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眼望去，港口是綠色、白色與藍色交接的地界。松樹林與藍色大海的邊界，修建著白色墻磚的建築。港口附近停著一艘艘帆船，其中有一種奇特的雙帆魔力帆船。據說這種魔力帆船能夠在順風的時候將多餘的風能轉化做魔力儲存，無風的時候再施放出來使用。

“以前游俠騎士被稱作貧苦騎士，有時候會出現兩人同騎一匹馬的時候。”蘭斯騎在一匹白色駿馬之上，說，“可是到了後面，他們都不喜歡騎馬了。”

愛麗絲橫坐在馬上，用手抱著他的腰，哼了一聲。

“我讓你變成貧苦騎士了麽？”她說。

“我本來一無所有。”蘭斯答道。

愛麗絲輕輕笑了笑，說：“你把我當做你的騎士夥伴了啊？”

蘭斯搖搖頭：“我倒是沒有過騎士夥伴，不過，同乘一匹馬的兩個騎士必然是生命連在一塊兒的，我可不願這樣。”

愛麗絲好奇地瞧著他的後腦，說：“為什麽呢？”

“我是隨時可能戰死沙場的騎士，而你必須好好活下去，殿下，藝術家可不是用來送死的。”

愛麗絲莞爾。她撫著掛在布條上的波比，若有所思地眨著眼睛。

“蘭斯，我還是很不高興。”她小聲說，“西蒙·格裏芬。艾格尼絲·秋拉。”

“很多人的命運都不會太平坦，初衷與結局不太容易吻合。像我這樣的騎士，也只能漸漸習慣。”

“那是騎士哦。”愛麗絲說，“藝術家就要把這些故事讓人記住。他們會把它寫成故事，畫成畫，唱成歌曲。”

“這就是你能做，而我做不了的事了。”蘭斯笑著說，“而我送死的本領就比你強。”

愛麗絲擡起眼睛，望著藍色的天空。

“所以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自己的故事和本領嘛。”

“是的，殿下。”

莫爾斯港口不屬於謝爾茲管轄。這是一些航海者和農民建立的港口，起初只是個小小的泊船處，有幾個人類的農場。後來法師和精靈來到這裏，港口慢慢由一些航海者完善設施。

港口有一些本地的居民，是一些農戶人類。管理和保護港口的守衛工作由人類和法師共同擔任，他們通過收取航海者們的金幣來過活。蘭斯和愛麗絲看到這樣的景象其實有些許驚訝，因為他們覺得人類和法師不應該熟絡成這樣。在這個為旅行者提供便利的小港口，種族也就不再有那麽大的影響力了。

可是，蘭斯和愛麗絲怎麽也想不到他們所看到的莫爾斯港口。走在通向港口的小道途中，他們就遇到了一些來往的馬車和手推車。蘭斯似乎看到了手推車上用白布掩蓋著的一些可怕的東西。他很好奇，但是還是沒有接近，並且叮囑愛麗絲不要在意。

“那是什麽？”愛麗絲依舊好奇地問。

蘭斯搖了搖頭，沒有答話。他們同乘一匹馬來到港口大門，一群黑袍的修道士吸引了他的註意力。莫爾斯港口不算赫洛的領地也不算尼塔拉的領地，更不是謝爾茲的轄地，但是這些修道士明顯是尼塔拉教廷的僧侶。

“他們一定是乘船過來的。”蘭斯說，“該死，當時我們為什麽沒有想到先乘船到莫爾斯，非要翻越索拉雅山脈直接去白色卷軸呢。”

“或許那更快一些。”愛麗絲說，“不過，總算遇到‘人類’啦。”

蘭斯搖搖頭，說：“殿下，同族不見得比異族友好。”

他帶著愛麗絲走上前去，給那些修道士問好。修道士們很意外這裏能遇到一個尼塔拉的游俠騎士。

“很高興見到你，年輕的游俠，噢，還有這個小姑娘。我是尼塔拉教廷的執行牧師巴赫。”一個禿頂的中年修道士和藹地笑著說。他一身整潔的黑色修士袍，胸口掛著一個漂亮的生命之神圖騰的白金吊墜。

蘭斯跳下馬，扶著愛麗絲下來，然後對修道士行了個禮。

“天哪。”蘭斯驚訝地說，“你們果然是尼塔拉人。教廷為什麽會派你們到這裏來？現在尼塔拉惡……亂成一團，小莫拉河還在打仗，教廷怎麽會派人到這種地方來？”

巴赫搖搖頭，說：“你是想說惡魔吧？”

蘭斯驚了一跳。

“不管你是從哪兒得到這個消息，都不足為奇了。最近傳聞傳得很快，法師王國的白色卷軸都出現了惡魔，教廷之前想隱瞞這件事，看來是不可能的了。”巴赫說，“不知道國王陛下是什麽態度。這應該是教廷分內的事……但是，惡魔回歸的話，尼塔拉的確一片混亂了。”

蘭斯嘆了口氣。

“那你們來這裏做什麽呢？”愛麗絲問。

“你們難道沒看到？”巴赫指了指路過他們的那些手推車，“小姑娘，或許說了你會害怕，不過最好還是祈禱吧，那些是死去的人。不，不止是人，還有法師，甚至有精靈。”

愛麗絲驚訝地瞅了兩眼。的確，那些白布下面蓋著的是一個人的形體，而隱隱的屍臭也漸漸散至她的鼻中。頓時，愛麗絲泛起一股惡心之意，將圍巾抓起來，掩住口鼻。

“……這是怎麽一回事？”蘭斯驚訝地說，“戰爭？”

“戰爭的話，來的就不是我們教廷的修士，而是聖歌之盾的騎士了。”巴赫嘆了口氣，說，“我們得知這件事的時候，這裏的瘟疫已經不僅僅是苗頭了。我們趕過來的時候，瘟疫已經蔓延開來，甚至到達法師的一些小鎮了。這就是為什麽，教皇要專門派人來這裏。教皇祈禱時得到神諭，這裏的人們需要解救。”

“願生命之神的祝福與他們同在。”蘭斯閉上眼睛，在胸口畫了個十字。而後，他說：“或許還只有你們能辦到了。法師治愈疾病的能力並不強。”

“我們也是才到這裏。剛才我們停下腳步，只是被這可怕的場景驚到了。我們祈禱了一次。”巴赫說。

“噢。”蘭斯點點頭。

“克羅夫茨，你去找這裏的人了解一下情況。”巴赫喚來一個年輕的修士，說。

他們在港口小村的大門口。周圍的推車運載著瘟疫中喪生的人們的屍體。他們被運往附近的墓地埋葬。愛麗絲看見一個母親哭號著，想要最後擁抱一下死去的兒子冰冷的身軀，卻被守衛們硬生生地攔下來，因為那樣可能會感染。

她聽見人們哭號。她心中產生了一股莫名的害怕。蘭斯伸出手，將她攬在身旁。

“殿下，不要看。”他說。

巴赫走過來，湊到蘭斯耳邊，說：“你們看上去是要乘船出海吧？”

蘭斯點點頭。

“我聽說中午會有一個船隊出海，是跨洋的大船。他們會前往巴爾馬裏大陸的卡瑪王國。如果你們是順路的話，最好快一些。”巴赫提醒道。

“噢，謝謝您。”蘭斯高興地說，“你們能搞定這裏的瘟疫麽？”

“只有神知道。”他答道，“死了這麽多人……我們這十幾個人裏，有優秀的驅魔醫師、手術師和生物醫師。只希望來往的家夥們不找我們麻煩。”

“你們應該有保鏢的。”蘭斯說，“騎士或者侍衛。”

“各自忙各自的事情，而且我們也有自保能力。”巴赫答道，“騎士團忙著進行對王國外敵侵略的審判，執政官忙著處理政務，影子侍衛團的‘秘密審判’沒人清楚。而解決這些死神或者惡魔帶來的災難的，就是作為教廷牧師的我們。”

蘭斯再次謝過了這個友好的牧師，便與愛麗絲乘上馬匹，進入港口。

“港口蔓延出瘟疫，這或許會傳到很多地方。不僅人類要遭殃，法師和精靈也有大麻煩。”蘭斯環顧著周圍。有些死者來不及處理，被隨隨便便地放在房屋外的街道上。那些屍體臟兮兮的，腐壞的皮膚上長著惡心的瘡包，有些破掉的瘡包還淌出褐色的膿水。愛麗絲緊緊靠在蘭斯的背上，雙手緊抓著圍巾，捂著口鼻。蘭斯也用手掩著嘴，因為那些屍臭確實很是讓人感到惡心。

“我還沒見過這麽嚴重的瘟疫……”愛麗絲喃喃道，“但是……真的好可憐，這種防不勝防的死亡……他們一定很害怕，但是無處躲藏。”

“能夠活下去的話，一定要活下去。”蘭斯說，“我最不願意看到想活下去的人，被死神強行帶走。”

愛麗絲細細的眉毛輕輕揚起。她很好奇，蘭斯，這是在說我嗎？

“那些死去的士兵……”

愛麗絲一下子洩了氣一般。好吧，蘭斯再說那些他見過的那些死於戰場的士兵。

“……就像殿下一樣，想要活下去。”

愛麗絲呆住了。

中午，他們牽著馬匹踏入了一艘前往彼岸大陸的商船。整個船隊包含四艘大帆船。大副許諾蘭斯，會在藍寶石之島放他們下船，因為他支付了足夠的金幣。午後，船上的醫師嚴格檢查的每一個踏上船的人，確保他們沒有感染瘟疫。有一些當地的居民想要逃離這裏，被水手們狠狠趕了出來。一切就緒之後，船隊出發了。

“該死的地方。真倒黴，怎麽會突然出現瘟疫呢。”大副是一個強壯的中年男人。他很生氣地罵了一句。他也不想待在這個瘟疫之地。

蘭斯和愛麗絲在甲板上看著遠離的海岸。北方的氣候很冷，但是，今天是晴天。

“牧師們應該能夠控制疫情吧。這樣下去的話，這個港口會廢掉的。”蘭斯說。

“希望他們能夠辦到。”愛麗絲臉上露出無奈而茫然的神色，說，“不要有更多人死去了，無論是瘟疫，是惡魔，還是戰爭……”

“或是詛咒。”蘭斯說。

愛麗絲搖搖頭，說：“你說了，這是一次旅行。陪我最後一次旅行，謝謝你。”

蘭斯笑著搖搖頭，說：“沒有哦，殿下。或許你不滿意我的一些說法，如果你願意知道的話，你對於我來說，是不可取代的。”

“……沒關系。”愛麗絲淡淡地說。

“你比我想象的，要堅強得多。我沒有在意過其他女孩，因為她們只懂快樂，不懂痛苦。”

“你不應該在那個年齡去參加戰爭的，蘭斯。”

“你也不應該在這個年齡受到詛咒的，愛麗絲。”

他們靠在甲板邊緣的圍欄上，彼此對望著。愛麗絲比蘭斯矮了一截，大大的雙眼和清秀的五官顯得稚氣未脫。但是，蘭斯看到的不再是一個幼稚的少女了。

“你知道嗎，艾格尼絲死後，我和西蒙獨處過一段時間。我才知道他有多愛她，才知道，他把他們之間的每一刻看得多重，雖然他極力掩飾著。那是真實，魔咒掩蓋不住的真實。蘭斯，你起初或許是可憐我，但是，你現在還可憐我嗎？你知道，你清楚，我現在需要可憐嗎？”

蘭斯搖了搖頭，認真地搖頭。

“對不起，我或許……或許太遲鈍了。但是我知道的，從我看到你獨自面對一個惡魔領主。那個時候的西蒙是你的敵人，而你依舊為他哭泣。”

“我不該為他哭泣嗎？如果我的眼淚能夠讓他的靈魂好受一些的話……”

“那我也會陪著你的。愛麗絲。”

蘭斯輕輕地閉上了眼睛。愛麗絲不知道為什麽，心中泛起一絲酸意。但是，她明白，這對她來說，是非常難得的驚喜了。

她閉上眼，將嘴唇湊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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