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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秋愁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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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琬兒,妳猜我今天帶了甚麼過來?」

秋高午後,金燦溫朗的陽光柔柔照拂在寶延宮赭紅圍牆前,在琉璃屋瓦下投出一道暖洋洋的柔黃亮光。

大紅門柱前燙金匾額下,兩道朱漆大門緊緊閉闔,青銅門環上落了個沈甸甸的大鐵鎖,兩扇已然緊閉的門扉縫隙也讓人用板子一塊塊仔細拼著牢牢釘死,好似關著罪孽深重的妖魔鬼怪一般,深怕裡邊的囚犯伺機逃竄而出,又或是外頭的人會情不自禁地闖入。

玄礽撩起明黃繡龍馬褂,背倚著被釘死鎖死的大紅朱門,在宮門前積滿塵埃落葉的石階上神色自若地坐了下來。

「甚麼東西?這麼神秘?」沈沈朱門後方傳來譚琬輕柔的語音,那語聲略顯虛弱,聽來卻帶著微微笑意。

「一把玉簫!」門外的玄礽興奮之情形於色,從懷裡取出了一支澄綠青翠的玉簫。「我想過了,妳既懷著孩子身上不方便,那便由我來吹奏給妳聽罷。」

頓了頓,玄礽又靦腆笑道:「不過,這把玉簫可不比妳那絕世藍玉簫,加上我本就不擅奏簫,妳可不許嫌我吹得差。」

門後譚琬輕輕莞爾,含笑答應了。

金黃枯葉翩翩飄落琉璃綠瓦,寧靜蕭索的寶延宮朱門前,一曲清亮悠揚的青山碧水行自屋簷下徐徐響起。

宮牆門後,譚琬倚坐在大門邊,細細聽著門外玄礽生澀的簫音,虛弱的面容浮起淡淡微笑,一滴淚水悄然無息地落了下來。

青山碧水行,這是她與玄礽第一次相遇時的曲子。

譚琬清澈的眼眸怔怔凝望著遠方,那繾綣白雲後深不見底的蒼穹,思緒仿彿已飄渺至千裏萬裏之遙的嵐州。

自玄礽於行宮遇刺後,為方便養傷,譚琬便同玄礽暫居行宮數月,直至初春兩人才從曆山返回皇城。

不同於兩人獨居在行宮時恬然自在,皇城的沈肅嚴峻,從譚琬甫踏進宮門的一刻起,便如重重枷鎖般落在了她身上。

久臥病榻的太後一見玄礽終於平安歸來,先是老淚縱橫地抱著玄礽哭疼起來,擁泣過後,太後擦乾眼淚,面色一歛,開口便是要玄礽即刻將譚琬廢位處死。玄礽大驚,才想為譚琬辯解,太後卻疾言厲色地喝斥玄礽被譚琬狐媚迷惑,是非不分,有失帝王威嚴,一旁皇後也跟著在慈壽宮哭訴行宮遇刺時的驚險受怕,頻頻拭淚。太後不知何故竟已查明譚琬和駱方遠之間的家世淵源,認定譚琬同是元族餘孽,潛入皇宮便是要伺機謀害玄礽,此事不僅滿朝文武昭然皆知,更有許多朝臣已先悄悄奏請太後務必勸請玄礽處置譚琬,以匡朝廷天下之正。太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見玄礽依舊不從,竟是以死相逼,拒絕服食所有飲食湯藥,痛斥玄礽竟為一介妖女甘願落得不仁不孝之罵名。

玄礽心中震駭,當年他極力隱瞞譚琬和駱方遠之間的關係,未料及在太後與皇後的渲染下,此事已傳遍朝野,重臣頻頻施壓下,若想掩蓋已再不可能,只得長跪於地,待太後怒氣暫歇,方顫顫稟明譚琬腹中已再度懷有龍嗣,但求太後饒譚琬一命。

太後一楞,不捨失了皇家血脈,勉為其難下,終是答允饒了譚琬性命,但其封號妃位需盡數廢去,終生囚禁於寶延宮,誰也不能探見。太後更發下狠話,命玄礽立誓今生今世再不能與譚琬相見,否則太後和譚琬二人,將只有一人得活於這皇城之中。

太後懿旨既下,寶延宮從此便成了一座冷宮。

寶延宮門前的瓷瓶擺設全數撤走,巡守的侍衛盡數遣散,朱漆紅牆被上了好幾個大鎖,門縫連同周圍宮牆上的窗櫺空隙皆用木板遮擋起來牢牢釘死,防著玄礽有一絲一毫偷偷見著譚琬的可能。從前恬然雅致的寶延宮轉瞬成了一座沈鬱監獄,一座幽閉不見天日的牢籠。

原本被廢位打入冷宮的妃子不得有宮人伺候,除了一日三餐是內務府派人從一處上了鎖的狹小窄窗送入,其餘洗衣燒水粗活都給自己打理,可譚琬既有身孕,內務府在請示過太後後便讓秋蓉留了下來,好照料譚琬養胎,十天半月間也請了太醫前去定期診脈以保龍胎無恙。

玄礽雖忍痛答應了太後今生今世不得見譚琬要求,但每日一下朝便匆匆用畢午膳,不再午寐,直接於書房批完奏摺後,便直趕往寶延宮門口,隔著一道沈沈朱門坐下,陪伴囚於門後的譚琬說話解悶,直到夕日西斜、夜幕垂降之時,方依依不捨地離去。

譚琬自知太後眼裡容不下自己,對於身陷囹圄並不在意,也不意外,只是好不容易才與玄礽誤會冰釋,短短數月的快樂歡愉之後,如今,更或是此生,都得這般與玄礽一門相隔,永遠不能相見,才教她經常夜半思念夢醒,對月孤寂潸然流淚。在這寂寥孤單的時日裡,陪伴她的便只有忠心耿耿的秋蓉,以及與玄礽在曆山行宮獨居的那一段甜蜜回憶,和在自己隆起的腹中一日日長大的孩子。

微微秋風中,翠玉簫的曲音悠揚地穿過朱門,幽幽傳進譚琬耳畔。譚琬怔怔聽著簫音,思緒又迴轉至上個冬末,她與玄礽在行宮養傷的日子。

每天晨起用完膳,她便用輪椅推著玄礽移往正殿理朝;議政完畢,兩人又再回到華輝殿裡,玄礽批著奏摺,她便在一旁磨墨煮茶,偶爾替他查閱翻找典籍書冊。有時玄礽批摺批得累了,仰躺在椅上閉目養神,她便取來絨被輕輕覆在他身上,有些發怔著凝看著玄礽睡著面容。每日傍晚,她會推著玄礽到行宮苑裡的竹林或暖塘畔散心。或許是因遠離了繁瑣朝事,那時的玄礽總會特別多話,神情也鬆懈下來,仿彿回到了當年在嵐州相遇時的舒暢自在,人也活潑頑皮了起來,經常惹的譚琬笑語連連,莞爾銀鈴。夜裡,太醫前來診脈換藥後,兩人便對燭光讀起詩書,相互吟詠;有時興致一來,玄礽便央著譚琬吹奏竹簫,自己在椅上聽得癡醉;偶爾譚琬專註於奏簫,對著明月奏了數曲之後,才驀然發覺玄礽正悄悄拿著筆墨在紙上畫著自己,不禁滿臉通紅起來。

後來玄礽的傷慢慢好轉,體力精神都日漸恢復往日,走動不再仰賴輪椅,議政批摺的速度也快了起來,只屬於他和譚琬兩人的閑散自由時間便長了許多。於是只要外頭風雪不大,每日午後玄礽便會驅車駕馬帶著譚琬游覽曆山各處,馳騁山荒綠野,漫步杉林翠湖,坐看風起雲湧。就如當年的譚琬,領著玄礽游遍嵐州風光一樣。

譚琬最喜歡去的地方,是曆山群峰間一處冰裂穴湖。據說那原是一冒著地熱的凹穴,後來山巒走變,冬日的冰山凍雪因地勢滑落積累在凹穴上,又因穴口噴著熱氣,冰雪於是融化成水,一點一滴積滿成湖,是以在嚴寒冬日中既能見著周圍冰天凍地景象,湖水卻未凍結成冰,裊裊迷濛煙氣中仍得見湖面朦朧波光閃動,煙湖奇景,美不勝收。因為此處地勢險峭,車轎無法行駛,故多是由玄礽駕馬與譚琬共乘前往,幾名侍衛護衛在後,慢慢踏著小山路而上。冰裂湖四周極為寒冷,然而譚琬偎在玄礽懷裡卻不覺冷,等抵達湖畔她便罩上絨帽鬥篷與玄礽徒步游湖,每每她看著煙波湖色看得癡怔,非要等到身子凍得發顫,終於盼到夕日西斜渲染整座湖面鵝黃淡橘之絕景後,才依依不捨地讓玄礽半牽半拉著上馬,相倚乘駒下山。

她還記得,下山時玄礽總一手拉著馬韁,另一手輪流捧起她凍僵的雙手,捂在自己口邊呵氣呵暖,帶著疼惜的口吻笑罵她:「瞧妳每次都把自己凍得跟冰人兒似的,下回再不帶妳來了。」

玄礽寬厚溫暖的掌心餘溫仿彿猶在,他將她溫柔圍抱在懷裡的溫情暖意仍歷歷在她腦海裡,記憶在她身上每一處寸膚上;可如今,他和她之間,卻永遠得隔著這一道冰冷朱門,永遠被一方綠瓦朱牆阻隔斷絕,永遠永遠,一輩子再也見不了面。

冰涼的淚水浸溼了譚琬領口衣襟,她虛弱地倚靠在門板上,神色癡怔地隔著迷濛淚水望向遙不可及的藍天。

「琬兒?琬兒?」沈沈朱門後面,玄礽略帶急促疑惑的聲音傳來。「琬兒妳在聽麼?」

譚琬這才回過神來,簫音早已曲畢停歇,玄礽正靠在門縫邊和她說話。

「嗯,我聽著呢。」譚琬忙擦了擦淚水,小心壓抑著哽咽鼻音。

玄礽停頓了一會兒,似乎有些遲疑,直到譚琬再次催促,方才放下心來繼續悠悠說道:「我早已想好了,下月妳便要臨盆,等到妳產下孩子後,母後見著咱們孩子可愛的模樣必定會心軟,到時候我再去好好求母後一回,母後心慈,就是再不喜歡妳,必也捨不得孫兒因生母落在冷宮受人譏議,到時肯定會答應放妳出來,那時咱們一家三口便能團圓了……」

譚琬聽著玄礽充滿希望的話語,鼻間卻微微一酸。她知道太後確實會在乎皇子的母妃身分榮顯,因此更不會容許皇子有個身負逆謀重罪的母妃,遑論太後會答應不再囚她於冷宮,太後實際上最有可能的做法,便是讓她的孩子直接認別的後妃做母,並昭告天下。譚琬伸手輕輕撫著自己已有八個月大的腹部,一想到等孩子呱呱墜地後,她可能今生再也見不著孩子,熱淚不禁又湧上眶來。

未免打破玄礽熱觀編織的美夢,譚琬終究還是強忍淚水,故作調皮地笑嗔道:「孩子還未出世,你怎知道孩子必定可愛啦?」

玄礽果然高興笑道:「這是當然,咱倆人的孩子必定是金童玉女,異稟天賦,尤其定會有著和他額娘一樣精通音律。」

譚琬莞爾一笑,又聽玄礽再度開口道:「琬兒,等妳出來後,我再帶妳回嵐州瞧瞧好麼?若是妳身子尚無法長途跋涉,咱們也可以先在宮裡的停雪苑裡游賞妳最喜歡的寒梅景致。」

「妳知道麼,三年前當我決意將妳帶回宮時,我便在宮裡造了一處模仿嵐州梅林的院子,我想著妳若成了後宮妃子後,礙著身分要出宮一趟終究不易,這停雪苑的梅林或許可以多少一減妳的思鄉之苦……」

無怪,從前譚琬偶然經過停雪苑時總覺得院內景緻莫名熟悉,原來那院子本就是玄礽依嵐州梅林的模樣建造,只是那時她與玄礽之間心結未解,造園工程停滯暫擱,如今聽來,玄礽當是又下旨復工了。

「琬兒,我好想妳……」秋風輕起,片片枯葉依風而落,朱門後玄礽忽然喃喃道。「我好想看看妳,抱抱妳……」

譚琬怔了怔,玄礽低啞的嗓音讓她心中一陣酸楚,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再次滑落。

她忍著淚深吸口氣,才想開口說些甚麼撫慰玄礽,喉間卻忽然禁風痛癢,劇烈咳起嗽來。

「琬兒?琬兒妳怎麼了?」門外玄礽的聲音緊張起來,沈甸朱門上多了幾道玄礽焦急拍打門板的聲音。

譚琬拿著錦帕掩口,難受地猛烈劇咳,一旁秋蓉慌忙上前拍撫譚琬背脊,又再多遞了一只手爐放在譚琬懷中。譚琬咳了許久,胸口和喉間的不適才終於慢慢止了下來,她虛脫地擡起頭,眼眸怔怔看著手中錦帕。

那雪白的錦帕上點點濺染著濃稠黑血。

秋蓉面色大驚,低低驚呼道:「小主您這是……」

譚琬卻不驚訝,只搖搖頭示意秋蓉別再出聲張揚,深怕門外玄礽聽見。

「琬兒妳怎麼了?」門外玄仍拍打聲未停,越發急了起來。「秋蓉?秋蓉在麼?妳家小主怎麼了?」

「沒事兒……」譚琬虛弱的聲音幽幽響起,溫柔地安撫著玄礽。「不過是風涼,一時受寒罷了。」

朱門後的拍打聲停了下來,靜默半晌,方聽見玄礽緩緩輕聲道:「是我不該,忘了深秋向晚風涼,妳還是快先進屋裡歇著吧,照顧身子要緊,我……我明日再來。」

譚琬心中卻是一急,貼著門板吃力喊道:「不,你別走……」

「我沒事兒,秋蓉在地上舖了毯子,我身上也蓋著絨被,我不冷……」譚琬靠著門縫,雙眸仔細尋找著一絲絲透進來的光亮,想從被釘死的門縫探看門外玄仍的身影,那怕只是一截衣角也好,她好想好想看見他的模樣。

「再陪我說會兒話……好麼?」譚琬聲音再也忍不住哽咽,淚水輕輕滑下雙頰。

「好……」門後玄礽大聲答允了,可停了好一會兒,卻始終不聞玄礽開口說話,只仿彿聽見朱門外隱約傳來一聲低微難辨的抽泣聲。

終於玄礽的聲音輕輕從門後響起:「琬兒……我……我話的說不好……」那語聲帶著濃厚鼻音,卻似含著一抹溫柔微笑。

「要不,我再吹首曲子給妳聽,好麼?」

譚琬憔悴的臉上微微抽動,眸中清淚一掉,輕輕閉上雙眼,嘴角揚起一抹微笑輕聲道:「……好呀。」

秋陽西移,褐黃落葉隨風輕輕飄落,一縷玉簫聲再度在寶延宮前幽幽響起,簫音依舊清亮悠揚,只是此次多了嗚咽,多了悲泣,多了沈沈不能再沈的哀婉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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