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眼睛終於適應了驀然闖入的陽光後，淵無終於看清了縫隙處的人影。

明明是月華的臉，頭發的顏色卻是邪惡的紫。紫色的鱗片遍布全身，海妖的獠牙與利爪在陽光的籠罩下，閃爍著徹骨的寒光。

“你是誰？”淵無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問。

眼前的人，給人的感覺實在太邪惡了，與月華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

“我的名字，說了你也不會記得，不如不說。”那人的聲音裏充滿了深切的仇恨，“快把你本體的位置告訴我！”

聽著她激動的聲音，淵無微微一怔：“你是冥音？”

“那並非我的原名。”

“你果然是冥音……”淵無說著，輕輕地笑了，“你想殺我對不對？好呀……有兩種方法可以殺了我。第一種，最簡單直接的——殺了我的本體。當然，我會告訴你他的方位。還有一種，在不殺掉我本體的情況下殺了我，卻要你付出魂飛魄散的代價。你……選哪種？”

“自然是前者。”附身在月華身上的冥音毫不猶豫道，“我不懼怕魂飛魄散，但我不會讓你的任何一絲魂魄殘留世間！”

“隨你喜歡。”淵無微笑著說，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自己正面臨著死亡的威脅，“他現在所在的方位是……”

“淵無！”冷炔忍無可忍地打斷他，“你真的放棄了麽？真的不想再與秦羅見上一面？”

淵無收斂了笑，冷冷地看向他：“你在可憐我？”

冷炔皺了下眉，沒有說話。

“呵……該怎麽做，我自己心裏清楚。”淵無說著，異色的眼眸間閃爍起了灼灼的光。他看向冥音，微微一笑，“你一直往東走，就能見到他了哦！你一定能第一眼就認出他，因為……那才是我千百年前，你所熟悉的，真正的樣子。”頓了頓，見冥音轉身便走，他連忙出聲喊住，“等一下。”

冥音面無表情地側過頭。

“能求你一件事麽？”淵無說著，換上了祈求的神情，“秦羅和他在一起。求你告訴她……我在這裏等她。”

冥音沒有回應，默然離開。

秦羅正在樓頂上漫無目的地飛躍。忽然，月華的氣息在身邊憑空出現，卻又很快憑空消失。

欸？是幻覺？

不……應該不是。

秦羅猛地停下腳步，環顧四周，卻沒有看到月華的身影，不僅如此，連一直陪在她身邊的淵洛也消失了蹤跡。

正在疑惑，一個邪惡的聲音自耳邊響起：“淵無……在西邊的廢墟。”

那個聲音一晃而過，以至於秦羅不確定自己是真的聽見了，還是幻聽。但她沒有猶豫多久，便調整方向，向西邊沖去。

那裏有一座已經倒塌的廢棄大樓，看它倒塌的樣子，應該是人為。

嗅到了淵無和冷炔的氣味，以及濃重的血腥味。秦羅皺了下眉，輕而易舉地找到那條通往地下室的縫隙，毫不猶豫地鉆了進去。

“主人，你來了啊……”眼睛還未適應黑暗，便聽到了淵無熟悉的，卻充滿絕望的聲音。

看清地下室裏的一切後，秦羅震驚地瞪大了雙眼：“小白……你都做了些什麽？”

“沒什麽。”淵無揮了下手，甩出幾道風刃，砍斷了冷炔身上的鎖鏈，“沒你什麽事了，滾。”

沒有了鎖鏈的束縛，冷炔順著墻壁，無力地坐倒在地上，想說些什麽，淵無卻沒給他機會。

“給你一秒鐘的時間，不走，我送你走。”說這話的時候，淵無的眼中充滿了冰冷的殺意。

知道他並非只是純粹的威脅，冷炔抿了下唇，一個閃身消失了蹤影。

但是，冷炔之所以會離開，不是因為害怕淵無，而是——他不想再看到淵無那張在絕望中掙紮的臉了。每看見一次，心臟就會被震顫一次。

能拯救他的，全世界，或許也只有秦羅一人。

冷炔離開後，秦羅怔怔地看著地上粘稠的血跡，有些暈眩地後退了一步。

“主人，我等你很久了……”淵無說著，一改臉上的冰冷，溫柔地笑了笑。他緩緩走到秦羅身前，試探著伸手，抱住了她的手臂，“主人，我好想你啊……”

隨著他的貼近，血腥味夾雜著濃郁的體香，熏得秦羅一陣作嘔。她強忍住身體的不適，盡力用不會傷害到淵無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跟我回去吧……小白？”

“回去？我……還回得去麽？”淵無自嘲地一笑。

他的時間不多了……

雖然他知道，對於一無所知的淵洛，冥音根本下不了手，但是，他一定會回來找他吧？回來找他，然後，用第二種方法殺了他。

所以，冥音回來的時候，便是他的死期。

“主人，我已經回不去了……”不僅回不去，連繼續前進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在這裏陪我一會兒吧？”讓他做完他這幾天，做夢都想做的事情……

聽著他的話，秦羅只覺一陣不寒而栗。她疑惑地看向淵無，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就被一股強大的妖力壓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小白？”她驚呼了一聲，眼睜睜地看著淵無調整了一下她的姿勢，然後……試探地騎上了她的身體！

“你要做什麽？”即使隱隱有了預感，秦羅還是不敢相信，看著淵無的視線裏充滿了驚疑。

“主人……秦羅……不要這樣看我。”淵無說著，擡手遮住秦羅的眼睛，然後，沒有給她任何準備的時間，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一個讓秦羅窒息的……瘋狂的吻。

當淵無終於吻夠，離開秦羅的唇時。秦羅倒吸了一口涼氣，用冰冷的語氣惱怒地開口：“淵無！別說我沒給你機會！現在立刻從我身上滾開！否則……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聞言，淵無輕笑了一聲：“我早已不再祈求你的原諒……”說著，一顆接著一顆地解開了秦羅外衣的紐扣。

“淵無！”秦羅被淵無的手擋住了視線，什麽都看不見，卻不影響她判斷他正在做什麽，“再脫我一件衣服，我絕不原諒你！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發誓！”

“我說過了吧……我早已不再祈求你的原諒。”淵無說著，撕開秦羅穿在裏面的短袖，再次吻住了她的唇。

“唔……”秦羅想要掙紮，卻沒有辦法掙紮，只能任他擺布。當他再次離開她的唇，補充氧氣時，她連忙抓緊時間吼道，“如果你真的愛我，就不要用你骯臟的身體碰我！”

骯臟……淵無的心——那顆在淵洛的身體裏跳動的心，又是一陣抽痛。

“秦羅，看了我的記憶，你應該知道……變成這樣，根本不是我所希望的。”

秦羅咬牙：“第一次是因為不甘，第二次是形勢所迫，可是……第三次、第四次呢？”頓了頓，她發出一聲冷笑，“你總是怪我不能接受你，但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是自己的錯呢？你身上那條墨痕，難道只是裝飾麽？為什麽被冥音指責後，你還是不能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前兩次不是你的本意，我可以原諒你。但是後來呢？享受著玩弄人心的樂趣，不願離開的人——是你！為了欺騙自己，蒙蔽自己，把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正當化，給自己制定了一系列的規則。可是，你那麽聰明，難道想不通麽？這些東西只能證明——連你也知道，自己是錯的，僅此而已！”

換了一口氣，秦羅憤怒地繼續道：“淵洛！你這個膽小鬼！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承認的膽小鬼！連自己的愛都不敢爭取的膽小鬼！你有什麽資格說愛我？我不愛你，你就想辦法讓我愛上你啊！一個人躲在黑暗裏折磨毫不相幹的人，算什麽男人！”

一滴水落到秦羅臉上，順著她的臉滑入她口中，難言的酸澀。秦羅怔了一下，疑惑地抿了下唇：“你哭了？”

淵無沈默了一會兒，輕聲開口：“其實……當我變成不協之物，終於擁有可以保護自己的力量時。我便意識到……自己錯了，錯得很離譜……可是，我能怎麽辦？已經做過的事，永遠也沒有辦法消除。我後悔著，痛苦著，最後能做的，也只有堅持自己的原則罷了。可是……我真的很想重來一次啊！所以，我冒著魂飛魄散的危險，把自認為所有骯臟的記憶，都分離出了體外。”

說到這裏，淵無自嘲地大笑出聲：“哈……哈哈……出乎我的意料！竟然分離得那麽成功！連我都佩服自己——他的確忘記了一切，得到了重生的機會，回到了幼年時期，可我呢？我……還是沒有辦法擺脫過去的陰影！”

秦羅默默地聽著，握緊了拳……

是這樣麽……原來，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錯了，而是知道了，卻無能為力麽……

原來……錯的人是她。

如果她能好好地引導他……

越來越多的淚水從淵無眼中墜落，在秦羅臉上濺起苦澀的水花。

秦羅在心裏嘆了口氣——對不起……

都是因為她忍受不了他的過去，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害了他。

都是因為她忍受不了孤獨一人的寂寞，所以，即使討厭他，也一直把他禁錮在自己身邊。

如果她能包容他，或是狠心遠離他，都不會是現在這個結果……

把他逼到這個地步的人——是她。

可是，就算如此，這也不能成為他強占她的借口！

“小白！請你給我一點時間，我願意試著接受你！但……如果你真要繼續做你現在打算做的事。我說過了——我不會原諒你，一輩子都不會！”

聞言，淵無的動作一僵。猶豫片刻，終是翻身躺倒在秦羅身邊，抱住她身體，輕輕地啜泣起來：“就算你不說，我又怎麽……真的忍心傷害你……”

秦羅……謝謝你的退步。可惜……已經沒有時間了……

冥音的魔力凝聚而成的黑刃砸上廢墟，地下室終於承受不了廢墟的重量，哀鳴著坍塌。

淵無收回妖力，抱著秦羅沖出廢墟來到地面，脫下身上被血完全染紅的襯衫，輕輕地蓋在秦羅的身上。

“說！我要怎麽做，才能殺了你？”

面對冥音的怒火，淵無隨手擦去臉上的淚痕，微微一笑：“很簡單。以靈魂的狀態穿過我的身體。”

他的聲音，平靜之中還帶了點輕佻，除了秦羅，誰也不知道剛才發生過什麽。

“就這樣？”冥音看著他臉上的輕松，有些懷疑。

“沒錯。”淵無毫不猶豫地點了下頭，“然後，我們的靈魂會因為突然的沖撞而引爆，魂飛魄散。”頓了頓，他試探道，“你……真的不怕？”

“呵……早在一千年前，我便做好了與你同歸於盡的準備。”說罷，冥音毫不猶豫地從月華的身體裏飛出，化為一把鋒利的黑劍，利落地穿過了淵無的胸口。

“不要！”秦羅震驚地看著這一幕，連自己是怎麽接到月華身體的都不知道。

淵無自始至終都悠然地輕笑著，在化為星光隨風消散的瞬間，他看向秦羅的視線裏充滿了覆雜的情緒。

秦羅怔怔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大腦一片空白。

即使他曾親手殺了她，即使他在消失前，還想著要占有她。

即使她一直都很討厭他。可是……

要怎麽才能忘記？

她人生中有一段時光，是依靠他堅持下來的！

那個時候，沒有月華，沒有冷炔。陪在秦羅身邊不離不棄的……不是別人，是他！

“不是真的……”秦羅低下頭，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心裏，更多的是驚恐，還是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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