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因為常常見面，少了最初的那份期待感，還是因為真的已經過了熱戀期，自我上了大二開始，我和秦燁之間的見面相處，似乎明顯變得有些應付起來。

他的導演事業經過幾年的摸索發展，著實收獲了一些名氣，他名下的工作室規模亦擴大許多，每日行程自然也隨之繁忙起來。

大概是為了方便安排，他每周約我見一次面，一般約會時間大都安排在周末，約會內容也不外乎是吃飯，喝茶，看歌舞劇等等已經十分熟悉的節目安排，偶爾要是時間緊一些，就不過是簡單喝杯咖啡，吃點甜點。

似乎就是為了見面而見面。

以前沒到省城的時候，我一方面是因為不感興趣，再就是因為家境和課業的原因，沒空也沒那份閑心去如何仔細地關註娛樂新聞，而秦燁這人，因為在演藝圈地位和人品的關系，所報道的一般也都是正面新聞。

直到這學期，經過近一年時間的勤儉節約，我攢夠錢買了電腦，主動或被動的，對他的花邊新聞忽然就接觸得多了起來。

娛樂新聞總是真真假假，撲朔迷離，有些的確看著就假，有些卻著實真假難辨，且看得多了，不說相不相信，心裏總歸是不舒服的。

我拉了拉鼠標，將屏幕上的圖片更放大一些。

在我的印象中，除了與我親昵相處的時候，秦燁大多習慣維持著嚴肅沈默，不茍言笑的矜持姿態，與我赴約時來來去去的衣物也都是筆挺板正的西裝或西裝襯衣，不經意間就已和人拉出距離感，讓人覺得不好親近，也讓人不敢隨意冒犯。

然而，娛樂新聞裏那幅清晰的照片中，秦燁低頭噙笑，細細地替身前女子拉攏他披給她的西裝外套的樣子，卻是別有一種獨屬於沈默男子的溫暖柔情，讓人心軟心動。

而我最喜歡他的地方，正是這種被掩蓋在他堅硬若磐石的硬朗之下的脈脈溫情，在與他相識相戀後，我一直以為，這種溫情，是獨屬於我的。

雖然現在有這樣一張照片擺在眼前，我也並不認為，我這樣的認知是錯誤的。

既然如此，那錯的，自然就是秦燁。

是他不該將他的這種獨特的溫柔，給予這個陌生的女子。

他逾越了。

成熟男人有一點好處，是毛頭小夥子抵不上的，那就是，只要他們願意，他們總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女伴的需求，不管是感情上的，還是物質上的，或者只是單純肉體上的，並能對此作出正確的應對。

只要他們願意。

我接到了秦燁及時打來的電話。

秦燁一般在周五給我打電話，看我是否有時間在周六日出去一起吃個飯，或者對飯食有沒有特別的要求，諸如是吃中餐還是西餐等。

但這次打來，卻是在這樣一個陽光明媚的周一的早上。

秦燁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沈穩迷人，他不慌不忙地對我說：“報紙上的事，我會處理，你別多想。”

我點點頭，嘴邊噙了點淡淡的笑意：“嗯，我知道。”

秦燁顯然正有些忙，略問了幾句吃飯了沒等稍作寒暄，再與我確定了見面的時間地點，就結束了通話。

於是，這大半年來可謂雷打不動的周末的晚餐約會，就這樣被提前到了今天晚上。

西餐，禮物。

我以為，為了彰顯他的誠意，秦燁多少會花點心思在這次的約會上，可顯然，他讓我失望了。

在我眼中，只覺得這是十分缺乏誠意的乏味安排，沒有覺出一絲他對我的情意，或者說，他沒有表現出一絲，他對我因他的緋聞而受到感情上傷害的歉意。

我咀嚼著食物，只覺味同嚼蠟，那精美的禮物對我來說，也不過是工藝相對精美了些，甚至讓我提不起把玩的興趣。

哪裏出錯了呢，我想。

是我對他的關心少了，還是他多少厭倦了我？

單憑我自己想，當然不能做出客觀準確的答案，且這也不單單是我的責任。

因此，我決定與他好好談一談。

恰在這時，他主動開了口：“怎麽了？禮物不喜歡？”

我就笑了笑，只因心裏不舒爽，就難免帶上了一點諷意：“你知道嗎，近半年，你送我的十件禮物當中，有九件都是項鏈。”

秦燁就皺起了眉，面容有些嚴肅：“我不喜歡你這樣說話。”

繼而，他又安撫似地拍了拍我放在桌上的手，刻意放緩了聲音道：“你要真不喜歡，可以直接跟我說，我給你買新的。”

我不由又笑了，似不經意地抽出了手，拿起香檳喝了一口，正了正神色：“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和你在一起才一年多時間，如果說，最開始你放在我身上的關心有十分，那麽，現在還有五分嗎？”

我本心情不快，又沒有吃到我喜歡的食物，沒有得到我期望的真誠，自然不欲再與他兜圈子，幹脆直截了當地表明了我的態度。

秦燁沒有馬上回答，他定定地瞧了我一眼，神情線條漸漸變得硬朗起來。

他也收回了放在桌上的手，從口袋裏摸了根煙出來，卻沒有點燃，只一手拿著打火機慢慢地把玩。

沈默在我們之間蔓延，漸漸讓空氣也變得黏稠，我只覺得心裏沈沈，幾乎有些控制不住地想，原來，事情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我一貫能體察人心，在久遠的記憶當中，三郎曾讚我如花解語，史家也稱我‘動移上意’。

涵養功夫十分講究的帝王，我都能體察入微，對秦燁的情緒，我自然也有幾分把握。

我以為，我們之間，只是彼此的相處節奏太過單一寡淡，我原本還想，正好可以趁這一次的事情做一次心靈的交流，以此更加拉近我們彼此的距離，讓我們的感情更加醇厚。

但我沒想到，我們之間，原來連基本的溝通都不能夠。

我以為，我們之間是平等的，我們都以成熟的心態在對待彼此之間的感情，卻沒料到，原來，他是把我放在低一級的位置上的。

在我們之間的感情世界中，他是主宰，我只需要聽從，不容質疑。

果然，他開口了，言中之意正如我想的那般：“小雅，你雖然聰明，但終究年紀還小，你所認識到的感情模式，大多只是校園戀情，以為兩個人相愛，自然要親親我我，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一起，全心全意地關註，可成人的世界到底是不一樣的。”

他將雙手撐在桌面上，微微俯著身，沈沈看向我，帶著一種潛意識裏的壓迫感：“小雅，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感情並不是生活的唯一，你知道我很忙，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你知不知道，要保持每周和你見一次面，對我來說，已經很不容易了。”

他又露出那種帶著縱容和安撫意味的笑容：“小雅，你還小，我並不要求你能如成熟理性的女人那樣可以真正理解我，但我希望，你至少不要太過苛求我，好嗎？”

他刻意讓嗓音變得低迷一些，顯得十分動人，他知道我喜歡他這樣的聲音：“你知道嗎，小雅，每次和你見面，能看見你快樂的笑臉，就是我覺得最開心最放松的時候，也是讓我每次都期待和你見面的原因，小雅，笑一個，好不好？”

我無從拒絕起，便朝他笑了笑。

他也對我笑了笑，直接握住我拿著杯子的手，有些無奈地說：“還是笑得不開心……”

他苦笑了下，又說：“這次緋聞的事……我以為你不會在意的。”

他微微皺著眉頭，看起來有些苦惱：“你知道嗎？最開始和你確定關系的時候，我的確擔心過這方面的事，因為你年紀小，怕你胡思亂想，可那時幾次有類似的花邊新聞出來，我打電話想找你解釋的時候，卻發現你似乎都沒有註意到這些事。”

“所以，如此幾次下來，我當然就以為你是不在意這些的，怎麽偏偏這次反應這麽大？”他很有點想不通的樣子，疑惑地看著我，“這真不像你，小雅，在我心中，你總是溫溫柔柔，十分恬美安寧的樣子，怎麽會去計較這些？”

我低斂著眉目，耐心地聽他一襲話講完，終於還是忍不住在心裏沈沈地嘆了口氣。

他講了這麽多，卻還抵不過一句誠心誠意的對不起。

我不過計較了一句，就已經有損我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了，是嗎？

可這樣計較的我，也還是我啊……

我是什麽樣子的，難道我自己不清楚？

聽到他最後一句話，我幾乎就要冷笑了，好歹忍住了，心裏就難免冷了冷，面上的笑容不由愈發和煦柔軟起來，如他所願的，恬美柔和地與他說：“嗯，是我多想了。”

不知是要安慰我一下，又或者是真的察覺到我不悅的態度，晚餐結束後，秦燁又帶我去吃了甜品。

我只覺心口發膩，草草吃完了一個冰激淩球，就揉了揉眉心，有些不好意思地與他道：“明天一早有課，先送我回去吧？”

秦燁點點頭，依言送我回去。

臨下車前，他依例親了親我，大概是為了確定我的態度，又或者真的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又拉著我的手說了幾句：“下個月有大半時間在國外了，不方便見面，會不會想我？”

我當然說想，又關切溫柔地囑咐了一通讓他註意身體好好吃飯等言辭。

秦燁的面容線條顯然變得柔和起來，他點點頭說：“你也是，乖乖等我回來……想要什麽禮物？我帶回來給你！”

“禮物啊……”我果真就認真想了想，然後又作苦惱的樣子跟他說，“你帶的我都喜歡，怎麽辦？”

秦燁就呵呵笑起來，顯然是愉悅的，他親昵地捏捏我的臉，似抱怨地說：“現在會說好聽的了？之前不知是誰那樣挑剔……”

我當然只是傻笑以對。

大概是瞧我笑容可愛，秦燁忍不住又親了親我，才放我起身，與我說：“放心，這次我一定認真給你挑個最好的！”

“那要記得哦！”

我心中不置可否，面上卻是隨他一起笑得愉悅。

赤子之心，最是難得，在歲月中經年的人們，多多少少，都已經習慣了偽裝。

每當這個時候，我總是會想起在曾經的歲月裏存在著的那個少年，以及，他給予我的，那樣直白又純粹的感情。

我想，這大概就是報應。

彼時，我將他視作小輩，以一種俯視的關懷來看待他；如今，就有人將我視作天真的小姑娘，以為給個棒棒糖哄哄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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