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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牆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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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貞姊姊當心!」忽然一聲驚呼自後方傳來,譚琬的左臂被人一勾,竟被拉回了小樓臺裡邊。

她回頭,看見一身杏黃的紀貴人捉著她的胳膊,嬌美面容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她。

「秋蓉這丫頭是怎麼服侍姊姊的?」紀貴人嬌聲罵道:「難道不知姊姊現在懷有龍嗣,身子金貴,不宜隨意走動麼?怎麼偏要到這高臺上來?這臺階上滑著呢,方才若不是我剛好碰見,姊姊怕就要跌了下去,到時若鬧出事兒來,哪是這丫頭一條賤命賠得起的?」

紀貴人一連串話語吱吱喳喳說著,明亮的眼眸卻落在譚琬身上,仿彿正仔細打量。

譚琬臉色煞白,面容雖依舊清冷,心底卻擔憂紀貴人察覺自己的意圖。

這小樓臺四方皆有階梯,她和秋蓉是從東處階梯上來,紀貴人應是從北處上來,不知她何時上的臺階,是否見到她自己故意踩在水窪中。

秋蓉已慌忙奔了過來,緊緊扶住譚琬,深怕她有何閃失。

「既然天雨路滑,那我便先走了。」譚琬語聲清冷,宛若無視般向紀貴人道別。

「姊姊慢走。」紀貴人欠身微微一笑。

譚琬讓秋蓉扶著緩緩步下臺階,她望著逐漸清明的天,心裡忽然絕望起來。

碧桐園裡蒼翠的桐樹,低低垂落著枝椏,仿彿同她一般沈鬱。

她心一橫,撿了一階積水之處踏去,右足再故意踩空,身子頓時失去平衡,整個人砰地就從白玉石階上摔滾下去。

譚琬悠悠醒來時,人已在寶延宮中。

她疲倦地睜開眼,覺得身子無比沈重,身上許多地方都痠疼。可那些都不重要。

「皇上,小主醒了!」秋蓉喜極而泣的聲音自耳畔傳來。

玄礽走近了床榻,譚琬別過臉去,不想也不願見他。

然而即使不見,她也感受得到玄礽此刻陰寒的怒意。她成功了麼?

「啟稟皇上、貞妃娘娘,」陸太醫也在,伸手搭了她的脈搏。「娘娘腹中龍胎雖受驚動,但尚且平安無事,只要這幾日好生休息安胎即可,日後切記萬分小心,避免登高走動為宜。」

譚琬聽了呆呆發怔,雙眸黯淡,面色竟是無盡失望失落。

陸太醫見譚琬神情奇怪,便道:「娘娘想必也受了驚嚇,微臣會開些安神助眠的方子讓娘娘穩定心神,好些入睡。」

陸太醫走了,玄礽卻還留著。

伺候的宮女都被他散了去,包括秋蓉。寢殿內變得空寂無聲,沈默得令人窒息。

譚琬依舊不看他,蒼白的臉向著裡床,面色冷若寒霜。

「好個天雨路滑,不慎跌跤。」忽然玄礽的聲音如寒冰般響起,深深刺進她的耳裡心裡。

「妳以為騙得了朕?」他冷笑。

「朕警告妳,再敢傷害自己或腹中孩子,朕便即刻斬了駱方遠。」玄礽要脅的話語殘酷冰冷,聲音透著極度憤怒,還有恨。

玄礽丟下這句話後悻然離去。

他必然恨她了。因為她想殺他的孩子。

譚琬的眼裡湧出了淚水,一滴滴無聲地自臉頰滑落。

有了腹中這孩子,她又何嘗不恨?

自那日譚琬跌下小樓臺後,玄礽便命內務府加派許多宮人到寶延宮伺候。

名義上雖是服侍譚琬,可譚琬眼中卻像是多了許多眼線和守衛,好像她是監牢裡的犯人,時時刻刻得防著她逃獄或自殘。

打掉孩子的希望沒了,譚琬幾日來心悶鬱結,再無心飲食,加上害喜開始嚴重,一整天下來竟也沒能進甚麼食水。

秋蓉十分憂心,一日中總要來回跑數趟禦廚房,讓禦廚想法子做點甚麼能讓她吃得下去。

玄礽也不再迴避與她直接碰面,日日總要來寶延宮盯著她將安胎藥喝下,隔幾日得空時,更乾脆留宿寶延宮,一刻也不放鬆地監看著她。

每逢那樣的夜晚,他總會帶了幾本書,在寢房內離床榻稍遠的茶幾旁坐下,點起一盞微弱燭光夜讀消磨寂寥。

她從不與他對話,一字皆無。

即便她無法入眠,寶延宮寢殿裡永遠是一夜寂靜無聲,二人相對無言。

日子一天天過去,譚琬身形依舊沒太大改變,可她感覺得到自己腹裡慢慢有了變化。她時常感到腹部悶脹,偶爾有些疼痛,也愈常覺得精神疲倦。

秋日暖陽高高掛在天際,譚琬雙目無采地坐倚在床榻上,遙遙望著窗外。

細細綿長的陽光照了進來,在寢殿裡的毛織地毯上染了一抹朦朧白黃。那孤零的光影卻十分遙遠,遠得讓譚琬感受不到一絲熱度,一絲光明。

寶延宮的午後向來寧靜,可近日因玄礽之命多了數名宮人走動站崗,那些黑幢幢的影子佔據了宮裡各處,在譚琬心底,寶延宮幾乎再無她可靜心療慰的一席之地。

「小主,請服藥吧。」譚琬正瞧著窗外發呆,秋蓉不知何時已提著食盒輕步走了進來。

譚琬沒有移開目光,了無生氣的眼眸依舊怔怔看著窗子,面色幽白。

秋蓉將食盒放在桌上,從盒裡取出一碗深色湯藥。

譚琬的安胎藥一直是太後命禦醫院親自煎煮的,秋蓉日日便要去取回,然後在玄礽的監視下讓譚琬確確實實服畢。

那安胎藥並不難嚥口,可無論味道再如何好,飲下安胎藥對譚琬而言都如同服食毒藥般痛苦難耐。

「小主,您還是趁熱喝了吧。」秋蓉端著藥來到床榻邊,怯聲勸道。

這兩日玄礽因政務繁忙午後不得空,總要延到晚上才會來寶延宮探看,勸譚琬按時服用安胎藥便又成了秋蓉難為之務。

譚琬垂下眼眸,幽寂的目光無神地落到了秋蓉手中的藥碗上。

那烏沈沈的藥汁濃黑不見底,在青瓷的碗中無害地輕輕晃動。

譚琬怔怔盯了那藥碗半晌,秀眉微微一蹙。

她蒼白的臉上神情淡漠,沒等秋蓉再勸,伸手取了藥碗,慢慢將碗中湯藥盡飲乾淨。

秋蓉面露喜色,想來是鬆了一口氣,接過譚琬手中空碗便退出寢殿,不再打擾她休憩。

譚琬躺了下來,輕輕閉上眼睛。

這天的午後變得很漫長,漫長到了夜晚,整座皇宮裡的人都為她驚動倉皇。

一片漆黑混沌中,譚琬意識逐漸恢復過來,四周靜悄悄的,很安靜,幾乎聽不見一點聲音。

她有些費力地睜開眼,耳畔卻再也不聞秋蓉的聲音。

熟悉的桃花木雕床圖樣映入眼簾,房內卻十分幽暗,僅有一縷微薄的燭光淡淡照映在床幃上,她知道已是入夜時分。

她想動動身子,卻一點兒也動不了,全身虛軟無力,下腹麻木幾無知覺,身體內仿彿有種被挖去甚麼東西似的空虛,只剩下一副孱弱殘喘的軀殼。

「高興了?」

忽然一個沙啞卻極其冰寒的聲音自房中響起,那聲音寒冽徹骨,刺如刀割,譚琬身子忍不住一顫。

她虛弱地轉過頭,望見玄礽面色森寒地立在床榻旁,如鷹的雙目冰冷地瞪著她,眼底深處的猛烈怒火早已冷不防蔓延開來。

「明知那不是安胎藥,妳還真是狠。」玄礽聲音沙啞,略帶鼻音,語調平緩中藏有一絲激動。

心頭隱瞞的事被戳中,譚琬面色依舊清冷無波,背脊卻不免一陣寒涼。

她如願以償了。

那夜他留在她身上的屈辱印記總算除去,她該高興,可心底卻仿彿陡然陷落了一個巨洞,無聲無息地蔓生出莫名的慌張和空虛。

「……秋蓉呢?」她氣息微弱地問,空蕩無人的寶延宮令她不安。

「哦,妳還記得秋蓉。」玄礽的雙眸微紅,有些失態地冷笑起來。「秋蓉侍主不周,錯拿承禧宮的活血藥當安胎藥,謀害皇嗣,罪無可恕,朕命內刑司將她拖去杖責一百,刑畢後即刻問斬。」

譚琬大驚,心頭如受雷霆重擊。

她焦急地起身,無奈身體因小產元氣大傷,根本支撐不了,頭頸剛離開床榻又無力倒了下去。譚琬面色慘白,情急下只得伸手抓住床榻邊玄礽的衣襬,雙唇顫抖道:「……求你……饒過秋蓉吧……」

玄礽的面容卻是冰寒清冷,昏暗燭光中更顯陰森詭怖。

他慘澹又冷酷一笑:「當妳喝下藥時,可想過秋蓉的下場麼?」

譚琬心中一痛,抓著玄礽衣襬的手不住發抖。

她張口還想說甚麼,一口氣卻因過於激動在胸中喘不過來,搖搖晃晃又昏了過去。

寶延宮因誤食活血湯藥導致小產一事,在宮裡掀起了震天風波。

負責煎藥的禦醫院自是難辭其咎,非但譚琬小產那日當值的醫員全數革職,當天負責湯藥的宮人皆落獄受刑,據說有多名宮人在受刑時便傷重不治而死。負責照料譚琬身孕的陸太醫也難逃牽連,被削去太醫官階,逐出禦醫院,從此不得踏入宮門。

而那日秋蓉究竟為何會錯拿承禧宮的活血藥依舊是謎。

醫員煎藥配藥必是十分嚴謹,並經重複查驗,再由各宮宮人前來領回。寶延宮懷有龍嗣,自然是宮中天大重要之事,經手寶延宮湯藥的醫員各個精神繃得緊,又豈會弄錯?當日究竟是誰瞞天過海悄悄換了寶延宮食盒裡的湯藥,連日追查拷問下來竟也查不出個所以,這樁懸案便在禦醫院風聲鶴唳的整肅之中逐漸平淡風息。

慈壽宮因此落了病,許多日臥床不起。玄礽膝下僅有一子,太後常為皇嗣稀薄憂煩,當初寶延宮有孕,太後慈顏大悅,處處叮囑宮人悉心打理,滿心期待譚琬能再為玄礽添下一兒,好延續皇家血脈。可如此天大喜事,竟轉眼一夜落了空。太後雖不喜譚琬,可到底心疼來不及出世的孫兒,終究是重重傷心了一回。

秋日本就蕭索,蒼穹灰濛,偏又逢此事,清冷的皇城宮闕更添寂寥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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