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薇棠神經一下子繃緊了，她看顧言朝眼裏的殺意竟不似假的，她並不懷疑，如果她方才不加阻止的話，那個店小二很可能就沒命了。

她扔過去一錠銀子，“不用找了。”

小二死裏逃生，雙目呆滯，直楞楞地盯著。

這麽晚了，店裏只有他一人，看他傻了一樣沒有動作，許薇棠只好不耐煩道：“帶我們去房間，然後沒你的事了，別來打擾我們。”

“是……是！”店小二才回過神來，匆匆將那錠銀子收進抽屜，殷勤地上來領路。

這回規規矩矩的，不敢向別處多瞟一眼，安靜得宛如不存在。

白日裏長途奔波，晚上又是爬山又是兜圈子，體格再好的人也會感到疲乏，許薇棠難以避免地感到四肢沈重，累得擡不起手，精神卻很亢奮。

她打量起四周，雖然是上房，但布置得無比簡陋，空間也很小，不過還算幹凈整潔。

只是將就一晚而已，也就沒必要多做苛求了。

一間房自然只有一張床，自己說出的話也不可能收回，更何況身邊還有一個狀態不正常的顧言朝，她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再去要另外一間。

許薇棠很快就想通了。

然而顧言朝卻很猶豫地站在房門處，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來。

許薇棠心一橫，幹脆果斷地將人拉進來按到椅子上坐下，問：“你想不想知道歸遠大師和我說了什麽？”

燭火跳躍著，暖黃的光映在顧言朝的臉上，柔和了他鋒利的眉眼。

“現在你願意說了？”

這話頗有些賭氣的意思，許薇棠沒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語氣愈發溫和：“生我氣啦？”

顧言朝悶聲道：“不敢。”

“怎麽到現在你也不敢和我說實話，你在害怕什麽？”許薇棠直接坐在了桌子上，修長的小腿支在旁邊，俯下身居高臨下地盯著顧言朝。

一瞬間，顧言朝覺得自己成了被鷹盯上的獵物，天敵在前，他渾身顫栗，前後左右又都是她的領地，自己無路可逃。

許薇棠很快便收回自己帶著十足壓迫力的眼神，仍然盯著顧言朝的雙眼。

顧言朝長舒一口氣，姿態放松了些，靠在椅背上：“……我一直都覺得，你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

許薇棠笑：“聖人也不可能這樣吧。”

“所以你總讓我覺得不安，每一天都在擔心你會突然消失，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

“……”不得不說，顧言朝的直覺的確敏銳，連她自己，之前也有過這種猜想，她也擔心自己某一天就會突然殞命。

許薇棠垂下眼，臉色有些蒼白，顫動的睫羽竟顯出幾分脆弱，她開口，聲音也是低沈的：“我的錯，不該瞞你這麽久。”

“可惜你瞞得不夠好。”顧言朝歪著頭，表情竟是挪揄，他毫不客氣地嘲笑道，“露出的破綻實在太多。”

“……？”

“你該不會真以為一直以來你都遮掩得天/衣無縫？那你也太小瞧我了。”

……許薇棠啞口無言。

她早該知道是這樣。

事到如此，許薇棠自暴自棄地道：“有些事情我之所以會知道，是因為我曾經經歷過一次。”

她嘆口氣，苦笑：“我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顧言朝露出一個十分天真的笑：“果然如此。”

出乎許薇棠意料，除此之外他竟然沒有絲毫驚恐或憤怒的情緒，平靜得讓她不免有些忐忑。

她仔仔細細地觀察顧言朝的表情，再三確認之後她終於承認了一個事實：顧言朝真的如此淡定地接受了，沒有半點過激的反應。

許薇棠試探著道：“顧言朝，在上一世，我就已經認識你了。”

此話一出，顧言朝如遭雷擊，僵了一下。

他的面色變得古怪，糾結了一會道：“他……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看他這幅樣子，眉毛都快擰到一起去了，滿臉欲言又止，許薇棠挑了挑眉，表情變得高深莫測：“他呀，是個小傻子。”

回想起往事，許薇棠不免有些唏噓，前世的她對顧言朝的了解僅僅浮於表面，並不曾深入地認識這個人，很多事她都是這一世才知道。

就比如顧言朝看上去陰狠冷酷，不可高攀，背地裏不知道偷偷做了多少傻事。

說不去都不會有人信，只會以為她在編故事。

的確太過不可思議，若非能借夢境窺得前世，她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

顧言朝沈默了。

“想不想知道為什麽？”許薇棠又占了上風，語氣略帶玩味。

她倒是十分好奇，顧言朝聽說了‘他自己’的光榮事跡，臉上會是個什麽表情。

雖然……這一世他做的傻事也不少了。

“……不想。”顧言朝回絕地很幹脆，不留一絲餘地。

那就不說了，許薇棠頗有些遺憾地想，這時候聽顧言朝道：

“我無須知道‘他’做過什麽，他一定是為了一個人。”

“無論什麽情況下，我都不會質疑自己的感情。”

心中的酸澀蔓延向四肢百骸，許薇棠仰起頭。

她想，自己真的錯過太多。

一夜過去。

事情已經解決，他們便沒有在此逗留的必要。

出發前，許薇棠例行看了一眼天色，紅日初升，日光有些刺眼，天空呈一種通透的藍。

臨出鎮子，他們卻被人攔下了。

確切的說，是有人正好撲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以免傷及無辜，他們只好勒馬。

以顧言朝的脾氣，竟然沒有當場變臉，這已經十分不易了。

這個不要命沖上來的人並非是喪失神智的瘋子，他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衣服，說話時口齒卻很清晰：

“少爺小姐行行好，賞點錢給口飯吃吧。”

乞丐？許薇棠皺起眉，心想現在又不是戰時，這裏的人不至於連飯都吃不起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總歸也是自己治下的百姓，許薇棠給了他一小塊銀子。

“恩人！”老頭並不離開，得寸進尺地問，“再給點行不行？”

他湊到跟前，離許薇棠越來越近，顧言朝面色不虞地驅使馬匹到另一邊，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冷冽的眼風掃過去。

老頭對上他的目光，渾身一哆嗦：“今年啊，是個大災年，老頭子惜命得很，現在不屯點糧，秋收時候肯定要餓死。”

許薇棠神色一凜，冷冷問道：“此話當真？”

如果是專門造謠生事的，她可容不下這種人。

老頭看了一眼四周，路上行人稀少，並沒有註意，他神神秘秘、煞有介事的說：“看二位是善人，我才告訴你們，今年啊，整個西北有大旱災，莊稼全都枯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啊！”

旱災！

許薇棠陷入沈思，恍惚想起來好像確有這麽回事，只是當時她人在京城，災情不歸她管，她也只是在與人閑話的時候堪堪了解一些，仗打贏了之後，這段日子又太過得意忘形，以至於旱災的事分毫沒想起來。

經這老頭一提醒，她才回憶起當年的慘狀。

聽說一整個夏天滴雨未落，莊稼顆粒無收，家中存糧吃光之後，無數百姓成為流民，而且當時朝廷的反應也不及時，調撥來的賑災糧餉幾經貪墨，分到災民手中的只是杯水車薪……

赤地千裏，遍地餓殍，她雖然遠在京城，卻也聽說了這人間慘劇。

確認之後，許薇棠開始重新審視這個人：

身材幹瘦，身上只穿著幾塊破布，渾身臟汙，離得近了還能聞見若有若無的異味，老頭一直低著頭，看不清他的臉。

——看起來沒什麽特別的，最普通不過的乞丐模樣。

許薇棠問：“老人家，你又是怎麽知道的？”

老頭渾身一震，狀若瘋癲地站起來，高舉右手指著天上：“太陽，你看看這太陽，老天不讓人活啦！”

許薇棠也隨之擡頭，太陽正安然無恙地掛在東方，她現在可什麽都看不出來。

她正想問問具體如何，一轉頭就看見老頭匆匆忙忙地跑遠了。

……那就算了。

她自己對這場旱災也不是一無所知。

顧言朝親眼所見她前後的態度變化，不解地問：“他說的難道是真的？”

許薇棠無奈道：“是真的，我聽說過。”

他們都不再說話。

天災這個話題太過沈重，非人力可以抗衡，許薇棠想，這也許就是天意。

她既然在這裏，就要盡力避免可能出現的嚴重後果。

一路飛奔，午後便到了城門外，太陽確實毒辣，許薇棠出了一身薄汗。

城門附近一塊地方圍著好些人，裏三層外三層，進進出出的人都圍在那裏看熱鬧，堵得嚴嚴實實，許薇棠也看不清裏面是何種情形。

顧言朝扭頭問：“怎麽，想去看看？”

“你就不好奇？”許薇棠笑道。

越來越靠近那一群人，遠遠的便能聽見尖利的慘叫聲。

許薇棠神色一變，加快了速度。

仗著身手靈活，他們很快就擠到裏面，看到了究竟什麽事吸引如此多的人：

那幾乎是一場淩虐，一個小孩在挨鞭子，動手的人一邊打一邊罵，小孩背上血肉淋漓，他卻死死咬著唇不敢叫出聲。

圍觀的人有看不下去想要阻止，那人卻理直氣壯地表示，這孩子是他買的，自然任他處置。

許薇棠正欲上前阻止，猛然間看見了那個孩子的臉。

與弟弟非常想象的、小園的臉！

他現在年紀還小，就更像了，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於是她的動作生生停住，她已然知道真相，實在無法坦然面對謀害自己的兇手。

如果這個孩子換成任何一個人，她都絕對不會袖手旁觀。

許薇棠低低道：“我們走吧。”她不想救人，也沒必要報覆他，就讓他聽天由命吧。

顧言朝盡管疑惑，還是默默跟著她離開了。他本來就是個冷血的人，面對這樣一幕內心其實毫無波瀾。

但許薇棠的反應就很奇怪，她前後情緒的變化，一定有某種不知道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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