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諾茲·克洛斯在城堡最頂端的觀景臺待到很晚。貼身侍衛多次提醒他夜深了，他還是捂著耳朵，看著戰略地圖。

“陛下，就算您不休息，也請到室內去吧。夜晚城堡頂端的風很大，您並不是正義之神雕像般堅韌，在這種關鍵時刻，您不可以因為大意而患上任何疾病！”

貼身侍衛說得很懇切，但是雷諾茲還是擺擺手，甚至有些憤怒地低吟道：“不準再說話！要睡你自己去睡！這裏的冷風能讓我更加清醒。”

“那麽我就一直守護著您，陛下。”侍衛答道。

雷諾茲點點頭。他支走了其他的侍衛，只留下最親近的三個侍衛。他們個個都是侍衛團元老級的高手。

雷諾茲的脖子有些酸痛了。他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涼氣，靠在椅子上，擡眼望著夜空。

“尼塔拉為什麽如此命途多舛，神聖的國度，為什麽卻得不到神靈的眷顧？迪克老哥，莉茲姐姐，你們在哪裏呢……”

“餵，維爾，你有兄弟姐妹麽？”他忽然轉過頭，問身邊的侍衛。

“兩個姐姐一個弟弟，陛下。一個姐姐是醫師，一個姐姐是音樂師，弟弟在教堂做學徒，想成為一名守護人民的驅魔醫師。”侍衛維爾認真地答道。

“經常和他們聯系麽？”雷諾茲問。

“很少，畢竟要與陛下寸步不離，只有放小假的時候有機會給他們寫信，見面或許一年一次也無法保證。”維爾答道。

“他們都不在尼塔拉？”

“是的，陛下。醫師姐姐和弟弟在卡爾托城，音樂師姐姐在蘇特城。她的丈夫是一名歷史學家。”

“噢。我也有一個兄長，兩個姐妹。”雷諾茲說。

“正義之神和希望之神，陛下，我的兄弟姐妹是無法與您的相提並論。”維爾說。

“是的……迪克老哥是個大英雄，他身為王子卻親自帶領騎士團，戰勝光明之龍，他的一把巨劍所向披靡。但是，我記得的不是他殺敵的英姿，更多的，是他打我的屁股，或者用現在看來很幼稚的笑話逗得我哈哈大笑。他在騎士團中備受尊崇的時候，我還是個小屁孩呢。”

“陛下從很小的時候就顯現出非常的才能了。”維恩說，“否則也不會在還未成年的時候就成為尼塔拉的國王，統領整個國家。”

“可是我究竟不是神，”雷諾茲嘆了口氣，說，“我的兩位神靈親人，成為托克希爾的左膀右臂之後就離開了我，並且因為神人的間隔，我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們。”

“陛下……不知道我是否聽錯，你剛才提到，有兩個姐妹？”維爾忽然問了一句。

雷諾茲冷笑兩聲，聳聳肩，反問道：“你看尼塔拉現在有公主麽？只有一個五歲不到的小王子。王後現在整天被那混小子折騰得不比我輕松。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才能擔起王者的重任。”

他擡頭仰望星空，星辰璀璨，很是美麗。尼塔拉應該像這一片星空一樣完美的。但是，他看到，那星空之中分明有一片黑影，一點光亮也沒有。

連夜空也有瑕疵麽……

不對……那不是夜空的黑色，那是一道黑影……一只黑色的大鳥？為什麽它的形狀那麽奇怪，像是木板做成的？

“陛下！”維爾忽然走上前來，抽出長劍，擋在雷諾茲面前，“趕快敲響警報！竟然有人從空中襲擊！”

“等等！”雷諾茲忽然擡起手，示意三個侍衛不要那麽做。

一只羊皮紙顏色的大鳥盤旋過來。雷諾茲皺著眉頭看著這只鳥，不知覺間站起身來。

大鳥在城堡邊緣落下，在頂端平臺上站穩。借助周圍火盆和火炬的光亮，雷諾茲看到兩個身影。

“國王陛下。”那兩個人影走過來，向雷諾茲行了跪拜禮。這讓雷諾茲幾乎肯定這不是襲擊者。難道是什麽神秘的賢者？

“你們是誰？”雷諾茲還是問了一句。

不過，他漸漸記起來其中一個的面貌。他們之前不久才見過面。

“蘭斯·雷爾？”雷諾茲驚道。

“叛徒！束手就擒吧！”維爾沖了上去，拔劍就刺，蘭斯也不謙讓，握緊長槍，將他的劍刺擋開。

“我不是叛徒，”蘭斯答道，“你最好停下手，我沒有敵意，但是我可以取你們的命。”

“口氣好大！你覺得我們是形同虛設的？”維爾有些憤怒地說。

“別吵。”雷諾茲忽然一聲斷喝。然後，他擡眼，看著蘭斯，說：“聽說你劫走了死靈入侵的罪魁禍首，現在整個國境都在通緝你和你的同伴。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我的第五個審判序列。”

“是的陛下，但是，彌雅·霍爾和奧斯丁·卡特絕不是罪魁禍首，相反他們是受害者。這件事之後我們會查清楚。”

“那你這是要做什麽？如果給不出個讓我信服的理由，我可是會將你們當做死刑犯抓起來的。雖然你是尼塔拉的英雄，但是這頭銜並不能讓你無視律法。”

“陛下。”

這時，蘭斯身邊的那個瘦弱的金發女孩忽然開口說話了。

“你是誰？”

雷諾茲確實沒見過她。十七歲的愛麗絲已經變化不小了，而且與國王也只有一面之緣。愛麗絲並沒有埋怨的意思。她只是表情嚴肅地，望著國王雷諾茲。

“不知道陛下對愛麗絲·帕克這個名字是否有印象？”她問。

“愛麗絲·帕克……等等，我有印象……你也是第五審判序列的一員，那個……嗯，那個勇敢的小女孩，我想起來了。你長大了。”雷諾茲說，“不過，你做出了錯誤的事情。”

“那不重要，至少對你對我不重要。我只想知道，國王陛下，你不要隱瞞我任何。你記得你在三年前，封我做公主什麽的？”

“……嗯，有這回事，而且我不會反悔。你享受王室成員的待遇。”雷諾茲說。

“你為什麽封我為公主？真的如同你那封信裏寫的，為了蘭斯的名聲，為了我的勇敢？是真的麽？”愛麗絲忽然用非常專註的眼神望著他。

“……是的，還有其他什麽原因麽？我能記得的就只有這些了。”雷諾茲若有所思地說。

“……還是，我和您一樣，有著金色自然卷的頭發？”愛麗絲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很柔，卻帶著一絲滄桑的意味。

“……什麽？”雷諾茲忽然揚起眉毛，“金色的……雖然克洛斯王族都是這種發質發色，但是這也並非世上獨一無二的。”

“但是陛下，你絕對想過，你想過，如果你的妹妹到了這個年紀，一定和我一樣高，和我一樣擁有一頭金色的卷發，但是不會像我這麽瘦，不會像我這麽狼狽，這麽蓬頭垢面的樣子。”

“好個放肆的家夥！竟然把陛下當做無聊抱怨的對象！”一個侍衛怒喝道，看上去要沖上來了。蘭斯攔在愛麗絲面前，皺著眉頭繃緊神經，隨時準備好這些侍衛的襲擊。

“我沒有任何侮辱你的意思，愛麗絲·帕克，沒有任何。如果這讓你想太多，我明確地告訴你，我沒有覺得你狼狽，我真心欽佩你的勇氣。就算是我的妹妹，也不一定做到。”

“陛下……你的……妹妹？”維爾忽然聽到了一個敏感的詞。大多數人都知道國王有一個姐姐和一個哥哥，但是沒有其他親兄弟親姐妹了。

“但是，”愛麗絲接著說，“你寧願相信一個陌生的愛麗絲·帕克，也不相信你的親妹妹麽？你的親妹妹，她做到了，她和愛麗絲·帕克一樣勇敢。”

雷諾茲忽然瞪大了眼睛。

“你的妹妹，你最清楚了，她叫艾麗薇拉·米拉貝爾·克洛斯（Erivella.Mirabelle.Clause）。”

“你胡說！”雷諾茲忽然大喝一聲，“你是從哪兒聽說的，告訴我！你從哪兒知道這個人的！你竟敢冒充我的妹妹……你當我是傻瓜麽！艾麗薇拉早就，早就……”

“她沒有死。”她說。

“她死了！”他吼道。

“最終，你寧願相信一個陌生的愛麗絲·帕克，也不相信你的妹妹……”

愛麗絲幽幽地說著，雙眼目不轉睛地註視著雷諾茲。

“不，不……”雷諾茲忽然踏步上前，雙手按在愛麗絲雙肩上。

“看著我，看著我！”

雷諾茲完全失態地大吼著。他的聲音洪亮而硬朗，擁有著最傳統的王者的氣魄，但是，愛麗絲絲毫沒有被震懾的樣子。她擡起頭，望著高大的雷諾茲，明澈的雙眼在夜空之下，依舊纖塵不染地美麗。

愛麗絲不知道為什麽，註視著雷諾茲的雙眼，忽然胸膛一股酸楚和喜悅同時湧上來。她不自覺地挽起嘴角，微笑起來，但是眼淚卻忍不住湧了出來。

她忍不住，但是，她很清楚自己表現得很奇怪，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不知道為什麽，那雙深邃的瞳孔，竟然讓她一下子沒辦法自控了。

雷諾茲的表情變化了很多次，但是，他看到她淚水掉下來的時候，他的腦海深處，卻閃現了一段埋藏很久的記憶。

“艾麗還不到一歲……還不到一歲啊。”雷諾茲忽然放開雙手，背過身去，“我那時還淘氣地捏她的臉蛋。每次她看到我，她都會害怕地掉眼淚，但是只要我死死盯著她，她就會破涕為笑。真是個奇怪的女孩。”

愛麗絲呆呆地立在原地，淚水像小河一樣不停流淌。

雷諾茲再次轉過身來的時候，看上去表情恢覆了平靜。

“你，是我的妹妹，艾麗薇拉？”他很平靜地問道。

愛麗絲咬著嘴唇，極力不讓自己的嗓子哭出聲。她想回答，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淚水讓她失去了說話的勇氣，即便是蘭斯在身邊，她依舊沒有那個勇氣。

“神靈，終於照顧了我一次啊！”

雷諾茲忽然猛地張開雙臂，將愛麗絲攬入懷中，緊緊抱住。他睜大雙眼，淚水卻在眼眶聚集。他知道，剛才他的一系列問題不過是躲避，無法接受。但是，當他註視她的雙眼的時候，他再也無法欺騙自己。

“原來你一直不曾離開我，艾麗（Erie）……”

蘭斯相信愛麗絲的話，也相信那些告訴她這些事實的通靈學者。可是，就連他這最信任愛麗絲的人也嚇壞了，一時間無法接受，他根本沒料到國王雷諾茲會這麽短的時間內，就這麽確定了他眼前的這個人。

難道，這就是血脈連在一起的親人那無法摸清的心靈羈絆？蘭斯註視著這對擁在一起的兄妹，幽幽夜風，輕輕吹拂著他倆那燦爛的金色的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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