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許薇棠的角度看下去，少年跪坐在地，將臉埋在她的腿上，只露出一小半側臉，束的整齊的發絲變得淩亂，半遮半掩的覆在臉上。

顧言朝自語似的喃喃道：“答應我，求求你。”

她萬萬沒有想到顧言朝會使出如此手段，片刻的震駭過後，便覺得心裏百般滋味難以言說。

兩世為人，多方詢問，她自詡對顧言朝多少了解一二。

他心裏的決絕與偏執，許薇棠如今知道的清清楚楚。

正是如此，她有時候甚至會覺得不真實，若要細細說來，她做的事全都不值一提，怎值得他一再退讓苦苦哀求。

“……為什麽。”許薇棠望著窗外，光禿禿的枝幹在風裏晃來晃去。

顧言朝眼尾通紅，低低道：“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許薇棠撫上他的側臉，溫聲道：“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顧言朝將頭埋得更深，聲音裏隱隱帶上了哭腔，卻還是很隱忍克制的，“沒有你，我早就死了。”

許薇棠的手顫了一下，幽幽嘆道：“你何苦如此。”

“我自知心中執念已成魔。”顧言朝聲音暗沈喑啞，忽然鬼使神差的低低笑了一下，“就算如此，我也心甘情願。”

“我不願。”許薇棠抿了抿唇，手指摩挲著顧言朝的臉，半闔上眼道：“我從不是真正怪罪你，你別誤會，更別覺得我從此都不理你，你如果非要這樣想，我才是真的生氣了。”

顧言朝擡起眼睛，欲言又止。

許薇棠上半身低下去，在他耳邊溫言軟語：“我不騙你。”

顧言朝忽然站起來，她忙直起身子向後退去，卻又被顧言朝圈在椅子裏動彈不得。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顧言朝像是極力忍耐著什麽，緩緩道。

許薇棠並未試圖躲避，她一邊感嘆習慣確實能使人步步淪陷，一邊擡起頭望著他的眼睛笑道：“嗯，我說的，永遠作數。”

***

自那日過後，顧言朝果真如他自己所言，撤去了許薇棠身邊的所有人手，也很少再幹預她的行蹤。

許薇棠表示很欣慰。

她知道顧言朝心頭的偏執和絕望不是一日兩日便能消除，但他能為自己退讓到這種地步，已然超出她的預料。

可不知為什麽，心裏總是有些許不安，雖然這只是一個隱秘的念頭，卻常常猝不及防地跳出來，許薇棠只好當是自己多心了。

她無比肯定顧言朝絕不可能害她，既然如此，也就沒什麽可擔心的。

***

皇上的病在年後終於有了起色，朝局一如既往的安穩，他在一片恭賀中很快就掌控了局面，對太子的表現大加讚賞。

而有些不安分的勢力就好像銷聲匿跡了一般，安安靜靜地蟄伏著。

可是許薇棠心裏清楚，錦妃身後那些人是不可能放棄覆國之志的。

也不知道顧言朝用了什麽手段讓那些人如此安分，且看上去游刃有餘，毫不費力。

許薇棠曾隱晦的問過顧言朝要如何處理那些要逼他奪位的人，得到的回覆是他心中已有了決斷。

但是許薇棠卻並未看出顧言朝有什麽動作，於是忍不住問道：“那些人你打算如何處置？”

顧言朝倒是不瞞著她，平日裏雖不會主動提起，被問到時卻會如實相告：“有一部分已真正忠於我，不必擔心，還有一部分一心想著覆國試圖以我我傀儡，倒是很棘手，我打算……”

“打算怎樣？”

“當然是，交由合適的人來處理。”

許薇棠略加思索，“你是說……？”

顧言朝笑得單純無害，“把他們交給太子，我也算是大功一件。”

“你不擔心？”許薇棠還有些難以置信，前世晉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想必與這些人脫不了幹系，沒想到他竟如此果決，如此輕易放下了這一切。

“有什麽可擔心的，我相信太子殿下的能力，而我也絕不可能受他人擺布。”顧言朝道。

許薇棠想了想覺得這也確實是可行之策，正色道：“這件事，急不得。”

“現在還不是最好的時機，我也怕那位陛下察覺出什麽，所以打算新君登基之後再麻煩他。”

“你自己要小心。”她不放心的說了一句。

顧言朝擡眼，語氣似是有些不滿：“你也不要太小瞧我。”

許薇棠失笑：“還好好，沒什麽事難得住你。”

這段時日二人之間相處尤為默契，恰到好處的親昵和尊重一點點消解了許薇棠心中的顧慮。

她有時也擔心顧言朝處理不好那些麻煩事，可每每問起他都能回答得頭頭是道，信心十足，許薇棠也就不再多問。

前世顧言朝何等人物，就算現在年紀尚小，但也不至於差到哪裏去。

她就不再多此一舉了，放心讓他去面對。

許薇棠自己也另有要忙，隴西那邊，賀子吟按照她所說的偵查、布防，果然又有了很多新發現。

最出乎她意料的事，北邊的大梁竟然已經在暗中集結大軍了。

她每時每刻都覺得時間緊迫，只恨不得馬上就能回去親自看看。

***

年關之後很快就又到了春天，百花次第開放，鶯聲燕語，春色旖旎。

許薇棠有時候出門閑逛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麽，直到看到街上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嬌貴小姐們越來越多，才想起來這一世的顧言嘉要選妃了。

雖然這才二月，時日尚早，但懷了進宮心思的人家早就準備起來了。

許薇棠面無表情的垂下眼，她與太子的緣分已斷在前世，如今這些事情與她半點關系都沒有。

太子選妃是舉國的大事，就連郡主府中也變得浮躁起來，常常聽見有人談論此事。

許薇棠本不甚在意，原想隨他們怎麽說，可忽然有一天就傳得沸沸揚揚，還跟一個上輩子的熟人有關。

她召來知情人詢問：“碧秋，最近京裏出了什麽大事嗎？”

碧秋生性好熱鬧，跟府裏人很容易打成一片，她肯定知道些什麽。

碧秋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的：“小姐，聽說周家的小姐準備嫁人了。”

許薇棠皺眉：“你是說……咱們那日見到的周靜宜 ？”

周小姐不應該是未來的皇後嗎？

她應該在府裏老老實實的準備選妃啊……何來婚事？

碧秋一本正經道：“正是她，周家正在操辦婚事呢。”

“怎麽，她要嫁誰？”這怎麽和前世不一樣了，究竟何處出了問題……她現在嫁人了，那將來誰來當太子妃，誰來當皇後？

“傳言啊，是一個窮書生……”

許薇棠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著桌面，若有所思道：“那書生可真是走了大運了。”

碧秋湊得更近了些，低低道：“還有傳言說，周小姐已非完璧之身……”

“咳……”許薇棠被茶水嗆了一下，“這種事情可不能亂說，你是怎麽知道的？”

“我沒亂說。”碧秋煞有其事地為自己辯解：“小姐你不知道，京城裏都傳開了，都說周小姐早和那書生珠胎暗結……”

許薇棠表情覆雜的想，周靜宜這輩子莫非是這輩子找到了真愛奮不顧身？倒也算是勇氣可嘉……

可是這樣的話，太子怎麽辦？

不知道太子現在心情如何……

不過，許薇棠呼出一口氣，這一次不管是誰當上皇後也與她無關，總歸不可能是她。

可能是真的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原因，周家這婚事辦得極為倉促，半個月不到完成了所有瑣碎的環節，頂著無數人的閑言碎語舉辦了婚禮。

雖然倉促，周家到底是根基深厚的豪門大戶，自是不肯委屈了女兒，排場還是要有的，半個京城都跟著熱鬧了一回。

許薇棠沒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又或者說，是想具體了解一下新郎官何許人也，當日也悄悄帶著碧秋混在人群中，試圖一窺究竟。

劈裏啪啦的鞭炮響了好一陣子，周府門前的地上猶如鋪了一層紅毯。

周靜宜身著大紅的嫁衣，鳳冠霞帔熠熠閃光，出門時腳步毫不遲疑，在眾人的註視之下登上了迎親的馬車。

新郎官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遠遠看去器宇軒昂，英姿勃發，面上帶著舒朗的笑意。

雖說人人皆知他本是一無所有的窮書生，但卻一點看不出文人的酸腐和文弱，不考慮其他的，勉強能算得上是郎才女貌。

許薇棠瞇起眼睛，盯住新郎官仔細看了又看，確認這個人她從未見過。

……周小姐這是從哪找到的真愛？

按流程走完迎親的禮節後，迎親的車隊便緩緩離開了周府，車隊周圍有侍女提著籃子沿路撒下花瓣，還有人拿著銅錢打賞，路人都趨之若鶩地跟上去。

許薇棠站在原地，身邊人大多離開之後，她忽然察覺到自己身側的動靜有點不對勁，讓她隱隱覺得不自在，而碧秋似乎並未覺察，仍然站在前面張望著迎親的隊伍。

她警覺起來，用餘光掃著四周。

有人悄無聲息地站到她身後，伸手圈住她的腰，禁錮得她動彈不得。

……她反應過來是誰了。

於是自暴自棄的放棄了狠狠將人摔出去的打算。

顧言朝貼在她耳邊，氣息灼熱，

“我怎麽不知道，你對成親如此感興趣？”

許薇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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