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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蟬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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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駕到──」

排排澄黃燈籠中,紀蘭桂蓮步輕踩,姿態婀娜地自殿中迎了出來,盈盈下拜道:「臣妾恭迎皇上,皇上吉祥。」

皇帝一身明黃錦襖,外罩烏黑油亮的貂皮鬥篷,淡漠的目光瞟了她一眼,面色清冷無衷,只淡淡嗯了一聲便逕自踏進偏殿裡。

紀蘭桂不以為意,連忙起身隨皇帝進屋,幾名宮人上前咿呀關起了大門。

離了外頭風霜,祥齡宮偏殿裡溫暖如春,燭影搖曳,喜氣華帳中瀰漫一縷舒神薰香,濃郁醉人,皇帝冰似的龍顏不由也稍稍緩了下來。

紀蘭桂小心翼翼上前,伸手解了皇帝身上貂皮鬥篷,仔細掛在一旁花梨木屏風架上。

「秋夜寒涼,臣妾讓人溫了酒,新煮了幾道夜宵,請皇上嚐些暖暖身子。」紀蘭桂歛目含笑,欠身請皇帝上坐。

皇帝瞅了殿央滿布精緻酒菜的小圓桌,目光冷瑟,眉間隱隱透著無奈,頓了半晌,在紅燭裊裊的桌畔坐下後,才皮笑肉不笑地淡淡道:「妳也坐吧。」

「謝皇上。」紀蘭桂側身一福,輕步在圓桌前與皇帝對坐下來。

滿桌酒菜前,皇帝面色始終漠然,吃了幾口糖煎果子後,伸手便去取桌上翠玉酒杯想飲酒。紀蘭桂忙起身替皇帝倒酒,黃澄酒液汩汩流進翠玉杯中,清透酒面上,淺淺映出皇帝冷漠外表底下的愁容。

「好酒。」玉杯一飲而盡,皇帝瞅著見底空杯,訝異讚嘆。

紀蘭桂心頭歡喜,忙又替皇帝倒滿酒漿,盈盈笑道:「這是臣妾母家祖傳秘方,夏末時臣妾按著方子釀的,本還擔心皇上喝不慣,既然皇上喜歡,臣妾便安心了。」

語畢,紀蘭桂回頭給自己玉杯裡也斟滿溫酒,放下酒壺,與皇帝舉杯對飲。

那精釀黃酒醇郁濃厚,一口飲盡,紀蘭桂只覺舌尖麻木,苦辣侵喉。興許這盅她在母家從未飲過的烈酒,正恰恰對了今夜皇帝與她的心境,苦酒澆愁,原來是這般蝕骨滋味。

她明白皇帝今夜會翻她牌子,不過是抵不住太後日日催促罷了,可無論皇帝心裡是如何不願,只要皇帝來了,她便有了機會,就是傾盡所有也要拴住皇帝為貞妃漂泊執迷的心。

「妳入宮這麼多時日,朕倒不知原來妳也有這般豪爽性子。」皇帝淡淡一笑,清冷眼眸裡終於有了些許熱度。

紀蘭桂抿嘴淺笑,雙頰嫣紅,舉起酒壺再替皇帝玉杯裡斟滿了酒。

「皇上見笑了,臣妾不過是一名小女子,哪裡像皇上雄魄千丈,豪氣震天呢?」紀蘭桂明眸輕擡,嬌媚眼波在燭光下柔柔輕盪。「只是若能陪伴皇上為皇上解悶,讓皇上高興,臣妾便也高興了。」

皇帝飲了口酒,瞇眼凝看紀蘭桂好一會兒。紀蘭桂被皇帝瞧得心口發慌,含羞低下頭,躲開皇帝逐漸發燙的眸光。

「來,」極富磁性的嗓音悠悠響起,語聲聽來溫和愉悅。「再陪朕喝一杯。」

紀蘭桂應諾,起身持了酒壺,傾身向前往皇帝的翠玉杯裡註酒。一杯酒還未斟滿,紀蘭桂持壺的玉手忽被皇帝一把握住。

紀蘭桂雙頰通紅,羞怯地偏過頭去。

皇帝的掌寬厚而溫暖,柔柔包覆住她軟膩小手。

「到朕身邊來。」

紀蘭桂起身,嬌羞地沿著桌邊兒向皇帝走去,皇帝握著她手仍未鬆開,牽引她的身子坐進皇帝懷裡。

皇帝一手攬著她的腰肢,另一手則握住她雪白玉手與之親密交疊,帶著她的手向前去拿酒杯,湊近自己唇畔,仰首一飲而盡。

「皇上別貪杯,酒喝多了,可是會傷身的。」紀蘭桂倚在皇帝懷裡,纖手撫上皇帝胸膛,嬌滴滴嗔道。

「怎麼,嫉妒了?」皇帝呵呵一笑,眸光有些渾沌迷離,伸手握住紀蘭桂游移在胸膛上的手,親暱地湊近唇邊輕輕一吻。滿室嬌豔妃紅,華麗幽微,皇帝閉目含笑,像是嘆息般在紀蘭桂耳鬢間柔聲囈語:「酒香,妳更香。」

紀蘭桂只覺皇帝身體越發熱燙起來,才想再說些甜蜜話語助興,忽然腰間一緊,足下俱空,嬌軀已被皇帝抱起,搖搖晃晃朝裡間暖香床幃走去。

皇帝的熱情令紀蘭桂驚喜萬分,如夢似幻的迷醉情慾叫人忘卻所有驚怕憂煩,她羅衣輕解,沈溺在從未有過的奇異歡愉裡,滿室馥香中,自己也跟著恍恍惚惚起來。

洋紅紗帳下,燭光昏黃,燈影婆娑,雕花四方幾上紫玉香爐裡裊裊飄著朦朧白煙,若有似無地散發出一縷醉人香氣。

接連幾日下來,祥齡宮偏殿夜夜金燈通霄,原本該是蕭瑟寒傖的秋末霜夜,在重重宮女太監留守下,祥齡宮偏殿前院竟是門庭若市,暖烘非常。宮人們耳目自是靈敏的,上自長泰殿,下至禦廚房內務府,但凡有了機會,無一不忙不疊地討好紀蘭桂,就連一向趾高氣昂的裕公公也開始跟她陪起笑來。

皇帝連日不絕的寵幸,終於讓紀蘭桂稍稍放下心來。

後宮裡談論貞妃小產的話語逐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打賭祥齡宮偏殿何時會懷上龍胎的閒話;就連皇帝,似乎也慢慢淡忘了失去皇嗣的憂傷,籠罩眉宇間的重重陰霾日漸淡去消散。

雖然每次皇帝甫踏進祥齡宮時,清冷的臉龐總會露出些許困惑神情,然而不過多時,那初始冷靜的雙眸便會變得不安份,並且逐漸炙熱發燙起來。

紀蘭桂每次見了那雙灼熱眼眸,內心總是一半狂喜,一半恐懼不安。她很清楚宮裡嚴禁妃嬪使用民間增添閨趣的□□,可若無這情藥,又如何能使皇帝在短時間迷戀上她,甘願與她雲雨銷魂?所幸情藥效果出乎她意料,即便藥效發作時皇帝總是昏昏沈沈的,可每每一夜過去,皇帝全無覺察,次日更依舊翻了她牌子。日復一日,紀蘭桂不由覺得皇帝其實也日漸對她生起情來,再加上各宮宮人無不爭著奉承自己,心中疑慮便逐漸拋置九霄雲外。

又是一日夕顏西斜,薄暮霭霭,紀蘭桂照例梳妝完好,立在偏殿正央叮囑宮人布置迎接皇帝的美酒佳餚。

「小主,裕公公來了。」紅紗珠簾被輕輕撥起,翠珠輕步走進,圓溜俏眼瞟了瞟大門外頭。

紀蘭桂柳眉輕揚,故意姍姍慢步走出裡間,粉啄玉雕的眉眼透著高傲,朝彎身候在門邊兒的裕公公雍容嬌笑:「原來是裕公公。」

裕公公倒也不以為怵,兩頰堆笑,躬身行禮道:「娘娘吉祥。」

紀蘭桂微微頷首,意興闌珊道:「這時辰未到,裕公公您怎地就來了呢?」

裕公公欠身微笑稟道:「奴才是來通傳娘娘,皇上有旨,今夜政務繁忙,騰不出空過來祥齡宮陪娘娘,故改請娘娘稍晚移駕至長泰殿侍寢。」

一語說畢,紀蘭桂又驚又喜,一雙明豔嬌眸裡滿是笑意。

在長泰殿跟前伺候,這可是從前貞妃才獨有的特殊榮寵,更何況,皇帝是命她前去侍寢,而非僅僅伺候起居,她這回可是真真正正勝了貞妃幾籌。此刻紀蘭桂方終於明白何謂物換星移、風水輪轉,原竟是這等爽快得意滋味。。

裕公公手中拂子輕甩,恭恭敬敬朝紀蘭桂作揖笑道:「迎接娘娘去長泰殿的轎子一個時辰後便會抵達,還請娘娘好生準備。」

二更天,新月遙遙點清夜。

寒露霜風裡,一頂金綾紅綢小轎搖搖晃晃行於紅牆石道間,穿過一座又一座幽黃如熒火般的石燈,慢慢在肅穆巍峨的長泰殿西苑宮門前停了下來。

紅簾輕掀,紀蘭桂披著貂絨鬥篷讓長泰殿宮人攙著走下轎來。蓬鬆鬥篷下,她僅著一襲單薄海棠紅睡袍,各式釵環首飾俱無,一頭未束的烏溜長髮鬆鬆披在肩後,在夜風中淡淡散發著花瓣水洗的馨香。

長泰殿前早已有宮人候立迎接,領著她依序穿過重重精緻殿閣,終至她夢寐以求的皇禦寢殿。

「啟稟娘娘,皇上還在書房裡批摺,還請娘娘稍候片刻。」宮女服侍紀蘭桂在紫檀龍榻上躺下,解開龍榻四方帷幕束帶,金黃絲質床幃便輕輕垂落下來,將紀蘭桂關圍在一片明黃奪目之中。

「知道了,你們都下去吧。」紀蘭桂枕在金繡龍枕上,朝床幃外頭嬌聲令道。

耳畔傳來宮人們窸窸窣窣退離的腳步聲,寢殿裡旋即沈寂了下來。此刻本就是夜闌人靜時分,長泰殿既是皇帝居所,規矩自然更加森嚴,宮人們走動輕細,竟是半點聲響也不聞,仿彿整座殿裡便只有紀蘭桂一人待著。

金黃床幃中,紀蘭桂幾乎屏息地躺在柔軟榻上,絲紋不敢胡亂動,一顆心怦怦跳著,既期待又緊張。

據宮人傳言,後宮之中除了貞妃之外,再無其他妃嬪接近得了龍榻,就連皇後也不例外。她做夢也未曾想過,有朝一日真能進入此處至高深境,這一方黃澄帷帳中,盛滿了皇帝的氣息,是她的天,她的地。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或許更久,肅靜寢殿裡忽然有了幾許微弱聲響,一個輕卻穩健的腳步聲,由遠而近,伴隨著一股威顯淩人的陽剛之氣緩緩靠近了床幃。

紀蘭桂呼息陡然一凜,明豔眼珠移到身側金黃床幃的陰影上。

床幃交縫處緩緩現出一隻戴了翠玉扳指的手,那寬大的手背輕輕撩起了輕薄帷帳。

帷幕後,一身常服的皇帝沈著巍立床畔,因背著燭光,俊朗面容顯得晦暗不清,一雙眼眸卻如夜鷹般炯炯發亮。

「皇上吉祥。」紀蘭桂觸及那眸光時,心口不牢實地跳了一下,慌忙垂下眸子掩去眼底羞澀。

「冷麼?」一道柔和嗓音低低問詢,皇帝素日清冷的面容微微揚起了笑。「今晚的風似乎特別涼。」

紀蘭桂臉上一紅,擡眸迎向皇帝溫和目光,含羞淺笑:「謝皇上關懷。皇上屋裡溫暖,臣妾一點兒也不覺著冷……」

皇帝靜靜凝睇著紀蘭桂,有些出神地停頓半晌,嘴角淡淡笑意無減,眸光依舊和暖,似乎正浸於欣賞紀蘭桂的姣好容顏,和那絲綢被褥底下引人暇念的胴體曲線。

紀蘭桂稍稍將身子往床榻裡邊移了移,挪出床榻上更多空間。皇帝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眸一歛,嘴角輕揚,更衣入了床榻。

金黃床幃重新合攏,裕公公躡手躡腳走了進來,輕輕將殿央燭火吹滅。

一陣微涼寒意淺淺入侵,紀蘭桂半夢半醒間,光溜的背脊忽覺空蕩無蔽,迷迷糊糊從睡夢中惺忪醒來。她轉身一看,身畔竟無人影。紀蘭桂心底一驚,睡意盡消,忙拽著綢被坐起,伸手拉開金黃床幃,方見皇帝修長身影正背對著她緩緩離去。

「皇上?」紀蘭桂慌忙想追過去,可身子才一動,便想起自己無衣蔽體,臉上不禁赤紅。

所幸遠處幽微燈火中,隱隱傳來一個微弱的瓷器磕碰聲響,想來皇帝不過是夜半口渴,下床取茶水潤潤喉罷了。過往在祥齡宮時,皇帝偶也會像這般夜半起身飲茶。紀蘭桂這才籲了口氣,朱唇鬆懈舒展,放心慵懶地躺回榻上,等待皇上飲畢茶水返榻就寢。

紀蘭桂張口打了呵欠,這一夜翻雲覆雨後,她可是睏極了,渾身只覺軟綿無力。她百般無聊地在床榻上翻來覆去,手指玩繞著帷帳束帶打發時間,一個不經意,卻瞥見了紫檀雕花床欄上不顯眼處,靜靜垂掛著一個環佩似的小飾物。那原是用大紅絲線繫了一枚乳白玉珮,玉珮下緣還綴有一只金鎖片,在幽暗床幃中隱隱閃著微光。初來時因為自己太過緊張,接著又因有皇帝身軀遮擋,竟未察覺還有這枚玉珮的存在,紀蘭桂好奇地伸手將之解了下來,放在手心裡把玩。

那白玉佩應是上好羊脂玉,摸來溫潤堅實,加以打磨仔細,下繫大紅纓絡精緻繁複,佩著小金鎖片既貴氣大方,又細膩典雅,當不愧是皇家之物。

正覺這玉珮質潤精巧,愛不釋手,深宮殿閣中,紀蘭桂忽覺一股冰森徹骨的寒意無聲無息地朝她襲捲而來。

「妳這是在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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