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信這人面生得很，表情焦急又恭謹，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

許薇棠接過軍報只掃了一眼，頓時如墜冰窟，心底一片冰涼。

大梁二十萬兵馬已陳兵北境！

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

根據她上一世的記憶，戰火燃起還要在數年之後，那時候她已經在深宮裏待了很久，久到心如死水生不起一絲波瀾。

她記不清是從哪裏聽說隴西開戰的消息，每個人都有可能，那時候大軍壓境，奪我北境三城十二鎮，群情激憤，即便心灰意冷如她，也不可能無動於衷。

跪在金鑾殿上請求顧言朝放她出宮時，許薇棠只覺得血脈中又流淌起久違的熱血，她提著長劍的手微微顫抖，顧言嘉坐在龍椅上冷淡地俯視她，深沈如墨的眼眸中看不出情緒。

他們在空曠無人的大殿中對視，天子最終還是點頭允準了她的請求。

沈寂數年之後雍涼郡主再一次跨上戰馬，從此便是數年軍旅，鐵馬金戈。

從遙遠的回憶中醒過神來，許薇棠感到渾身發寒，究竟是哪裏出了問題，竟然發生如此巨大的偏差，她審視地盯著眼前傳信之人：“誰派你來的？”

“回郡主，是晉王殿下。”

顧言朝？

軍報怎麽會在他手上，這種機要大事按正常流程肯定是要由賀長史經手……

許薇棠凝神細思，忽然靈光一閃，想到她之前確實讓顧言朝幫忙查看密報，這些密報都是由暗探直接送到王府中來，並沒有走官方渠道。

以這種方式傳遞消息，肯定是要比正常的公文要快一些。

她朝那人點點頭：“我知道了，你去請賀長史到議事堂。”

“是！”

……

賀子吟也以為大梁陳兵的消息不假，很坦然地接受了，且有條不紊地與她商議接下來應戰的部署，顧言朝和許鶴臨都在場，對於此類事情他們並不擅長，因此也沒有多話。

可她總是心不在焉。

“郡主還有何顧慮？”賀子吟問。

話一出口，三雙眼睛帶著不同的情緒望過來。

許薇棠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氣，眸中憂慮不減，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桌面：“我只是覺得奇怪，大梁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發兵？”

賀子吟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定定看著她：“您在懷疑什麽？”

她瞥了賀子吟一眼，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勢，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幾位將軍應該都到了，先去和他們商量一下吧。”

賀子吟垂眸不語。

說許薇棠心中沒有懷疑情緒那是假的，這樁樁件件都與前世發生了巨大的差別，現在要她憑借記憶做出預判已經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不管怎樣發展，她都是這個世界上最能洞察先機的人，許薇棠對這一點毫不懷疑。

既然已經發生，那便放馬過來。

無論怎樣，她都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

隴西境內三品以上將軍齊聚一堂，許家姐弟坐在上首。

許鶴臨兩眼茫然地左顧右盼，這種場合他還是第一次參與，暗暗下決心一定要改過自新，努力學習政務……

果然大家聽說這個消息都是一樣的反應，全場嘩然。

片刻驚駭過後，有人小心翼翼地問：“郡主 ，消息是否屬實？”

非是他不信任郡主，而是這消息是在匪夷所思，雖說邊境上一直摩擦不斷，但因為老王爺勇武過人，從無敗仗，壓得周邊各族都不敢妄動，二十萬的大軍，簡直是難以想象的事。

許薇棠循著聲望過去，這人是一名老將，鬢邊露出點點白發，她記得這個人很早之前就在父王麾下征戰了。

顧言朝手裏拿著幾封密報，篤定道：“絕無差錯。”

許薇棠點點頭：“消息屬實，暗探傳消息會快一些，估計再過兩日便能收到正式的的軍報了。”

一時間群情激憤，灼熱的戰意瞬間充斥著整間屋子，許薇棠滿心感慨地看著他們，也被激出了熱血，暗自握緊了拳。

一個中年漢子出列抱拳：“臣願請兵出戰！他大梁有膽量來犯，俺就能把他打回老家！”

效仿的不少，紛紛請命出戰，甚至還有幾個人為了誰任主帥吵了起來：

“老孟啊，你都一把年紀了，這種勞心勞力的是還是讓我來吧。”

孟老將軍怒視他，氣沖沖道：“豎子妄言，剛不敢出去比試一番！”

……

許薇棠輕咳幾聲，自座位上站起身：“諸位將軍稍安勿躁，主帥一職，我心中已有人選。”

幾位將軍互相用懷疑的目光看了幾眼，紛紛用眼神詢問“是誰”？

許薇棠坦然看著面前眾人：“我還需再斟酌一番，明日自見分曉，還請各位盡快籌備作戰相關事務。”

這……

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一臉古怪，只有兩個人的表情和眾人不一致，一個是顧言朝，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來，周身縈繞著寒意，；還有一個是若有所思的賀子吟。

賀子吟站到眾人面前，用一種令人信服的語氣：“我等不必多慮，郡主自有安排。”

行伍之人性情都十分爽快，既然賀長史都如此說了，他們還有什麽可顧慮的，紛紛點頭應是。

“行，咱信郡主。”

……

眾人散去之後，顧言朝和賀子吟留了下來。

許鶴臨本來也不想走，卻抵不過許薇棠嚴肅冷厲的眼神，不敢違逆這樣充滿壓迫力的長姐，一邊往回走一邊生悶氣。

許薇棠望著他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她轉身，用前所未有的鄭重語氣：“關於主帥的人選，你們應該知道我作何打算。”

說完，她沒敢正眼去看顧言朝的表情，只用餘光偷偷瞟了下：

顧言朝的眼眶唰就紅了，表情極其克制。

沒想到許薇棠這麽直接地開門見山，賀子吟斟酌了一下，緩緩道：“郡主，屬下以為這樣不妥……”

許薇棠打斷他，語速飛快：“先生且聽我說，回來之前我已經向陛下請旨，戰事若起，當奉我為主帥，這是陛下都已經同意的事，兵符現在就在我手裏。”

聽到“兵符”二字，賀子吟表情一僵。

“況且論當前形勢，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大梁的兵力部署、他們慣用的作戰方法、一旦開戰他們最有可能選擇的突破口，這些，”她深深看了賀子吟一眼，“只有我清楚。”

許薇棠解脫似的閉上眼，賀長史學識淵博料事如神，現在應該什麽都知道了。

果然，賀子吟面上露出了然的神情，短暫的震駭只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就一直是這樣的高深莫測，許薇棠也摸不準他現在在想什麽。

顧言朝一頭霧水，猜不透這二人在打什麽啞謎。

他覺得自己好像隱隱約約抓住了什麽東西，卻無論如何也看不穿。

許薇棠身上藏著一個大秘密，他想，不過這也無傷大雅，她願意說就說，不願意說，那就永遠幫她保守這個秘密。

“郡主千金貴體，怎可親涉險境，我軍中也並非無將可用……”

沈默過後，賀子吟說出口的話卻並不如許薇棠所料，就算他已經猜到，也不能放任郡主去冒險。

許薇棠氣得直咬牙：“賀先生，你不會要跟我說你什麽都不知道吧。”

賀子吟動作一滯，笑意逐漸消失：“可……大局離不了您啊。”

“這三年我不在，你不也處理得很好嗎？”許薇棠側過頭，“鶴臨不小了，你多教教他吧。”

“郡主……”賀子吟還欲再勸。

許薇棠很疲憊似的闔上雙目：“先生不必再說了，我意已決。”

“……是，屬下這就去準備戰前事宜。，保證郡主絕無後顧之憂”

許薇棠擺擺手，待賀子吟走後，渾身無力地靠在椅子上。

她還是要走上這一條路。

方才她一直沒敢去看顧言朝的表情，她不知道對於重生顧言朝能猜到哪種地步，總歸不可能永遠瞞著，她暗暗想，如果他這時候問，她就不再費盡心機地圓謊，幹脆坦誠相告。

只希望不被視作妖魔……

可是顧言朝沒問，許薇棠無比確信地意識到，他現在正處在一個臨界點，稍微一碰就可能爆發，他的雙眼爬上血絲，黑漆漆的瞳仁裏映出她自己的臉。

顧言朝離她咫尺之遙，許薇棠甚至能感受到從他身上傳來的灼灼的溫度。

她別過臉，嘴唇張張合合，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在此刻詞窮，想了好久也不知道怎樣開口，只好幹巴巴的：“對不起。”

顧言朝惡狠狠地壓著她：“你到底要將我置於何地？”

“我……”這樣的場景似乎有些熟悉，被他這麽盯著，許薇棠竟然走神了，想起與這如出一轍的情形……

顧言朝毫無預兆地起身，露出一種近乎兇狠的表情，他焦躁地來回轉了幾圈，忽然停下來定定看著許薇棠，嗓音低沈暗啞：“你要上戰場，那好，我也去，我片刻不離地跟著你。”

許薇棠猛地站起來：“你瘋了嗎！”

顧言朝並非行伍出身，那點拳腳功夫在她看來完全不夠看，而且他現在體力也不比成年人，他從小在宮裏長大，更沒見過什麽才是真正的戰場，仗一旦打起來，可不管你是什麽王爺郡主，照砍不誤。

像他這樣的，在戰場上自保都很難，許薇棠當然不可能讓他跟著去。

“我沒瘋。”顧言朝竟鬼使神差笑出了聲，“除了這樣，難道還有別的辦法嗎？”

“你……”許薇棠發覺自己陷入了一個無解的兩難之境，顧言朝的偏執的執拗她是見識過的，到了現在這種地步，她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他改變想法。

如果真的跟著去……？不行，那太荒唐了。

“我知道你不會同意，可我也沒有別的辦法。”他的眸子蒙上一層水霧，睫羽輕顫，“我知道，我沒有理由阻攔。”

顧言朝眼尾通紅：“求求你別離開我。”

憐惜和愧疚的情緒一下子全湧上來，許薇棠剛組織好的語言又咽了回去。

她自暴自棄地想：去就去吧，大不了到時候把他綁起來不讓他上前線。

……

第二天議事，在眾人猝不及防的情況下，許薇棠宣布自己擔任主帥。

此言一出全場俱驚，許鶴臨是最沈不住氣的，不顧這麽多人在場驚呼道：“姐姐不可！”

極為將軍也都極力阻止，不過許薇棠已經打定了主意，又有賀子吟在一旁勸說，總算說服了他們。

許薇棠當即決定整兵，三日後她先率領一部分精銳去北境查看情況，大軍隨後跟上

她走之後，隴西一切事宜由賀子吟和世子共同商議。

仍然有反對的聲音，許薇棠亮出兵符，便再也沒有人有異議，依次散去。

許薇棠回到房間，從帶鎖的箱子裏取出一套銀白色的輕甲，一塵不染，光潔如新，她輕輕摩挲著冰涼的金屬，這是小時候父王送她的禮物，總算有重見天日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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