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幻不明白夕霜在想什麽——此時此刻，他正拿著一截竹子，翻來覆去地研究。

自從他說過要和她交往後，就賴在她的木屋裏不肯走了。

已經是第三天，夜幻忍無可忍道：“餵！小子！別給我得寸進尺！我還沒答應你呢！”

“嗯，我知道。”夕霜淡淡地答著，放下手中的竹子，看著夜幻微微一笑，“我會給你時間，讓你慢慢喜歡上我的。”

“嘖，誰要喜歡你啊！”夜幻嘴上說著，心裏卻著實有些動搖——說實話，這是她修成人形後，第一次遇到和自己一樣的妖怪，不禁生了些許依賴感。

夕霜又笑了笑，繼續擺弄起了手中的竹子。

“你在幹嘛？”夜幻終是忍不住好奇地問了。

“做笛子。”

“笛子？”夜幻挑了下眉，“你會吹笛子？”

夕霜抿了下唇，搖頭。沈默片刻後，又是一笑：“正好這裏什麽種類的竹子都有，想做做看。”

夜幻看著他明顯不太自然的微笑，不屑地哼了一聲：“不會吹，卻想做出來？癡人說夢！就算做出來了也沒辦法試音，誰知道是做成功了還是失敗了？”頓了頓，她看著夕霜若有所思的神情，轉身加了一句，“不過……她倒曾做過幾根笛子，我允許你拿去參考。”

“欸？”夕霜琥珀色的眼眸一亮，“真的？”

看著他那張瞬間充滿希望的臉，夜幻不知為何竟有些不爽，語氣便重了些：“小子！你若敢損壞她的一點東西，我不會讓你活著離開這個島！”

“遵命！”

走入木屋旁的儲物室，夕霜不禁佩服地拍了拍手。這裏真是集合了這個世上幾乎所有的樂器啊！

“都是她親手做的？”夕霜小心地從這堆擺放整齊的樂器裏捧起一根做工精致的竹笛。

夜幻斜倚在儲物室的門框上，雙臂交叉不屑道：“自然。”

可是，她現在又在何處呢？

這句話夕霜沒有問出口，因為他已經隱隱知道了答案——她的氣味很微弱，並在不斷消失。或許，她早就不在這座島上了吧？甚至……早已離開了這個世界。

於是，這幾天，說是要和夜幻交往，夕霜卻潛心研究起了笛子。夜幻看著他制作笛子時那副心滿意足的摸樣，真是的——超、級、不、爽、啊！

“你到底是為自己做的，還是為別人做的？”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只見夕霜的動作一頓，臉上的神情也僵硬了一瞬。

忽然，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笛子，看了夜幻一眼後，轉頭望向窗外，自嘲一笑。

是啊……做笛子有什麽意義呢？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再和她見上一面。何況，見到了又能怎樣？明明已經不想再跟她有任何瓜葛了……

可是，不做的話，總覺得——內心的空洞一輩子都填補不了。

“嗯……我是為自己做的。”許久，夕霜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

夜幻想說些什麽，終是欲言而止：“隨你。”說罷，她幹脆利落地轉身離去。

“你去哪兒？”夕霜疑惑地看向她的背影。

“又有不知死活的人類闖入了我的領地，我去教訓他們一頓！”

聞言，夕霜微微一怔，猶豫片刻後，終是起身追了上去。

“做什麽跟來？”

“我不是說了要跟你交往嘛！當然要保護你啦！”

“我不需要臭男人的保護。”

跟著夜幻走了一段，果然看到幾個人正心驚膽戰地采摘著藥草。

夜幻剛想沖過去，被夕霜一把拉住：“下手輕點。”

“要你管！”夜幻奮力甩開他的手，眼睛瞬間變得血紅，頭上立起一對毛茸茸的黑色貓耳，摸起來應該很舒服，但在場應該沒有一個人敢去摸。因為，她現在身上的殺氣已經到了可視的地步。

“愚蠢的人類！誰允許你們用自己的臟手觸碰她的東西？”夜幻邊喊邊沖向離自己最近的那個人，連慘叫的機會都沒給他，便用尖利的爪子把他劈成了兩半！

“不好！是夜幻！”

“夜幻來了，大家快逃啊！”

采藥草的人一邊慘叫一邊往回跑，夜幻近乎瘋狂地在後面追著。夕霜在原地猶豫了一會兒，終是忍不住飛奔過去，擋住了她的去路：“夠了！”

“讓開！”夜幻現在的樣子和之前判若兩人，神情因為過度憤怒而有些扭曲，“你果然和他們是一夥的！”

“不，你聽我說——她也不希望自己種下的藥草染上……”

“閉嘴！你懂什麽？你懂她什麽？又懂我什麽了！”夜幻一爪向夕霜揮去，夕霜連忙急退了幾步。

“你怎麽那麽不可理喻？”夕霜邊躲邊忍不住質問，“你說我不懂她，那你就懂她了麽？你覺得她會眼睜睜地看著你殺人？”

“呵……我怎麽不懂她？是這些人害死了她，我一定要為她報仇！”

報仇……原來如此。

夕霜被夜幻一路逼退，也不知到了哪裏，夜幻忽然不追了，就像被什麽無形的枷鎖束縛著一般。她定定地看著夕霜，眼睛竟有些濕潤：“為什麽要阻止我？”

“我不能放任你殺死無辜的人。”

“無辜？呵……你為什麽要出現在這個島上？”

“我……”

“你為什麽要來擾亂我的生活？”

夕霜無言。

“我生平最討厭被人欺騙了！你根本不愛我，卻要跟我交往？給了我希望之後，就撒手不管？”夜幻低頭沈默了一會兒，再擡頭時，竟輕輕笑了，“果然啊……正如她所說的那樣。男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小子，你休想再踏入我的領地一步。若再敢來煩我，我會毫不猶豫地撕碎你！”

夕霜默默地和她對視，忽然聳了下肩：“果然不可能啊……抱歉，騙了你。”頓了頓，他用自嘲的口吻繼續道，“的確……我忘不了她，所以我不可能愛上你。越是強迫自己愛上原本不愛的人，她的身影便越是在腦海中揮之不去。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她？誰？”

“誰……呢？”夕霜轉身背向夜幻，忽然覺得自己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他已經不可能從愛的深淵裏爬出來了，這輩子都不可能了吧……如果得不到她的話，那就——自我毀滅好了。

“去死吧！妖怪！”

視線是模糊的，因此，夕霜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覺自己的雙眼一陣灼痛。但他已經不在乎了。他想要向前走，卻被地上的石塊絆倒，狼狽地趴倒在地。

夜幻怔怔地看著他絕望的背影，眼中血紅漸漸淡去，有一瞬間，她竟想救起眼前這個放棄了一切的男人。然而，考慮再三，她終是狠心轉身離去。

那個向夕霜灑毒粉的人也早已倉皇逃走，留下夕霜一人安靜地躺在地上。

黑暗……

世界墮入了黑暗……

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麽？只因我愛上了不該愛的人？

夕霜過了很久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失明了——不論他睜眼與否，整個世界都是黑暗的。

不過，不知為何，他竟覺得這樣的黑暗很讓他安心。他不想再考慮任何事了，就這麽自生自滅，似乎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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