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看到這個很小很小的指環了麽？”西普莉握著愛麗絲的手腕，說，“雙眼註視著它，然後，將這個指環從那個指環的中央穿過去……”

“這……這不可能呀，西普莉老師！”愛麗絲怎麽也不相信，一個大指環能從一個小指環中間穿過去。

“你看我來。”西普莉說著，輕動手指。一大一小兩個指環在她的面前漂浮起來。

“這兩個指環都是生鐵制的，並不像金銀那麽軟。但是，你必須掌控你的魔力——”

說著，只見那個較大的指環被壓扁成橢圓形，勉勉強強從小指環的中空處穿過去。

“魔力貫通整個指環，改變它形狀的同時，不能讓它斷掉。”西普莉補充道，“這個尺寸並不難。你試試看。”

愛麗絲點點頭，接過戒指。她還不能用魔力進行如此精確的遠程操控，所以她用兩只手分別拿住一大一小兩個指環。

她將大指環放在小指環中間，然後試圖用魔力將那生鐵壓扁，像西普莉那樣。生鐵指環很堅硬，起初的魔力讓它一點形變都沒有。愛麗絲開始加強魔力，大指環開始微微變形。

西普莉安靜地註視著她，沒有說話。

指環形變越來越厲害，但是離能穿過小指環的尺寸還有很大距離。愛麗絲還沒來得及高興，忽然一聲脆響，生鐵指環因為受力太大而裂成兩半。

“生鐵是很脆的，在壓扁它的同時，也要註意用魔力維持它的柔韌性，讓它軟化。魔力可以讓一些東西硬化，諸如某些法師使用的空氣構造的魔力兵器。同時，它也可以讓一些東西軟化。掌握這基本的性質之後，你才能更好地掌控體內強大的魔力，在釋放魔力的時候能夠達到需要的水平，而不讓魔力爆發過甚而傷人傷己。”

“可是……”愛麗絲抿著嘴，心疼地看著那被折斷的指環，“西普莉老師，我的魔力有強大到需要控制的地步嗎？”

“你能回憶起你每月經歷一次的痛苦麽？”西普莉徐徐說道，“那魔力反噬的感覺。”

愛麗絲楞了一下，點點頭。

“我說過了，你可以想盡辦法來恨我，不過你的魔力的確強大到能夠傷到自己的地步了。”西普莉淡淡地說，“繼續吧。”

說著，她拿出一把生鐵指環，遞給愛麗絲。

這一把起碼有幾十個指環，愛麗絲給嚇壞了。

“這是要……”

“再好的老師也比不上自己的勤學刻苦。加油小姑娘，完成這個訓練之後，我們再進行下一步。”西普莉將指環塞到愛麗絲手裏，毫不客氣地說。

愛麗絲呆呆地瞪著那一把生鐵指環，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西普莉退了兩步，做到草地上，面無表情地看著愛麗絲，一副嚴肅老師的模樣。陣陣微風從旁邊的水潭面上飄來，拂動她搭在地面上的白色長發。她的眼睛都不眨一下，愛麗絲與她眼神接觸，就覺得心臟砰砰直跳。

她戰戰兢兢地將那一把指環放到身邊，然後取出一個。雙手分別握住大指環和小指環之後，她開始將兩個指環抵在一起。

西普莉清澈的眼眸中倒映著愛麗絲的身影。愛麗絲顫抖的雙手再一次將魔力施放過度，這一次，大指環和小指環一起斷裂了。

“……”愛麗絲的眉毛委屈地扭在一起，“對不起……”

西普莉站起身來。愛麗絲擡眼望向她，卻發現西普莉的眉頭嚴肅地皺起來。

“你就這一點本事麽？”西普莉的語氣非常冰冷，和剛才耐心溫和的模樣判若兩人。

西普莉的身子雖然嬌小，但是她生氣的時候眼神卻是威懾力十足，愛麗絲不知覺間被她這種狀態嚇得瑟瑟發抖，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愛麗絲雙手抱在腦袋兩側，委屈地低語道。

“愛麗絲，”西普莉清晰地咬著每個字，“我讓你經歷了如此多的痛苦，如果你是現在這個模樣，早該放棄了。”

“……放棄什麽？”

“活下去！”西普莉忽然加重了語氣。

愛麗絲楞住了，她擡頭，茫然地看著西普莉有些怒意的雙眼。

西普莉見愛麗絲被嚇得可憐巴巴的，輕輕籲了口氣。

“最強的人不是最聰明的人，”西普莉說，“而是無論自己多麽弱小愚笨都百折不撓的人。僅僅是兩次失敗，你就擺出這麽一副表情嗎？你覺得你在這十年受到的痛苦是為了讓你學會什麽？”

愛麗絲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一句話也不敢說。

西普莉嘴唇一撇，低下頭，擡起左手，將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取下來。匹配她那纖細手指的指環半徑也比較小，她將它取下來之後，遞給愛麗絲，示意要她用這個來練習。

“西普莉老師，這是……”愛麗絲知道那個手指的指環意味著什麽。那個銀白色的小指環被放到她手裏，她緊張地用兩只手捧著，驚訝地望著它。

“等你成功以後就還給我。”西普莉重新坐到地上，說，“加油吧。”

愛麗絲楞住了。她已經知道西普莉是稀有的仙女龍，卻怎麽也想不到西普莉竟然有這樣的戒指。但是，現在她更害怕了，因為這如果真的是西普莉的結婚戒指，萬一她把它弄碎了……

西普莉卻一點不在意的樣子。她瞪了瞪愛麗絲，示意愛麗絲繼續練習。

愛麗絲完全失去了拒絕的底氣。好吧，不怕失敗，繼續練習……這下，只能硬著頭皮去做了。愛麗絲抓起一個生鐵大指環，然後將它抵到西普莉的銀色小指環的環口上。

愛麗絲深吸一口氣，頓了幾秒，然後激發魔力，使得生鐵指環開始形變。這一次，她小心翼翼地對指環的形狀進行雙重控制，在一股魔力壓扁它的同時，另一股魔力從內部支撐著它，依照西普莉所說，試圖“軟化”它，不讓它斷裂。

生鐵指環漸漸扁了一半。愛麗絲小心翼翼地將被壓扁的生鐵指環的邊緣往小指環裏放。她加強了壓制的魔力，心想寧可讓生鐵指環碎裂，也不要損壞到西普莉的小指環。

生鐵指環被壓扁成梭子形。愛麗絲的心撲撲直跳，因為那個生鐵指環最寬的中部正在一點一點收縮，看樣子馬上就能穿過去了。西普莉也聚精會神地看著她。她反倒有些暗暗驚奇，因為一個正常人第一次學習這個應該要耗費至少一大把生鐵指環——就是她塞給愛麗絲的那個數量。

“萊伊文！！”

就在這時，一陣大吼從不遠處傳來。安靜的環境中忽然傳出這種大吼聲，愛麗絲驚了一跳。她出於“保護小指環”的潛意識，使得壓制魔力激增，生鐵指環哢擦一聲碎成兩截。

“……”愛麗絲還來不及做出反應，西普莉就蹙著眉頭站了起來，向花園的出口轉身過去。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大步如飛地走過來。

那個藍袍學者一臉胡渣，雙眼深陷，眉頭緊蹙，黝黑的皮膚和淩厲的眼神，讓愛麗絲幾乎能憑借外貌確定他是一個很兇的人。

西普莉一看見那個人，立刻猛然一揮手。一股強大的魔力從西普莉的手掌湧出，抓起愛麗絲的身體，將她一下子向池塘中扔去。“撲通”一聲，愛麗絲掉進池塘裏，濺起高高的水花。

愛麗絲莫名其妙地被西普莉用魔力丟盡水池中，沈到池塘底部。奇妙的是，她的周身形成一個巨大的氣泡，將她囊括其中。雖然掉進了水池中，但是她既沒有打濕衣服也沒有嗆水，只是被嚇壞了。她擡頭望著上面，發現方才激起的波浪使得水面湧動不止，她根本看不清水上的世界。

西普莉這一快速爆發之後，暗暗舒了口氣，然後向那個藍袍學者迎去。

“你來這裏做什麽？”西普莉先發制人地問，“萊伊文沒有允許你擅自進入他的住處吧，諾斯溫德。”

那個叫做諾斯溫德的藍袍學者看見西普莉，不僅沒有吃驚，還很不高興地皺了皺眉頭，說：“西普莉老師，你不是也在這裏麽？”

“我是萊伊文的導師，並且征求過他的同意。”西普莉冷冷地說，“不過你應該這兩者都不具備。”

“我不是死板的人。”諾斯溫德沒好氣地說，“我當然有很重要的事情才會直接進來找他，你懂我的意思吧，西普莉老師？”

“不懂。”西普莉淡定地搖搖頭。

“嘁！”諾斯溫德有些不耐煩地甩了一下頭，“我聽說通靈預備學者蘿絲·索克的感情封印被破除了，因此被萊伊文帶了回來。我需要見他們。”

“你見他們做什麽，你既不是蘿絲的導師，也不是萊伊文的導師。何況，他們倆和語言學都沒有半點關系。”西普莉歪著腦袋望著他。

“難道非要這種‘關系’我才能見他們麽？封印破除的話，蘿絲·索克很可能因為她那可憐的人類感情而浪費掉自己的天賦。以萊伊文那種教導方式必然會導致不良結果，潔蘭蒂·科爾就是例子。”

“潔蘭蒂·科爾可是托克希爾的和平之神，你是不是把神靈的地位看得比通靈學者低呢？”西普莉的雙眼直直地頂著諾斯溫德淩厲的眼光。她想知道諾斯溫德還要在他的導師面前說些什麽讓她驚訝的話。

“我沒有那個意思，但是你理解錯方向了，西普莉老師，”諾斯溫德絲毫不讓地說，“萊伊文完全就是在做著聖徒的工作，但是他必須弄清楚自己的身份，通靈學者！通靈學院的一員，而非神聖聯盟！我就奇怪了，這件事為什麽你們都不敢質疑，你們沒有人給通靈賢者提及這個問題，那我不提還讓誰來提？好吧，我不跟你辯這個了。你知道萊伊文在哪兒麽？”

“我拜托他一些私事，所以現在他不在這裏。你回去吧。”西普莉說。

“……”諾斯溫德有些不滿地低頭看著西普莉，“西普莉老師，你是在敷衍我麽？”

“沒有，但是畢竟是私事，我難道要把一切細節都告訴你麽？”西普莉淡淡地說，“他不在。你要麽回去，要麽自己去找他。選擇吧。”

“我總覺得你在敷衍我，西普莉老師，”諾斯溫德瞧了瞧泛著水波的湖面，然後直勾勾地盯著西普莉，“你在萊伊文的庭院裏做什麽？你往水池中丟了什麽東西？”

西普莉側目看了看池塘，淡淡地說：“我在這裏看魚啊。看著看著，就忍不住向魚丟了一塊石頭過去。”

“……西普莉老師！”諾斯溫德看西普莉心不在焉的樣子，已經確定她是在完完全全地敷衍他。他正打算開始表達不滿，花園的出口處又出現了一個人影。

“諾斯溫德。”

西普莉眼睛一亮，喃喃道：“納特賢者……？”

諾斯溫德轉過身去一看，吃驚地叫道：“哈？”

一個身材高大的白袍的老者拄著一根長長的木杖，直挺挺地站立在另一端。老者雪白的頭發和胡須都長得拖到了地上，面容瘦削、布滿皺紋，但是看上去神采奕奕。他的身邊漂浮著一個個透明的魔力文字。奇妙的是，那些魔力文字長著彩色的蝴蝶的翅膀，像一只只蝴蝶一樣環繞著老者慢慢飄舞。愛麗絲在水下雖然看不到岸上發生的一切，但是她感到一股超強的魔力流動，給她帶來一陣莫名其妙的頭暈目眩的感覺。

“諾斯溫德，你是來找萊伊文的吧。”老者平靜的目光凝視著諾斯溫德，蓋住嘴唇的白須微微顫動，以此看出來他正在說話，“碰巧我也去你的住所找你，因此錯過了。”

諾斯溫德當即說：“你來得正好，納特賢者，你也知道最近萊伊文帶著預備學者蘿絲·索克回學院的消息，我想弄清楚怎麽回事，但西普莉老師百般敷衍我……”

西普莉的眼瞼耷拉下一半，無神地看著諾斯溫德。她覺得有些好笑：諾斯溫德竟然向身為通靈三賢者之一的賢者納特“告狀”了。

“我知道這件事，並且我已經安排好了。”賢者納特的語速非常慢，聲音就像他看上去那麽蒼老而穩重。

“什麽？”諾斯溫德一臉驚訝，“您是如何安排的？我的報告您有讀過嗎？”

西普莉的嘴角抿了起來，因為她真的覺得好笑，只是在賢者納特面前強忍住了而已。

“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我有事需要你做。”賢者納特徐徐說道。

“啊？我想先……”

納特轉過身，慢慢邁開步子，向外邊走去，看樣子是要離開了。諾斯溫德嚇壞了，他知道納特不會說第二遍，而自己如果不馬上跟上去，會被視作違抗賢者的命令。

不及多想，諾斯溫德邁開大步飛快地追上去。很快，他就和賢者納特一起走出了花園。

西普莉聳了聳肩，喃喃道：“不愧是納特賢者，有求必應，有急必援……”

不過她明白，一切都是瞞不過賢者的眼睛。賢者納特是通靈學院最高的三賢者之一，自古至今守護著世界上最強的咒術“通用靈咒”，力量甚至遠遠超過第十天使序列的天神。他必須隨時靠著身邊長著蝴蝶翅膀的抑制咒文來抑制自己無意識輻射出的強大魔力波動。並且，西普莉註意到，剛才納特的身邊的抑制咒文數量增多不少，原因只可能就是一個，那就是為了避免傷害到在場所有人中魔力最弱的人類愛麗絲。以納特平常的抑制咒文的數量，通靈學者們絲毫不會受到影響，但是貿然接近他的普通人則會有性命之憂。

看來，納特賢者察覺到了愛麗絲的存在，但是諾斯溫德並沒有。既然納特沒有說什麽，那麽便是默許愛麗絲在學院的暫時落腳了。只是，將外人帶入學院的確是違反學院規章的，這件事如果公開，會給西普莉帶來不少麻煩。西普莉不想被那些麻煩纏身，尤其是這個特殊的時段——她即將見到幾百年未曾見到的同族的時候。難道納特是特意為了表達他“默許”的態度，才來“抓走”諾斯溫德的嗎？西普莉覺得，另外兩位通靈賢者，弗洛絲蒂和澤羅，肯定不會像納特這麽費心地來幫助她。

“謝謝咯，納特爺爺。”西普莉一邊唇語著，一邊用魔力拉出池塘底部的愛麗絲。愛麗絲滴水未沾地被放回岸上，但是因為剛才納特散發出的魔力流動帶來的惡心眩暈感和對發生的一切的全然不知，她的身體不自覺地發著抖。

“……”西普莉呆了一陣，而後掛起一絲淡淡地微笑。

“至於嚇成這個樣子嗎？”她走上前去，忽然伸手猛拍了一下愛麗絲的頭。

“啊！……”

愛麗絲被這麽一拍，似乎才回過神來。

西普莉看著毫不知情、一臉無辜的愛麗絲，輕輕吐了口氣。

“繼續吧，小笨蛋。”西普莉退後兩步，像剛才一樣端端正正地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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