聽她這麽說,鐘明燭咬了咬牙。

如果對方好聲好氣請她帶路,她倒是不一定會拒絕,可是被脅迫同行,這根本奇恥大辱。

她捏了捏拳,心道得想辦法於是開始努力遏制怒氣,稍稍冷靜下來後便靈光一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施出千裏傳音之術,竭盡全力喊道:“我知道奪你心上人的那人在哪!”

黎央等人互看了一眼,都露出茫然的神色。

這又是哪一出?

只是下一瞬,他們就明白過來。

“真的嗎?”清澈空靈的嗓音響起,絕美的女人出現在鐘明燭身邊,她眼眶還是紅紅的,睫毛上垂著淚珠,惹人憐愛,可臉上卻是掩不住的欣喜。

作者有話要說:  把徒弟的法器改成朱明了

PS:出來的混的,都是要變成師父經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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