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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拈花 (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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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皇後的聲音喚醒了他。「貞嬪一直不回話,臣妾不知當如何處置,還請皇上定奪。」

玄礽定睛再看眼前垂首長跪的譚琬,面色已然恢復清冷平靜。

他目光清冽,冷冷道:「貞嬪素日,從不帶護指。」

殿上眾人聽了皆是一怔,一時竟不明白他的意思。

靜默一會兒,素日少言的和嬪才忽然淡淡道:「臣妾確實未曾見過貞嬪妹妹戴過護指。」

和嬪如此一說,眾人才瞭悟玄礽的意思,各人臉上帶著遲疑,面面相覷,卻不敢言。

「皇後娘娘,臣妾疑惑,難道不戴護指的習慣便能證明貞嬪和此事沒有幹係了?」佟貴人最為不平,語帶憤慨大聲道:「眾人皆知,這象牙護指價值不菲,要換成錢財,少說也能值幾百兩銀子,足夠一名牢犯亡命天涯了。」

她越說越是露骨逾矩:「皇後娘娘可曾想過,貞嬪或許是託人將象牙護指送給某個牢犯,或許是想賄賂獄吏,又或許……」

「夠了。」玄礽冰冷的聲音打斷了她。

「不用再審了。」宏亮寒徹的聲音在殿內迴盪如鐘響,威嚴懾人。

「朕方才多看了那指套幾眼,覺得有些眼熟,這才想起前些日子到寶延宮小坐時,見貞嬪櫃格裡收著一對象牙護指,正是這支鑲了綠松石的指套。」玄礽淡淡說道,臉上神色卻寒如凜冬。「朕當時覺得甚是稀奇有趣,便向貞嬪要來一支玩玩攜在身上,過了些時日竟也沒留意那指套早已不知丟失在哪兒了。」

他冰冽的目光掃過殿內所有人,最終停留在眼前的譚琬身上。

「如此看來,那象牙指套必是朕幾日前巡視刑部天牢時落下的。」

玄礽此話一出,鳳鸞宮中一片愕然。

眾人驚訝地反應不過來,各個表情無不錯愕困惑,就連譚琬背對他的身影,似乎稍稍動了一動。

「皇後錯怪貞嬪了。」他淡淡下了結論。

「可是皇上……」皇後還想挽回,站起身來欲上前勸阻。

玄礽卻已轉過身背向皇後。

「皇後辛苦了,其他人也是。」他冷冷道。「都各自回宮歇著吧。」

眾人只得不情願地屈膝遵命,眼見連皇後都碰了釘子,誰也不敢再吭氣。

譚琬亦是。他聽不見身後譚琬一絲一毫的聲音。

「貞嬪,伺候朕回長泰殿。」肅靜的殿中再次響起他宏亮冷冽的聲音。

秋日午後,長泰殿書房裡重重窗格透進了幾縷溫暖陽光。

玄礽端坐紫檀雲龍椅上,手持玳瑁朱砂筆批閱奏摺。譚琬則是按例靜靜候立在紫檀書案一側,一雙玉白纖手垂在端石硯上研墨。

一室靜默無語,唯有奏摺開闔紙冊相摩之聲,與書房中央一鼎描金龍耳香爐裊裊飄昇的清心香相伴,方不使整座書房猶如枯槁般了無聲息。

玄礽今日批摺的字跡略顯潦草,清冷面容上眉頭微蹙,心也不若平日批摺時清明沈著。早朝後因象牙護指的事兒誤了用午膳的時辰,不過他倒也不餓,便只簡單用了些清粥小菜,可現在卻覺得有些消化不良,腹脹難耐。

停下筆,他左手往前一伸,去取案上左側一只黃地繪龍琺瑯茶杯。

端起茶杯飲了口,他皺眉,將茶杯擱回原處。

「茶涼了。」他淡淡道,執起筆再度埋首批閱奏摺。

一旁譚琬卻無反應,仍舊低首靜靜磨墨,一雙眼眸怔怔望著手中朱墨,似乎有些出神。

「茶涼了,換一杯。」玄礽稍稍提高音量,目光仍落在奏摺上,手中執筆亦未停歇。

譚琬依然磨著墨,似乎沒有聽見他的聲音。

忽然喀的一聲清脆聲響,雖非震天巨音,卻足以讓正自出神的譚琬被驚得全身一震,手中朱墨滑落於案。那原來是玄礽將朱砂筆重重擱在碧玉筆山的聲音。

玄礽擡頭,見譚琬清瘦的臉慘白無色,神情略顯慌亂,紫檀書案上濃豔朱墨點點撒了錦墊一大片,像是亂紅滴血。

玄礽看著她的表情,心中一痛,又莫名生出一股氣。

「茶涼了。」見譚琬呆望著案上墨痕不知所措,他再度提高音量冷冷道。

譚琬仿彿這才醒了過來,匆匆上前取了茶杯重新沏茶。

玄礽望著她月白的身影離去,再看書案上慘不忍睹的朱紅墨跡,臉色不禁又更沈一分。

她如此失魂無心,是因為瞞著他悄悄去天牢一事被他發現了麼?

她是不是奇怪他為何替她欺瞞皇後和眾人?是不是在揣度他會用其他方式懲罰她?

她真的去了天牢麼?

明知她絕不可能穿越重重宮禁,明知她絕不可能見著那個人。

玄礽卻還是再一次問了自己。

他依舊不願相信譚琬真的去了天牢,確切來說,是不願相信譚琬有此意圖,或是如佟貴人所言託人帶了東西去牢裡。

可她若真沒做過這些事,而是被人蓄意構陷,她為何不作任何辯解?反倒像是默認了一切?

她默認一切目的為何?為了惹他生氣?為了測試他對她容忍的底線?還是為了讓他再也忍不下去,將她也治罪關入天牢,好讓她能與駱方遠團聚作一對亡命鴛鴦?

她是不是真的無論生死也要與駱方遠雙宿雙飛?

心底正胡亂猜疑著,譚琬已重新沏好熱茶回到書房內。

她纖細的手端著茶杯上前,可興許是太過匆忙心慌,未待玄礽伸手接穩杯盤便已失手滑了下來。霎時熱茶傾洩而出,澆了玄礽滿手,燙得玄礽倏地從龍椅上彈開站起,琺瑯瓷杯接著滑落書案,匡噹碎了一地。

突來的意外令兩人都是一驚,玄礽疼得眉頭緊鎖,譚琬呆了幾秒,才慌忙掏出錦帕,上前替玄礽擦拭被熱茶燙到的左手。

玄礽手上火辣疼痛,忽然譚琬冰涼的手碰了過來,翻開他左手掌擦拭茶湯,掌心一攤,竟赫然露出兩道怵目傷疤。

宛如舊痂硬生生被人掀起攤於朝陽下,玄礽臉色瞬即一變,心下又怒又急又痛,餘光瞥見譚琬瞅見傷疤的驚訝表情,不由得怒氣更甚,當下用力將譚琬一把推開。

「不必了,妳下去吧。」他冷冷喝道,面色陰寒。

譚琬臉色蒼白,神情慌亂錯愕。

玄礽咬牙忍著痛,煩躁地傳了裕公公進書房來。裕公公見了房內景況大驚失色,連忙喚人端來冰水膏藥替玄礽療傷。

玄礽見譚琬還呆立在書房一角,忍不住再次怒道:「還不走?」

「還有,今晚不必來伺候了。」

自打入秋後,秋意變一日比一日濃。

百花苑裡的繁花見次雕零,偶爾得閒在綠蔭小徑裡散步,不時總能見到幾片枯黃葉子飄落在地,就連遠遠望去的長青樹種竟也不似往昔那般青碧翠綠。

長泰殿門前不知何日開始變得蕭索起來,連日陰雨綿綿,溽濕的琉璃屋瓦縫隙寒氣揮之不去,從不記得哪一年如今秋這樣多雨。

書房裡的香爐淺淺飄著朦朧煙氣,稍稍祛走了一室難聞的黴味。

玄礽斜倚在龍椅上,手中捏著一本攤開的奏摺,神情清冷淡漠。

紫檀書案前,一品兵部尚書拱手恭敬稟道:「啟稟皇上,正如奏摺所呈,驃騎將軍在西北剿元大獲全勝,一舉攻破逆賊巢穴,活捉元族餘孽數百人,現下正準備班師回京。」

玄礽靜靜聽著,剿了元,他理當龍心大悅才是。

可為何心底卻是空蕩蕩的。

「微臣恭喜皇上,」兵部尚書繼續說道。「就連先皇都無法剷除根淨的元族已被完全消滅,我朝再無憂患,天下太平指日可待。」

玄礽沒甚麼心情聽他奉承之語,正想打發他退下,卻聽兵部尚書又道:「皇上,元族餘孽既已全數歸拿到案,刑部是否也應著手公審駱方遠一案了?」

玄礽聞言,原先低垂的目光陡然一凜,凝滯片刻後,輕輕將手中奏摺扔到了書案上。

「刑部的事兒,輪得著兵部管麼?」他森森冷冷地問。

兵部尚書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連忙彎身下拜道:「微臣不敢。」

玄礽冷冷瞧著書案上那本奏摺,停了好一會兒,才淡淡道:「罷了,這事兒朕自有主張,也拖不去什麼時日了。」

「你下去吧。」玄礽揮揮手,不想再見人。

兵部尚書見玄礽不再動氣,連忙應諾一聲,匆匆退了下去。

書房中央的龍耳爐依舊裊裊飄著薰香,那白煙飄緲迷濛,悠閒慵懶,定下心神來仔細凝看,倒真似要超脫了俗世凡間,沈陷入隔絕時光流逝的虛幻之境中。

玄礽便這麼盯著那縷縷白煙好一會兒,仿若忘卻縈繞在心中多年的煩憂。

「誰?」忽然一個警醒,玄礽目光冷不防掃向書房門口。

皺眉細看,卻是譚琬一襲淺藍身影,手裡端著茶盤立在那兒。

幾日不見,她的身影顯得更加纖瘦,下身衣襬隨著吹進屋裡的微風輕輕顫動,像是要飄走一般。

「妳怎麼來了?」玄礽淡淡道,目光飄回了書案。「這幾日不都是在慈壽宮抄經麼?」

譚琬足下的高盆鞋輕輕踩在青玉地板上,聲音細微清脆,叫玄礽聽得麻癢癢的。

她輕輕將托盤上的茶杯擺上書案,接著,兩手一垂,雙膝便直直在紫檀書案前跪了下去。

「讓我……見方遠哥一面吧。」譚琬明澈的眼眸望著他,眼裡盈滿哀求。

玄礽怔了怔。

不是因為可憐她同情她或是為她感動,而是他,已經好久好久沒再見到譚琬那明澈的雙眼正視著自己,也好久好久未曾聽見譚琬對著自己說話的聲音。

那多麼懷念眷戀的感覺。

他本該欣喜若狂的。可是沒有。

譚琬是為了那個人才這麼做的。

多可笑,他堂堂九五之尊的皇帝,竟要拜駱方遠那逆賊之福才能得到譚琬一眸一語。

玄礽嘴角揚起一抹冷笑:「見他?」也不知道這樣究竟是在嘲笑譚琬,還是在嘲笑他自己。

「上回妳不是已經見過了?在天牢?」

譚琬神情一懵,仿彿不懂他在說甚麼,可下一秒便反應過來他指的便是前些日子象牙護指一案。她面容微動,原先蒼白的臉色竟變得有些發青,目光因激動而微微閃爍。

「讓我見他吧。」譚琬依舊不死心,語聲聽來有些哽咽顫抖。

「回去慈壽宮抄經吧,」玄礽面色鐵青地站起,瞪著譚琬的目光寒徹入骨。「省得太後日後罰妳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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