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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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薇棠不著痕跡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只覺比平時溫度高上幾分,她心下暗想,不知道自己臉色是否正常,可千萬別被旁人看出什麽端倪來。

顧言朝將那個白瓷墜子接過,手指合攏攥緊,手背上青淡青色血管若隱若現,片刻又緩慢松開,掌心裏露出紅痕。

“謝謝。”他說著,眼睛裏亮起了光,唇角微彎,五官變得更加柔和綺麗。

許薇棠被他這樣看著,略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幹巴巴道:“你喜歡就好。”

她突然感覺眼前一暗,顧言朝不知何時已站到她面前,黑壓壓的擋住了門外的一片光。

許薇棠呼吸一滯。

顧言朝竟離她這樣近,近到灼熱的溫度似乎觸手可及,呼吸聲近在耳邊,這一刻他的眼裏是萬頃星河。

他似乎比這一世初見到時更高了些,四肢纖細但不顯柔弱,明明是少年的體格卻隱隱透露出壓迫感。

許薇棠坐在椅子上只好仰著頭看他。

顧言朝居高臨下,眸光灼灼:“我真的很喜歡。”

你。

許薇棠覺得這姿勢十分別扭,顧言朝堵在她面前似乎要將她整個人圈在椅子裏一樣,讓她不知如何應對,氛圍十分古怪……

如此情形讓她的心臟感到久違的悸動,皮膚微微戰栗。

她只覺得顧言朝的眼睛裏燃著一團火,暗含著將一切都吞噬的危險。

許薇棠眸子低垂,不去正面對上顧言朝的視線。

她的呼吸不由變得輕緩,如臨大敵一般全身緊繃,四肢已在不知不覺中蓄起力道。

顧言朝似乎還想更進一步,許薇棠眼疾手快地腳下一用力,椅子帶人一起後退了半步。

——椅子腿在地面上劃出尖銳的聲響,一下子把二人都驚醒了。

顧言朝像是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神色晦暗不明。

隨即又擡起頭看著許薇棠,竭力壓抑著忍不住上揚的嘴角,沖她無辜地眨眼。

下一刻又變成了貓,一雙眼睛清透若琉璃,慢條斯理地舔了舔前爪。

許薇棠臉色沈下來:“你要做什麽?”

她一旦嚴肅正經起來,身上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壓迫感十足,可顧言朝就像一點都沒有感覺到一樣,神色如常,十分無辜地開口:“我什麽都沒想。”

許薇棠眉梢微跳,面無表情道:“你不應離我這麽近。”

顧言朝似乎有點委屈,撇撇嘴道:“我知道了。”

小小的白貓依然在舔爪子,許薇棠卻看見尖尖的透明指甲從粉紅色的爪子裏伸了出來。她心下一凜。

顧言朝又抿了抿嘴,歪著頭小聲道:“可是我真的太開心了……你是第一個送我東西……”後面聲音越來越小,幾不可聞。

許薇棠手指攥緊又松開,最後深吸一口氣,勉強裝作若無其事地笑了笑,手指著那一堆雜物道:“那這些東西你便隨意看看,還有什麽喜歡的也一並拿走就好,就當是……我送你的。”

她又轉頭看向碧秋:“太悶了,我出去透透氣,你不必出來。”

“是。”目睹了剛才發生的一切的碧秋應道,在許薇棠走出門後冷冰冰地望著顧言朝。

顧言朝並沒有理會她,自顧自拿著那白瓷小貓翻來覆去地賞玩。

見得不到回應,碧秋氣沖沖地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再理他。

她沒有看到的是,此時的顧言朝眸子微瞇,臉上盡是回味與饜足。

……

許薇棠走到門外,凜冽的寒風一下子撲面而來。地面上一層積雪,明晃晃地反射著日光。

她只覺得心煩意亂,又說不出這種煩悶從何而來。

晉王,顧言朝,有時候她覺得他們氣質截然不同,判若兩人,有時候又覺得這分明就是一個人,偏執又古怪,似乎很危險。

若是晉王,她自然要好生防備,萬分警惕著;可面對這麽一個年幼可憐的顧言朝,她卻不能狠下心來。

然而是她現在與顧言朝究竟算是什麽關系?

於她而言,只不過是順手救了他,又因為外力而迫不得已地暫時住在同一個府裏。

但顧言朝是如何想的,他的目的是什麽?

許薇棠在雪地上隨意走了幾步,平整光滑的雪上就留下了一串腳印。

這裏應該是一個種滿花草的園子,只是冬日裏草木雕敝,便是十分空曠的一塊平地,因為少有人來,覆著一層厚厚的積雪。

許薇棠突然註意到,前面那一片空地上,竟然還有其他人的腳印,在雪地上十分顯眼。

會是誰呢……

她朝著腳印走過去,到了近前低頭一看,積雪被壓實,上面一筆一劃寫著她的名字。

許,薇,棠。

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字跡十分工整,筆畫粗細均勻,都寫得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

是誰?

整個郡主府,知道她姓甚名誰的也不過幾個人而已……

許薇棠迅速踩上去將字跡抹平。

腳印還依稀可辨,她順著這串腳印過來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果不其然看到了顧言朝的院子。

許薇棠一下子如墜冰窟,整個人似乎被極其危險的野獸盯上,戰栗不已。

顧言朝,他究竟想要什麽!

她仔細地回想起來,確認自己從沒做過什麽特殊的事,怎麽就被他盯上了?

說他心懷不軌倒是錯怪他了,可是他所表現出來的依賴實在不對勁,這種依賴甚至到了不正常的地步,越想越叫人覺得可怕。

看來……為了少生事端,她要跟這位七皇子保持距離了……

許薇棠如此想著。

這天晚上顧言朝沒有繼續作妖,他回了自己的院子之後就沒了動靜,許薇棠這一天走了好長一段路,著實有些累了,躺在床上安安穩穩地睡到了天亮。

只是好像又做了幾個夢,夢中的人影模模糊糊,她看不清是誰。

醒來便什麽也不記得了。

……

太陽緩緩升過了樹梢,金黃色的光芒灑下來,多少驅散了寒意。

羽色雪白的鷹隼從北方飛來,雙翅矯健有力,騰飛時像一道閃電。它越過重重的山脈與河流,從隴西一路飛到了京城。

白鷹在郡主府上空緩慢地盤旋著。

碧秋在屋內看見這一抹白色,神色十分激動,轉身和小姐對視一眼。

許薇棠也頗為欣喜,笑著道:“去吧。”

眼前只見人影一閃,碧秋已到了屋外站定,她伸出左臂,半空中的鷹叫了一聲,穩穩地落在了她的胳膊上。

白鷹長得俊美矯健,威風凜凜,頗有些分量,饒是碧秋已做好了準備,也險些被它沖得一個踉蹌。

“你呀……”她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親昵地順了順白鷹的羽毛,取下綁在它腿上的竹管,又對著它說:“你先自己玩一會。”

碧秋拿著竹管進了屋,許薇棠打趣道:“小白可是又重了?”

“可不是,我看再過些日子,咱們就要養不起它了。”碧秋誇張地說,把竹管遞過去。

這鷹的名字叫小白,是許薇棠幾年前在野外撿到的,當時它還是個小毛團子,現在卻已經這麽肥了。

信是賀長史寄來的,許薇棠不禁想,還真是難為他一個文弱書生了,小白在隴西王府一向作威作福慣了,除了她、碧秋還有鶴臨誰都不理,也不知賀長史使了什麽法子才讓它聽話……

裏面還夾著一張紙,字寫得工整卻略顯稚嫩,完全沒有賀子吟書法的風骨,許薇棠看到這張不禁面露微笑,除了鶴臨她想不出第二個人給她寫這樣一封信了。

鶴臨這封信的前半部分絮絮叨叨寫了很多瑣事,包括今天吃了什麽做了什麽都要事無巨細地寫下來,到了後半部分筆跡卻變得十分滯塞,口吻也吞吞吐吐,許薇棠仿佛看見弟弟正滿臉委屈地看著自己,小心翼翼地跟她說:姐姐,我好想你哦。

許薇棠心頭一陣酸澀,眸子裏略微浮上水氣。

她看完便把信放在了一旁,仰頭眨了眨眼,壓下心頭酸楚,又取出賀子吟那封文書。

賀子吟曾經也是盛名滿京城的青年才子,文章自成風骨,一手書法更是寫得行雲流水,頗受讚譽,當時他決心跟著父王回到隴西做一個長史,也是有不少人扼腕嘆息……

許薇棠快速掃過前面的例行問候,正打算往下細看,門外突然傳來動靜,小白尖銳地叫了一聲。

她警覺地擡起頭,聽見門外侍女行禮道:“殿下。”

他怎麽又來了?

許薇棠才將桌上的書信收拾好,看不出一絲痕跡,便看見顧言朝一臉委屈、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

“殿下怎麽來了?”她問。

顧言朝在她面前猶猶豫豫地站定,可憐巴巴地擡頭望著她,漂亮的桃花眼裏水霧彌漫。

他一言不發。

有熟悉的血腥味滲透在空氣裏。

許薇棠卻註意到他的左臂不自然地垂著,時不時輕顫一下。

顧言朝的表情痛苦又隱忍,卻咬著唇不說話。

許薇棠索性拉過他,不容拒絕地卷起他的袖子一看:手臂上一道狹長的傷口,皮肉外翻,鮮血淋漓。

傷口實在可怖,許薇棠與碧秋倒吸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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