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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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一中總是提前開學。

我在阿姑的督促下,如她所願進了實驗班。

開學時我盯著布告欄裏所有分班名單仔細瞧了瞧,發現熟悉的就蕓蕓和王騏兩個,王騏和我一樣在實驗班,蕓蕓則差了幾分,在普通班,另外再有那麽幾個瞧著眼熟的名字,大概是初中同學,其他的就都是新同學了。

本來琳琳也能上一中的,但她出於要出國的考量,看中了二中有專門的國際班,就去二中上學了。

實驗班的班主任是個頭發斑白的女老師,據說是一中有名的高級教師,會一直帶著我們到高三畢業。

除了班主任外,實驗班的其他任課老師也都是教學經驗豐富,教學成績拔尖的,而教我們化學的,就是阿姑。

看著講臺上阿姑板著臉上課,我一時間倒是不能很好地集中精神聽課。

畢竟,作為親人的阿姑,和作為任課老師的阿姑,兩者之間,實在是有點差距,我還需要點時間來適應。

對此,阿姑顯然也察覺了,但她並沒有容我慢慢調整心態,而是采用相對暴力的方式,打破我對她一貫的觀感習慣——她毫不留情地點了我起來回答問題。

好在暑假裏預習過了,如此猝不及防之下,我總算險險沒丟臉,只重新坐下來後,難免覺得有些尷尬,就也不敢再分心,倒是認認真真聽起課來。

中午的時候蕓蕓過來找我一起吃飯。

她雖然在普通班,但她所在的二班和我們實驗班就是隔壁,眼下新學期伊始,戀舊的她還是傾向於找老朋友一起活動,反正也挺近便的。

十六七歲的女孩子正是最鮮活,變化最大的時候,僅僅只是一個暑假沒見,也可察覺蕓蕓又長高了兩分,身形也愈見窈窕,微微抿著嘴笑的樣子,就顯得十分婉約動人,已頗有些女兒芳華了。

我又想起盼盼,她這段時間正參加軍訓,我周末的時候偷空去看過她,嬌俏玲瓏的女孩曬得黑黝黝的,只一雙大大的杏眼卻閃著活潑的光芒,顯得整個人都精神滿滿,顯然在新環境中適應得不錯。

相比之下,男生的變化就少了很多。

不認識的不說,就王騏來看,除了稍微長高了點,褪去了點臉上的嬰兒肥,跟初中時候幾乎沒什麽變化。

他的成績倒是提高很多,即使在實驗班中,也稱得上是名列前茅,其中物理和數學這兩門在開學前的摸底考中更是逆天地來了個滿分。

我想,這大概也有蕓蕓的一份功勞在的,初三的最後一年,兩人針對自己的弱勢學科,互相幫助,相互提高,實在很有種共同奮鬥的感覺。

我瞧蕓蕓微微探首往教室裏探看,及見到正往門邊走來的小胖就不自覺地眉眼帶笑,一副少女情懷總是詩的樣子,心下就不由暗笑一句,與她說:“蕓蕓,你和小胖一起去吧,我不在食堂吃飯了。”

蕓蕓微微一楞,明白過來:“哦,對了,你和你阿姑一起吃的吧?”

我點點頭,含笑與她道別:“那我先走了。”

“嗯,”蕓蕓跟我揮揮手,就又去瞧已走至門邊的小胖,顯然已沒什麽心思放在我身上了。

我不由莞爾,搖搖頭,也不去笑話她,自顧走開了。

蕓蕓與小胖走得近,盼盼和琳琳又去了別的學校,我在學校裏獨來獨往,生活就愈加清靜起來,結合著早起晚歸的學習生涯,一時頗有種苦修的感覺。

高中與初中不太相同。

大概是背負著實實在在的升學壓力,又或者是自詡已經成人,相比於初中時還帶點孩童般的肆無忌憚的嬉鬧活潑,如今的同學們,不管是行為還是言語,都更多了幾分自持。

他們相互禮貌問好,言語間試探著互相打聽著過去的成績,卻不會簡單直白地問出口;他們自覺收縮課餘休息的時間,不過偶爾說幾句與學習無關的事,就又馬上準備下節課要用的課本材料;他們不自覺地養成了快速吃飯的習慣,狼吞虎咽地填飽肚子,就又一頭紮進似乎永遠都做不完的各種習題試卷中……

沒有進步,就是退步。

這是我切身的體驗,也因此終於明白了一中的同學們,為何將它視作座右銘,以此時時激勵自己。

比起這些一門心思上學的孩子來,我的拼比心理沒那麽重,又多少放了一部分註意力在生活裏的其他雜事上,才一個學期下來,我在班裏原本還算不錯的成績,就已經下滑到了不上不下的尷尬地界。

我自覺沒有退步,奈何別的同學進步太快。

不過阿姑對此倒也沒說什麽,她覺得我現在的狀態還不錯,只要一直保持下去,就算考不上幾所頂尖的學府,重點線肯定是能夠上的。

然而,就算只是維持住待在實驗班的狀態,我也並不輕松,現在還是高一呢,就覺得已經比初三還累了。

實驗班上課進度很快,除了重點的一些知識,老師會展開詳細解說一番,其它基本更傾向於讓我們自己自學,再加上每天的一套套試卷一本本練習冊,真是有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

更郁悶的是,實驗班的學生,並不是固定不變的,只要連續兩次考試都是最後兩名,就會自動被退回到普通班,由普通班前兩名遞補上。

能考上一中的多是班裏的尖子生,他們驕傲慣了,在這些天子驕子們看來,從普通班到實驗班稱不上如何榮耀,從實驗班到普通班就完完全全是失敗了。

所以,這就像是一道額外的緊箍咒,讓實驗班的學生們戰戰兢兢,不敢有絲毫放松。

我也不能例外。

自重生以來,游刃有餘慣了的我,一下子就被緊迫起來,個中滋味,著實難以調適。

幸好還有周末可以休息,哪怕已經被縮短成了單休,哪怕還有很多需要自覺的作業占用休息時間,也總比一直待在氣氛莫名緊張的學校裏要好。

稱得上是身經百戰的同學們各有放松的方式,或是蒙頭睡懶覺,或是用美食犒勞自己,而我,則養成了泡茶館的習慣。

窗臺一點新綠,窗外鳥鳴幽幽,細細的春雨打在鑲了古雅窗欞的大幅玻璃上,如有情人簌簌而語,讓人的心都變得清明凈亮起來,仿似被拂去了塵埃的明鏡,格外通透。

在這樣的環境裏,無論是自己動手泡上一壺香茶,細品茶之一道,還是就單點一杯清茶,閑看茶香裊裊,都是十分能夠讓人心緒安寧的。

我常去的茶館,正是之前我曾在其間彈過琴的那家。

當間一座琴臺,圍護雕花欄桿,古韻悠揚,四周散落茶座,軟椅藤桌,簡樸舒適,沿窗一圈小隔間,有竹簾輕卷,可以攏出一方小天地。

我貪圖清靜,每每選擇近窗的小隔間,久而久之,倒像是有了一處專屬位置。

此間茶莊的主人是一個退休的老教授,據說最初只是為了能有處合心意的地頭與老友相聚,經年的經營之中,倒是虧得多賺得少,他也並不太在意,不過這麽些年下來,這茶莊倒已也有了自己的特色,有些愛它的人,是不嫌路遠也要過來的。

老教授學史出身,是博聞強記,學識淵博之人,如今退休了,雖然因名氣在外,有時免不了會被特聘,但還是多了更多時間能專心精研自己感興趣的東西,琴棋書畫,花鳥古玩,不說精通,卻也精研,堪以師稱之。

當初,就是他聽出我於古箏上還有一些造詣,又憐惜我自覺懂事,才讓我這本該在家好好學習的小小姑娘上臺演奏。

而之後,我與他的相熟,也恰是因為曲樂上的交集。

彼時,他正在琴臺上得意洋洋地吹奏一曲新學的簫曲,還讓原本在彈琴的師傅配合他,我因聽得有幾分耳熟,就問了一句,才知道就是《紫雲回》。

敬他年長,我不好唐突,就只在一旁默默地聽著,奈何忍了又忍,終還是聽不下去:雖然這曲子顫音連續繁繞,但也不至於這麽艱澀勉強啊……

我問他借了支竹簫,回到自己座位上,放下卷簾,在小小空間裏試了試音,躊躇滿志地想要一鼓作氣地演繹心中的曲調。

然曲到嘴邊,才發現,今世年輕的我,還沒有如何專研地修習過器樂吐納,指間技巧疏於練習,胸中氣息不得長足,於是,曲調中一連串的顫音,竟也再不能流暢如水地演繹。

我楞楞呆坐窗前,禁不住惆悵。

老教授卻驚喜地撩簾探進頭來,猶有些不敢置信地瞧著我,讚嘆道:“小姑娘,不錯啊!學了好幾年了吧?”

我微微一怔,不由苦笑。

……縱我能如以往一般演繹得精巧絢麗,可又有誰能再與我酬唱?

三郎可以於百人合奏間體察錯音,然此世間,終究已再沒人能比了……

但到底經年流轉,記憶中的時光已經斑駁,心下一時的恍惚思遠,面上又哪裏會顯露分毫?

我定了定神,從容淺笑,姿態端方,道一句:“老先生過獎了。”

也許是因我當時的從容態度,又也許是真喜愛我言談間表露的對古文化的熟知,老教授與我相談甚歡。

如此一來二去,熟識之後,老先生就似將我看作半個小友,半個弟子。

他時而叮囑我好好學習,莫辜負年少時光,時而又忍不住在茶莊和老友聚會時,把我拉出去現現。

春泡清茶,冬煮梅酒,淺吟低唱,品賞昆曲。

在老先生的帶領下,我見識到了現時的文人世界:置身其間之人,或許沒有畫堂雅士大袖翩然的不羈瀟灑,沒有南山隱士采菊東籬的閑適自得,但亦有一番自古傳承的文人氣度,殷殷勤學美姿儀,有豁達疏朗的真性情,仰天大笑出門去,一蓑煙雨任平生。

而正是在某次類似的聚會上,我遇見了秦燁。

彼時,我正在煮茶。

老先生悉知歷史,又特別鐘愛盛唐時光,於唐之茶道,也頗有興趣。

為了能更好地重現唐時茶道,他還特意根據法門寺出土的唐代宮廷茶具模型,另作了新茶具,以供自己細細研究。

我也得以賞玩一番。

茶碾,茶羅,茶籠子,琉璃茶盞,輕茶托……

此刻擺在我面前的,就是這樣一套齊全的唐時茶具。

我輕挽了袖,自一旁薄胎青瓷盆裏凈了手,在眾人註目之下,素手柔轉,姿態古雅,將茶之一道漫漫演繹。

烤茶,碾茶,篩茶;

潔器,候水,淋杯;

終成湯花,均分杯。

老先生擊節讚嘆,喝一聲彩,舉杯嗅飲。

我含笑淺看,寥寥心事,於這似熟悉似陌生的茶香之間,終漸漸虛化。

所有的悲傷,都會留下一絲歡樂的線索。

所有的遺憾,都會找到一個完美的角落。

世間之事,不過看開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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