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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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薇棠一見故人便覺恍惚,那人群當中氣勢洶洶仗勢欺人的官家小姐,正是前世的太子妃——周靜宜。

這位大小姐的行事作風,可和她的名字半點關系都沒有,周靜宜平日裏一向飛揚跋扈,在宮裏更是恃寵而驕,也不知道顧言嘉對她是真情還是假意,總之她一路順風順水地當上了六宮之主。

前世在東宮,她還仗著自己的身份為難過碧秋,讓她在冰天雪地裏跪了兩個時辰……後來還是太子看到,當面訓斥了她,不然碧秋的腿怎麽說也要留下隱疾……

繡娘卻是寵辱不驚,絲毫不懼周大小姐的威脅,平靜地將那件衣服收了起來,淡淡道:“早有客人預訂了,不賣。”

許薇棠眼尖,看見是一條石榴紅底色的織金刺繡長裙,繡樣精致,形態各異的白羽仙鶴展翅欲飛,裙擺綴著雲紋,在日光下熠熠閃著光。

是一條極美的裙子,若是穿在美人身上,定能增色不少,怪不得周靜宜如此不擇手段也要得到它。

每年這個時候,年關前後都有大大小小的各種集會,姑娘們各各打扮得花枝招展,暗存心思要比個高低,所以美衣華服和新奇的首飾往往最為搶手。

果不其然,周靜宜聽了這話,美艷的面容頓時扭曲,重重一跺腳怒喝道:“賤人!是你給臉不要臉,楞著幹嘛?給我打!”

她身後走出兩個兇神惡煞的家丁,身材壯碩,看上去也是練家子。

四周一片嘩然,似是沒想到這嬌貴貌美的少女竟一言不合就要動手明搶,發出一陣噓聲,有暗自為那繡娘抱不平的,卻也礙於少女的跋扈而畏縮不前。

周靜宜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四周,耳語聲小了許多。他們平頭百姓,哪裏惹得起貴人呢?

碧秋還沒來得及勸阻,就見許薇棠腳尖輕點,人已飛身躍出,抽出腰間纏著的銀絲軟鞭,再之後就是一陣流光飛舞,眾人只來得及看見殘影。

許薇棠的動作如行雲流水,毫無滯澀,身手嫻熟到不像這個年紀應該有的,旁觀百姓只覺眼花繚亂,什麽都看不清。

不消片刻,許薇棠收鞭落地,慢條斯理地將鞭子纏了回去。

那兩個正欲動手的家丁已被打翻在地,倒在地上捂著傷口慘叫。

“好!”“姑娘好俊的身手!”圍觀的人發出一陣喝彩,不住為許薇棠叫好。

更有心思多的,遠遠地端詳起這少女的容貌,發現竟比那嬌縱少女還要更勝一籌,皮膚柔白細膩,泛著淡淡的珠玉光澤,眉眼精致得就像畫出來的一樣,七分清秀三分嫵媚,這之外又獨獨多了一分英氣。

碧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家小姐出手,最後只能默默感嘆,小姐的武功真是進步飛快,如有神助。

自己也要勤加練習才行,她可要保護好小姐!

許薇棠生得高挑,雖與周靜宜年紀相仿,卻比她高了大半個頭,她站在周靜宜身前,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她,冷漠道:“這位姑娘好大的威風,竟敢當街行兇。”

她原本不想摻和這件事,可看到周家兩名家丁竟真要對一位弱女子動手,而那繡娘看上去又毫無自保之力,許薇棠便無法控制地出了手。

前世她也曾經想過,如果自己的心腸可以再冷硬一點,是不是就會省去很多麻煩?

然而直到今天這樣的事又發生在她眼前,許薇棠才意識到,她還是無法做到無動於衷。

周靜宜眼睜睜許薇棠將她的人打倒在地,不禁柳眉倒豎,氣得快要說不出話來:當街行兇的到底是誰?

她撫著胸口緩了幾口氣,不想再氣勢上輸人一籌,雙手環胸揚著下巴,用眼角斜了一眼許薇棠,外強中幹地說道:“我勸你最好不要隨便逞英雄。”

許薇棠上一世便對她沒什麽好印象,在加上方才所見,已不想給這位周大小姐什麽好臉色,就算她爹是周尚書也無所謂,淺淺一笑道:“怎麽,難道我還惹上什麽大人物了不成?”

這一笑如同冰消雪融、春花初綻,看得周圍人呼吸一窒。

周靜宜從鼻孔裏哼出一口氣,不屑道:“你可知道我爹是誰?”

許薇棠嘴角勾起,諷笑道:“久聞周大人教女無方,今日我算是見識了。”

周靜宜驟然聽見這句話,腦子裏仿佛響過一聲驚雷,她慌亂地退了一步,站穩之後咬了咬唇,強裝鎮定道:“你怎麽知道?不對,你是什麽人!”

“我家小姐乃是禦封的雍涼郡主,豈有你囂張的份。”碧秋悄無聲息地走近周靜宜,貼在她耳邊說了這麽一句。

那兩名奉旨“保護”的禁軍也走上前來,站在許薇棠身後,雖然手上拎滿了東西,卻也氣勢不減。

禁軍畢竟是禁軍,同周小姐隨行的家丁一比,自然是威風許多,高下立判。

這兩人卻互相對視一眼,無聲苦笑:以郡主的身手,說保護還真是擡舉他們了。真不愧是隴西王親自教出來的。

周靜宜面上閃過一絲慌亂和糾結,不過很快就消失無蹤,清了清嗓子陰陽怪氣道:“喲,我當是誰,原來是那個剛死了爹的鄉下丫頭。”

許薇棠攥緊了拳,手背上纖細的青筋若隱若現。

——換做前世的她說不定就一鞭子抽上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看了眼因諷刺到她而得意洋洋的周靜宜:

——一只昂首挺胸的七彩錦雞,翎羽花花綠綠,尾巴快要翹到天上去了。

許薇棠緩緩將那口氣吐出,表情不變。

罷了,何必跟一個小丫頭一般見識,她也就能嘴上說兩句而已,真要動真格的,許薇棠動動手指就夠讓她喝一壺了。

畢竟是活過兩世的人,周靜宜這點小伎倆在她面前完全不夠看。

她看了一眼周圍越聚越多的百姓,淡淡道:“周小姐,強取豪奪可不該是你‘名門貴女’應有的作為。”

“名門貴女”這四個字她刻意加重了語氣,用意不言而喻。

周靜宜自然也聽懂了她話裏的諷刺,險些被噎得說不出話來,但她又如何肯在眾目睽睽之下示弱,氣急敗壞地道:“放肆,本姑娘還輪不到你來教訓!”

“周姑娘,那我有資格嗎?”只聽一個清潤的聲音含笑道。

許薇棠與周靜宜齊齊向話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圍觀百姓竟自發讓出一條路,有一人正緩步走來。

——來人芝蘭玉樹,衣襟帶風,氣質清貴從容,正是當朝太子殿下,顧言嘉。

今天是什麽日子,怎麽就這般巧?許薇棠不過是心血來潮出來逛一逛,竟然就碰上了太子和未來的太子妃……

說起來……顧言嘉,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許薇棠向四周張望了一下,並未看到太子親衛之類的人,不過也有可能無聲無息地隱在暗處,武功高到連她都發現不了。

周靜宜結結巴巴地說道:“殿……殿下?”她腿一軟,當即就要跪倒在地。

顧言嘉十分優雅從容地阻止了她的動作,待人站穩後不留痕跡地後退一步,溫聲道:“周姑娘 ,得饒人處且饒人,你說呢?”

“是是……是。”周靜宜面白如紙,耳根通紅,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了,只會連連應是。

許薇棠看著這一幕,只覺十分暢快。

不過看上去,周小姐與太子殿下並不相熟,這倒是與她預想的不一致。她還以為這倆人自小就青梅竹馬,感情甚好呢……

顧言嘉又轉身向周府的下人吩咐道:“送你們小姐回府。”

周府家丁不曾與貴人打過交道,自然也無從得知此人是誰,但看自家主子的反應也知道這人惹不起,十分明智地選擇了聽從。

周靜宜失神地上了馬車,周府一幹人等很快就消失在這條街上。

熱鬧沒得看了,圍觀之人自然也就慢慢散去。

許薇棠看到周靜宜上馬車時小腿還在抖,忍不住莞爾。察覺到身側傳來的視線,她轉頭卻發現顧言嘉正淺笑著看向自己,笑容十分親切熟稔,好像他們早已相識甚久。

許薇棠被他這麽看著心裏有些發毛,不禁開始懷疑該不會這位也是重生的吧?

對於重生這件事,許薇棠接受得十分自然,並且想當然地認為,既然有一為什麽不能右二,見了誰都要先懷疑上一番。

——殊不知世上哪有與她命格相同之人?

許薇棠在顧言嘉的示意下,隨他走到一個少人的清凈地方。

碧秋他們都遠遠跟在後面,不敢上前來打擾二人,這條路兩旁有許多樹,樹上積雪未化,宛如瓊枝玉砌。

“雍涼郡主,久仰大名。”顧言嘉的親切溫和都維持在一個恰到好處的程度,既不會過於親昵招人厭煩,也不會讓人覺得疏遠。

許薇棠一直覺得顧言嘉是一個十分可怕的人,因為她始終看不透他。

不管怎麽說,得見故人都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尤其他們還當了七年多的表面夫妻,她輕快道:“好久不見,多謝殿下幫我解圍。”

顧言嘉似乎怔了一下,旋即覆歸自然,遙想道:“距離去年宮宴上的驚鴻一眼,確實是許久未見了。”

許薇棠偷偷打量他,見顧言嘉一如往昔,君子端方,溫潤如玉。

他是一塊圓形玉璧,瑩白透亮。

連自己都未曾察覺到,許薇棠偷偷松了一口氣,還好還好,顧言嘉不是偽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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