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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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門大典結束後,下山的日子便定了下來,同去的還有兩位元嬰期前輩,分別是回廊峰主盧忘塵和不語峰肖月,待出發那天,前往主峰集合的弟子發現盧忘塵和肖月身後還跟了一人,竟然是長離。

她背著古樸的劍匣,依舊是一襲白衣,然而眼尖的人卻發現這身白衣與以前不同了,剪裁不一樣,前襟和裙擺左側以銀絲繡了花紋,乍眼一看依舊是素白一片,仔細一瞧卻能看到其上隱有流光浮動,尤其是裙擺,仿佛夜曇綻放。不過最顯眼的還是腰間那串紅色瑪瑙,好似流火,鮮明奪目。

這串瑪瑙長離掛了有些時日,只是她鮮少在人前走動,門中大半弟子都無從得知。

“小師叔怎地來了?她也去嗎?”立即有人交頭接耳起來。

“我怎麽知道,沒想到百年不見,小師叔竟然會打扮了。”接話的是當初和風海樓一同參加試煉的弟子,比起長離為何出現在此,他更在意的是長離竟然會佩戴腰墜,還是那麽顯眼的紅色。

畢竟世間對長離樣貌的形容永遠都是一身素白,不施粉黛,無任何裝飾等等。

如今這個雖仍是素衣卻不失精細考究的人,這還是那個頭發隨意用布條一綁了事的小師叔嗎?

他如此想著,然後便發現長離頭上的發帶也換了,與衣服一樣是白底銀線,初看平平無奇,細看卻是精巧絕倫,窄窄一條上竟是繡了延綿不絕的山石草木。

“這……”他瞪大了眼,“還真是不得了了……”

鐘明燭聽到這些竊竊私語,心裏偷笑。

這些都出自她之手,之前用來煉器的鮫綃還剩下幾卷,她便給長離做了衣裳,此前一直在煉爐裏,前幾日才大功告成,原先是想作為餞別禮留給長離的。

誅妖之事,少則數年,多則數百年,聽聞當年孤鴻尊者在東海與海妖鬥法,一鬥就是三百七十四年,這一下山也不知要過多久才能回來。

她曾問過長離為何不下山游歷。

幾次滅門之禍後天一宗弟子只有遭逢大事時才會持宗主令外出走動,但也沒有明令弟子不得出山,自行外出尋找機緣的人不少。不過若是自行下山歷練,在外期間不得依仗天一宗的名號,等同於散修,生死禍福皆看自己的造化,與宗門無關。

長離答道因她修為尚淺所以師父不許,把鐘明燭聽得一頭霧水。

要長離入世,又不準她下山歷練,光收個徒弟,偶爾下山跑個腿,那頂多叫和世間有了一縷牽系,和入世差了十萬八千裏,這老頭子真是莫名其妙,活得太久了腦子也會不正常麽。

鐘明燭親近長離,卻對自己名義上的太師父沒有好感,心裏對他從沒有過半點尊敬,稱呼他不是“老頭子”就是“老不死”,若旁人有讀心術,恐怕要被她嚇死。

臨行前幾日,她一邊為誅妖之事而興奮,一邊又因要與長離分別而不舍。

相伴百年,如她這般薄涼的性子,也不能否認二人之間或許真的有那麽點師徒情誼。

畢竟長離從沒虧待過她,除了態度冷淡些以及逼她練劍外可以說是挑不出毛病的好,物資上任她索求,授業毫無保留,還從不擺長輩架子,任她如何挑釁滋事都不動怒。

對於自己的脾氣,鐘明燭還是有點自知之明的,能朝夕相對而不給她臉色看的,大抵只有長離了。當年在明鏡峰五年,丁靈雲可好幾次都與她動了手。

下山之後,哪裏去找這麽好的師父啊,況且沒長離護著,她若想安然無恙怕是需得夾著尾巴做人,想想就萬分憋屈,正當她半真半假感傷時,長離卻說此次她會一同前往。

“當日師叔前來便是吩咐此事。”

聽到這句話,好不容易擠出的愁緒一下子散得幹幹凈凈,鐘明燭徑直將手裏放著那套鮫綃衣的木盒擲了過去,對準了長離的臉。

“不早說!”又變回了那個目無尊長的鐘明燭。

“你沒有問。”長離接住木盒,打開,問道,“這是什麽?”

“原本是餞別禮,現在麽,唉……算了算了。”鐘明燭揮了揮手,眉宇間怨氣未消,“總之是弟子一片心意。”

“謝謝。”

雲淡風輕,聽不出半分誠意。

鐘明燭不以為然冷哼,她以為接下來長離會將木盒收起,當初她收下那串瑪瑙後轉手就想丟進儲物戒,若非鐘明燭快一步奪回來給她佩上,那瑪瑙估計沒機會見得天日了。可這回是衣裳,她總不能強行替長離更換。

大概要過個幾百年才會見她穿上吧,她憤懣地想,不料轉頭就見長離已經換上了,原本的衣裳折疊好擺在了一邊,見狀她不禁嘖嘖了幾聲。

——修為高了就是方便啊,手指勾一勾身上衣服就換過了。

她打量著長離,看起來仍是一襲白衣,神情淡漠,卻不知為何有種煥然一新的感覺。

大概是衣裳好看的緣故吧,果然是我的手藝太好了,她暗暗將自己天花亂墜誇獎了一通,神色緩和下來。

總是這樣,脾氣來得急去得也快,翻臉比翻書還快,說的就是她這種人。

她走過去拾起那串琉璃,再一次將其綁到長離腰帶上,語重心長道:“師父,我要下山,你若也要下山,這便是與我有關之事,與我有關的,就算我不問,你也應當告訴我。”

完全是歪理,照她這麽說,長離豈不是要與那三十名弟子一個個打招呼,長離竟是也考慮到這層,反問道:“那其他人呢?”

鐘明燭一時語塞,撇了撇嘴心想師父不如以前好騙了,隨即兇巴巴扯了一下那串腰墜,道:“我們師徒情深,他們算什麽東西,只要和我說便好。”

她半跪在長離身邊,沒有留心落在自己頭上,似若有所思的眼神,片刻後便聽到了一如既往的縱容。

“嗯。”

出發前必不可少的一環是宗主□□,盧忘塵等人立於弟子側畔,而雲逸則在主殿前長篇大論。

在他不厭其煩講著諸如修道之人心念蒼生、妖獸作亂天理不容之類的廢話時,鐘明燭四下張望起來。

三十名弟子中,她只認識三個,丁靈雲,風海樓,以及被她戲稱為清江使的程淩。

清江使,神龜也,他雖然輸了,不過因為在場時間足夠久,是以也得到了機會。

除了她和運氣極好的丁靈雲,其餘都是金丹修為,其中最惹人註目的不是風海樓,而是他符咒一脈的師姐柳寒煙,此刻站在鐘明燭右前方,目不斜視,風姿凜然。

柳寒煙資質普通,五百年才金丹中期,能否踏入元嬰期還不得而知,此前一直名不見經傳,當年隨三大長老赴須彌之海後一直雲游在外,幾年前才回來,她為人低調,回來後就在藏書閣修書,此次比試卻一鳴驚人,接連挫敗資質和修為最拔尖的數位弟子奪得魁首,其中包括幾個金丹末期以及資質最優的風海樓。

同在金丹中期的風海樓在第四輪對上了她,一刻鐘就敗下陣來。符咒一脈以花樣百出的靈符見長,她卻鮮少借用靈符輔助,僅憑一把劍從頭贏到尾,看了那幾場比試的人都覺得那劍氣儼然是劍修才有的。

一劍破萬法。

相比起來,鐘明燭這個天臺峰親傳的劍術只能用“丟人”兩個字來形容。

她站得筆直,好似一把利劍,容姿秀麗,卻面若冰霜,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據說她還是外門弟子時就有心拜入天臺峰,只可惜當時天臺峰一脈死的只剩吳長老一人,而吳長老早已不再招納門人,入了玉瓏峰後的幾百年一直默默無聞,之後約莫是在外得了什麽機緣,練成無雙劍法。

“若柳師姐晚生幾年,如今說不定就是長離仙子的親傳弟子啦。”

這樣的竊竊私語傳入鐘明燭耳中,她挑了挑眉,冷笑。

“幾年?那個柳什麽比我師父年長了兩百……”她話還沒說完就被丁靈雲捂住了嘴。

“你想被她削嗎!”丁靈雲壓低聲音警告道,“前幾日我師兄無意沖撞到她,最後是被擡回來的。”

“哇這麽兇……”鐘明燭縮了縮脖子,“看起來冷冰冰的,怎麽脾氣那麽爆。”

“你頂著張話本女主角的臉,不一樣是爛脾氣!”丁靈雲斜了她一眼,而後若有所思道,“話說,你不覺得柳師姐和長離仙子有點像嗎?”

也不知道她什麽心態,不喊師叔,非得繼續稱長離仙子。鐘明燭覺得她可能是覺得師叔兩個字配不上長離,仙子才夠格。

“才不像。”鐘明燭想也不想就搖頭。

別人看不清楚,她卻是知道的,長離是因為淡漠而導致看起來很冷,與其說是冷,不如說是空;而柳寒煙的冷則是來自骨子裏,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而且還帶著一股煞氣,這才是在殺戮中往前的劍修應當有的樣子,長離那般透徹幹凈反倒是異類。

“反正我暫時是不敢往她腳下摔劍的。”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發脾氣和命相比,還是後者更重要。

最初敢頂撞長離是因為知道頂多被打一頓,可柳寒煙的話,她覺得可能真的會鬧出人命。

然後就被丁靈雲抓住了關鍵。

“什麽?”她指著鐘明燭的指尖不住顫抖,聲音也在抖,“你、你竟往長離仙子腳下摔過劍?!”

她說著就撩起衣袖,在旁聽了許久的風海樓連忙幫她把袖子拉回去。

“丁師妹,冷靜。”

“是姓鐘的不知好歹!”丁靈雲拍開他,繼續撩袖子。

“騙吃騙喝時候親熱地叫人家阿燭,現在就是姓鐘的了。”鐘明燭不怕死地對她做了個鬼臉,“丁大小姐負心薄幸,我心戚戚啊。”

風海樓當機立斷插到兩人中間,一手一個,他好歹金丹中期,制服兩個築基修為的綽綽有餘。同時慶幸是自己被師父派來照顧這兩個修為最弱的師妹。

在師父正在慷慨激昂念誅妖檄文時,下面若是突然有人打起來,他老人家的面子不知要往哪擱。

這時,鐘明燭註意到柳寒煙看了一眼長離。

看長離不奇怪,大半弟子的視線都黏在她身上,畢竟那是不足兩百年就結成元嬰的人,前無古人,就算是長得平平無奇也有大把人爭著要看一眼。引起她註意的不是柳寒煙看了長離,而是她的眼神。

其他弟子在看長離時,就算不喜,也帶著一絲敬畏,而柳寒煙那一瞥不含感情,冰冷至極,好似利劍,要將人刺穿。

看來這天一宗還有其他不怕師父的人呢。

是叫柳寒煙吧,鐘明燭意味深長地瞇了瞇眼,記下了這個名字。

雲逸說完後,便親手給諸位弟子發了宗主令,這是天一宗弟子以宗門之名外出行事的憑證,憑此令可以利用天一宗設於外界的各種資源,必要時亦能求得其他正道宗門的援護。只有遇到大事需弟子集體出山時才會發放。和自行外出歷練相比安全許多,不過也因為需得聽從為首前輩調遣的緣故,不怎麽自由便利,就算途中偶遇靈寶現世之類福緣也只能忍痛視而不見。

宗主令實際上附加於身份玉牒上的一道符,雲逸拿出一個匣子,念了幾句法訣,便見幾十道光自匣中飛出,沒入眾人的玉牒,鐘明燭拿起玉牒一看,發現上面多了一圈暗紋。

“有這個,天一宗在九州四海的產業和盟友都會予以庇護。”風海樓說。

“在其他地方還有產業?”鐘明燭驚了,她一直以為這種修仙宗門應該和產業之類市儈的詞沒關系才對。

“不然你以為你每個月的月錢哪來的。”丁靈雲沒好氣道,很顯然她還耿耿於懷鐘明燭對長離仙子不敬的事,聲音格外冷,“天一宗人少,可是金丹以上的修士是所有正道宗門裏最多的,還有三個化神期以及一個洞虛期,隨便吐納幾下就是一大把靈石,沒有海量的靈石靈藥根本供不起,普通小門派可是連一個化神期修士都養不起,偶爾出一個,也是撞了天大的好運撿到天大的機緣才得來的。”

“那邪道呢?有什麽門派有很多金丹期以上修士嗎?”鐘明燭的重點又轉到了奇怪的地方。

“這我也不清楚,雲中城是正道的地界。”丁靈雲皺了皺眉,“聽說昆吾城高手眾多,不過各自為營也算不了一個門派,哦,我還聽說,當世三個洞虛期修士,其中之一是妖修,和昆吾城主交情匪淺,所以雲中城才一直拿昆吾沒辦法,可惡啊,赤金三分之一都是那裏產的。”

身為正道後人,丁靈雲對邪道可謂深惡痛絕。

“昆吾城。”鐘明燭卻想到了別的。

當年想奪取蒼梧劍結果敗在四靈誅邪陣下的陸離便是昆吾城二城主,同樣想奪蒼梧劍的千面偃可能是陸離傳人,而此次妖獸作亂之地與昆吾城離得很近。

“倒是挺巧。”她喃喃道。

發完宗主令,雲逸又給每人發了一千靈石、上品和中品靈藥各二十瓶還有救傷藥丸若幹,這才開啟了傳送陣。

將這些收入儲物戒裏,鐘明燭感慨第一仙宗果然家大業大。

外門弟子時發放的儲物囊容量較小,正式拜師後的弟子們做的第一件事通常是給自己買一個儲物戒,鐘明燭的是長離給她靈石和材料時一並送給她的,好像是當年龍田鯉給的那枚,她在裏面找到了不少靈草。

為了應付那三場比試,她的儲物戒裏的東西差不多被掏空了,將得來的靈石靈藥放進去後總算充實了點。

前面的弟子陸續踏入傳送陣,已經走了一大半。

鐘明燭跟上去,發現長離還沒離開,正站在陣外看著她。

“師父在等我嗎?”她立即將囊中羞澀的憂郁拋到腦後,幾步跨到長離身邊,笑逐顏開拽住她的袖子扯了扯,長離移開視線,輕輕應了一聲。

看得丁靈雲恨不得一套流雲劍招呼上去,風海樓幹笑了兩聲連忙拉起她走了,他怕再留下丁靈雲,兩人下一刻就要打起來。

只留鐘明燭和長離兩人了。

“師父,我們走吧。”她笑的時候,眼中好似有火光在跳動。

“嗯。”

兩人一起踏入陣中,身影轉瞬消失在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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