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源是吧？”面前的醫生問道。

宋清源往前一步走，“是的醫生。”

“多大了？”

宋清源心裏一頓，“快十七了。”

“這麽小，上學呢吧。”醫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輕聲道。

“嗯，是的。”他回答著醫生的問題，眼睛一直盯著他手裏的那份報告。

“是這樣啊。”醫生又瞟了一眼宋清源的神色，“您母親這個病已經到了晚期，病理結果表明，腫瘤是惡性，而且病人現在已經有了並發癥，這些您都是知道的。”

宋清源緊抿著唇，不說話。

“手術暫定的是上周就要做，但是病人的身體條件目前來看並不適合做手術……”

宋清源看著醫生，醫生的話已經說的很清晰，他嘆了一口氣，內心竟毫無波瀾。

是誰說天無絕人之路。

醫生交代完宋念的病情後，還鼓勵宋清源加油，這個少年多日以來的表現他看在眼裏，不卑不亢，沈著冷靜，將來必成大事。

就是，也算命苦。

宋清源回到病房後，宋念在睡覺。

他走到病床前，低頭看著她。

這是一張宋清源很熟悉的面孔，熟悉到宋清源照鏡子的時候都會有很大的感覺，所以他不喜歡照鏡子。

此刻她的臉已經黃的有些發烏，那是一種極其不正常的顏色，像是電影裏鬼怪的特效化妝，左右才不過來北京醫院一個多月，她的臉就變為了這樣。

宋念最愛美了，頂著這麽一張醜臉生活，她連眼睛都不願意張開。

宋清源知道，除了日漸無色的容顏，她身體也一定很痛，自己常常在半夜聽到宋念嗚咽，她在喊疼。

到底有多疼，這個他不知道，總之應該是鉆心的疼。

感覺到有人靠近，宋念睜開了眼睛，看到了站在身旁的宋清源，她想笑，可是笑不出來，那是一種蝕骨的痛，整個身體裏面好像被吹了氣球，腫脹著，然而又不知道氣球何時炸裂。

她緩慢的起身，巨大的動作幾乎讓她身體散架，即便用盡全力，她也起不來。

宋清源傾身，將她扶正，坐在病床上，他猜測，宋念大約是有話想對自己說。

她停頓了一會，問道，“最近有沒有和姥姥打電話”

宋清源坐下，“打了。”

“說什麽了？”

“就問一下姥姥的身體情況，也沒什麽，不過……姥姥一直讓我們回家。”宋清源長嘆了一口氣。

宋念的身體每況愈下，他的狀態也不算太好，像一頭撞了南墻的牛，以為憑借一身蠻力能把墻頂塌，卻忘記想，這墻是銅墻，他也挺痛的。

宋念望著他，嘴角不自覺張開，“你沒告訴姥姥我的病情？”她說話比以前慢了不少，也沙啞了許多。

“嗯。”

宋念垂下了頭，聲音低不可聞。“你告訴她吧，讓姥姥來北京，我想她了。”

宋清源點點頭，“好。”

“那個小姑娘，和姥姥同名的那個漂亮小姑娘……”宋念笑了笑，“能不能讓她也來？”

韓秋應該已經放寒假了，她若是來北京，自己沒有什麽意見，或許韓秋的父母不同意。“我試試吧。”

宋念點頭，而後讓宋清源扶她躺下休息。

宋清源看著宋念安然的入睡，起身出門。

他找了一個比較安靜的地方，撥出了熟悉的號碼。

電話很快就被接通，他還沒出聲，那邊就已經歡快地說道，“阿源，你好不好？”

宋清源的嘴角浮上一層不易察覺的笑，“我很好。”聽到這個聲音就很好。

“阿姨好不好？”

“嗯……不太好。”他沒有騙她，他有求於她。

“啊？”小姑娘倒吸一口涼氣，“不太好嗎？”

“嗯。”宋清源走了幾步，剛好到窗前，他看到樓下一輛閃爍著的救護車，護士醫生簇擁而上，一張病床被快速推進急診。

“宋念快不行了。”他壓低了聲音。

那邊啊了一聲，沒說話，宋清源猜想到小姑娘估計已經語塞。

“她想見我姥姥。”

“姥姥要去北京嗎？怎麽過去？一個人嗎？”小姑娘的聲音輕軟。

這一串疑問把宋清源堵住了，他剛想回覆。

“我陪姥姥去北京吧。”正好去見你。

這不用有求於她了，這個女孩，總能說出自己想聽的話，他隱隱感動，日光把他的側臉照的明亮清澈，“你父母會同意嗎。”

“嗯……”小姑娘想了一會，“我有辦法。”

韓秋的辦法是去找韓冬，前幾天剛放了寒假，寒冬最近幾天一直在家，快高考了，用功的很。

她知道韓冬不太喜歡宋清源，貿然告訴他實情，韓冬必定勃然大怒。

所以她撒了個慌。

“你說的都是真的？”韓冬雙手護胸，一臉狐疑的看著她。

“真的，哥哥，宋姥姥很可憐的，一個人孤苦伶仃，她女兒在北京住院，她自己一個人年齡大了，出不了遠門的。”韓秋一臉同情委屈相，聲音顫抖的要哭出來。

韓冬還是搖了搖頭，他表示不能相信。

“哥哥！”韓秋一個熊抱，“求求你了……”

“好吧。”有哪個哥哥能逃得過親妹妹的哀求。

韓秋的計劃成功了，韓奧和林欣得知韓秋要送一個孤苦伶仃的老年人去北京探親，有些不放心，韓冬的自告奮勇也沒能讓他們心安。

“放心吧爸媽，我一定把小秋安全護送來來回回。”韓冬義正言辭道。

韓奧皺眉，露出一個嫌棄的表情，“你少給我保證，你的保證不值錢，忘了上次小秋暈倒的事情了。”

“唔。”韓冬噤聲，想起來了。

沈默了一會，倒是林欣松了口，“你們都長大了，鍛煉鍛煉也可以，小冬一定要保護好妹妹。”

韓奧難以置信的看著林欣，這好像角色顛倒了一般。

第二天一早，兩人就出發了，韓秋先打車去了宋清源的家，在車上報出目的地的時候，韓冬有一絲絲熟悉感，卻怎麽也想不起來從哪裏聽過。

下車的時候，韓冬看到周圍環境就信了韓秋的話，這個居住地像上世紀未開發的地方，總結起來就是臟亂差，怪不得老人家需要幫助。

韓秋去樓上把姥姥接下來，姥姥攙扶著韓秋，韓秋拎著姥姥要帶的東西，老人家一個勁的感謝。

韓秋被說得不好意思了，還是試探性的問道，“姥姥，阿源都告訴你了？”

姥姥搖了搖頭，“就說阿念生病住院了，怎麽跑到北京去住院了啊，那麽遠，我照顧起來也不方便。”

韓秋聽聞此言，就知道宋清源沒有將實情全部告訴姥姥，只能攙扶著姥姥往樓下去。

姥姥又說，“阿念精神一直不太好，不知道這次又是犯了什麽問題，去到北京以後啊，我得好好和醫生交流交流。”

韓秋笑笑，沒回話。

姥姥腿腳不方便，只一層樓，走了有一段時間。

韓冬就站在樓下等著，這遠遠一看，他一米八六的身高就格外矚目，加上韓冬穿著時尚，長相著眾，立在那裏，非常突出。

姥姥一老遠就看到了。

走近了看，韓秋給姥姥介紹，“姥姥，這是我哥哥，韓冬。”

韓冬立馬換了個姿態，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姥姥，在韓家，長幼有序，尊老愛幼是基本禮儀。

姥姥微微點頭，而後上下打量一番，“小夥子長得好精神，真帥氣，這身高，比我們家阿源還高呢。”

韓秋一怔，阿源？

韓冬完全沈浸在姥姥的誇獎中出不來，直接屏蔽掉那句阿源，管他阿圓阿方，只要有哥在，哥就是這條街上最靚的崽。

上車之前，韓秋需要單獨交代韓冬一些事情，她讓姥姥先稍微等一下，然後和韓冬走到十步開外的地方說起了悄悄話。

臘月的天氣很冷，風一吹，韓冬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哥哥，姥姥還不知道她女兒得了絕癥的事情，你不能說漏嘴了。”韓秋認真道。

由於剛才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對自己一通肯定，韓冬頓時感覺這個任務艱巨又有意義。

韓秋就這一句要交代的，其他的，反正都到這一步了，就算姥姥再說一聲阿源，被韓冬聽出來了，她也不在乎，今天出了韓家，就沒打算今天回。

“小秋，我很納悶，你是怎麽認識這個老人家的啊。”

韓秋有些支吾，“偶然。”

韓冬沒有多問，除了偶然他也想不到別的方式，不過老人家慈眉善目，和藹可親，值得一幫。

出租車很快到了高鐵站，韓冬拿身份證去給三人買票，韓秋在售票廳門口陪著老人家。

過了一會而韓冬才出來。

韓秋接過票和身份證，“都買好了？”

“買好了，去北京的票很多，回來的都沒了。”韓冬把票給了妹妹，接過老人家帶的東西。

韓秋把票和身份證裝好，“沒關系，回來我們可以買機票。”

三人朝檢票處走去，韓冬對姥姥說，“姥姥，我剛才看您的身份證，您的名字真好聽。”

老人家笑笑，“是我父親給我取得名字。”她又扯過韓秋的手來，“小姑娘，咱們兩個有緣分呢。”

韓秋感受到手心裏的那觸溫暖斑駁，被說了個懵，韓冬低聲笑，韓秋拿出那車票來看。

小小的三個字，馮嫻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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