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噓……”

凱爾用耳朵貼著地面，閉上雙眼。大雨將他的全身打濕，但是他依舊一動不動地傾聽著大地的聲音。

艾米利婭小心地跳過水氹，在凱爾身上撐起一把傘。洛戴著兜帽裹緊圍巾，在破房屋的頂上看著遠方。

“整齊的馬蹄和腳步聲，艾瑪城的軍隊看來是訓練精良的。”凱爾終於說話了，“謝謝你，艾米。”

艾米利婭將他扶起來，順帶向房頂上的洛望去：“你有什麽發現嗎，洛？”

“他們積蓄三年的力量就是為了這一次攻擊吧，影魔洛斯裏和石魔本蒂。七個惡魔領主都回到了大地之上，並且聰明的幾個都掩蓋了鋒芒，直到現在。”洛的惡魔視界看得比常人遠很多，即便是在這風雨交加的天氣裏，也能看到一些遠方的事物。

“尼塔拉的那群人，包括教皇在內，都以為這只是巧合。”凱爾說道，“什麽死靈覆仇只是彌雅和奧斯丁的反叛……他們根本不知道魅魔謝爾絲的陰謀。”

他頓了頓，又說：“連起來就是惡魔們的陰謀。謝爾絲雖然沒有意料到我們會橫插一腳，但是他們這雙保險太完美了。尼塔拉的主力全都去抵抗死靈軍隊，放松對艾瑪的監視，他們就借著艾瑪城積蓄已久的邪惡力量，控制城主，控制官員，控制軍隊。尼塔拉的軍隊沒辦法像對付死靈那樣賣力，因為那些被惡魔控制的軍隊事實上都是我們的同胞……天哪，十三年前的災難，竟然要重現了！”

“原來，真的不是白和潘絲的過錯，這一切，是早有預謀的……”艾米利婭若有所思地說。

“你怎麽想到那塊去了呢，艾米？”凱爾一邊整理著自己濕透的衣服和頭發，一邊問。

“我一直在想惡魔是怎麽出現的……你知道，以前的時代，托克希爾的天使序列不僅僅是十二位大天使來維護，還有時常前往人間幫助人類的天使。可是，幾十年前這種天使就絕跡了，甚至，托克希爾第十天使序列在打了那一場大戰役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了。聖騎士喬治都因為失去了和召喚之神的力量紐帶而不如從前那麽強大了。”

“神靈想讓人們知道惡魔究竟是怎麽來的，他們需要自己對抗惡魔。”這時，洛忽然吼了一句，“不是所有人都像貝拉米那樣永遠都將自己的快樂寄托在別人那裏。悲慘的命運會造就怨恨和痛苦，這些黑暗的東西醞釀著邪惡，就是這個把我們所在的世界慢慢造就成惡魔的溫床的。”

洛的這話非常突兀，艾米利婭和凱爾一時間都沒反應過來。

“你……你為什麽會想到這些的，洛？”

“我做了三年的獵魔者。”洛輕輕一笑，說，“當然，不是像教廷那麽審判。每次審判被惡魔利用的靈魂，我都會去搞清楚究竟是怎麽回事。人們天性都不壞的，只是命運——嗯，人們不像我，能夠壓抑住自己內心的黑暗面。”

“啊，你這自戀的家夥，洛，你只是把你的黑暗面展示在外面了而已，瞧瞧你現在的模樣，就像一塊巧克力蛋糕裏鑲嵌了兩枚櫻桃！”凱爾叫道。

“嘿嘿，這麽大的巧克力蛋糕。”洛毫不在意地笑了兩聲。

“等等……洛，你是說，不像教廷那樣？教廷怎麽了？”艾米利婭的心裏跳出一個感嘆號，她的思路開始拐彎了。

“他們審問，但是他們的審問都是陳述句——這很奇怪吧——比如，你是個壞蛋，你殺死的你的兄弟，你罪無可恕，之類的。”洛說。

“當然啦，尼塔拉的律法直接是指定罪名的。”艾米利婭說，“做出了什麽事，就要接受相應的處罰，審判只是一個形式過程。”

“可是問題就在這裏。”洛說，“或許他們懲治了觸犯律法的人，他們殺了人要償命，這是天經地義。只是，人們不是天生就嗜血的，宣判一句處以絞刑並不能消除罪惡本身。”

“你是說……處罰已經沒辦法讓人們恐懼，並且不斷累積著人們的怨恨，罪人們接受處罰之後還要背上世人的冷眼和謾罵，而沒有人……”

艾米利婭卡住了。

“是的，順著這麽想下去，艾米姐。”洛笑嘻嘻地說。

“你賣什麽關子啊，惡魔！”凱爾怒道，“不就是想說，他們不去抓住罪惡的本源，只是忙著懲戒罪人嘛。”

“數過來，我們那些旅程忙乎的不就是這些麽！”艾米利婭忽然恍然大悟，說，“無論是龍騎士湯姆·格蘭特和火焰龍伊尼爾，還是法師西蒙·格裏芬，還是白與潘絲，還是奧斯丁與彌雅……他們就算作出了錯誤的決定，但是他們的理由都不是十惡不赦的，當他們陷入絕望和痛苦的時候，沒有人及時拉他們一把，這個世界虧待了他們，所以他們才會覆仇，才會作出不好的事情……甚至他們一直不想那麽做。”

“龍騎士反而像個好爸爸，西蒙是太愛妻子了，白的過錯都是通靈學院那個學者釀成的，潘絲則是因為含冤而覆仇，奧斯丁只是要保護彌雅，而彌雅，僅僅是想報答盧伊塔對她的養育之恩。一切就這麽簡單。”洛雙手一攤，“這些無聊的事情源頭都不在他們，而如果指著他們的鼻子說你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你真該下地獄，那麽多出來的不是和平，而是怨恨。”

“可是，人們還是需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凱爾嚴肅地說。

“那當然，但是，你知道麽，罪人們不需要寬恕，只需要理解。有時候他們憤恨的是，那些謾罵他們的人，如果處於他們這種命運，那些人不見得能做得更好。”洛說，“四大審判序列從來不會花時間去問，嘿朋友，你為什麽會做這麽壞的事呢，是有人侮辱你，還是有人逼迫你，或者說，當惡魔開始誘惑你的時候，你最愛的人是否在你身邊幫助你抵抗邪惡。”

“你成大演講家了啊，洛。”艾米利婭微笑著說。

“不見得有你厲害，艾米姐，這三年跟著克裏斯達拉又見識不少的善良與邪惡，不少快樂與痛苦吧。那些到你們的移動教堂來祈禱的人們，給你不少故事作為參考吧。”

“我明白了。”艾米利婭說，“謝謝你點醒我，我明白了，洛。”

“客氣客氣。”洛笑著說。

凱爾有些不服氣，洛又在那裏講個不停。他眉頭一皺，說：“說得好像就我一個人整天面對那些陰暗的零件和鐵架過了不知日夜的三年一樣……”

“你在地牢你和那些罪人打那麽多直接交道，以你的腦子不會什麽都沒想到的。”洛很少對凱爾這麽認真地說話，這讓凱爾也有些意外。

“現在說這些有點早了，惡魔軍隊來了。尼塔拉也要開始防禦了。”洛說。

“我還有一個疑問，”凱爾插嘴道，“為什麽惡魔控制了艾瑪城，卻不趁著尼塔拉軍隊對付死靈的時候襲擊尼塔拉呢？”

“這是個好問題，不過現在沒時間多想了。”洛皺著眉頭，說，“艾米姐，我們要去城中找那幾個聖徒，雲和他的兩個妹妹也應我的邀請到尼塔拉城幫助戰鬥了，這將是一場大戰，比死靈之戰還大。”

“東方旅者為什麽要幫助我們？”凱爾問。

“因為尼塔拉是人類最堅固的城市，也是正義和光明的最後屏障。如果尼塔拉陷落，這片大地會陷入黑暗的籠罩之中，無論是赫洛人、賀卡托裏特堡的矮人、謝爾茲的法師或者北方的獸人，都沒辦法阻止黑暗的蔓延。”洛說，“走了！惡魔入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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