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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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薇棠以為,顧言朝小時候如此乖巧安靜,上一世後來變得人人喊打,這中間肯定發生了什麽重大的變故,讓他的性格變得暴戾起來。

而這個轉變的關鍵,她覺得,很有可能就是母妃的離世。

許薇棠對自己的判斷不疑有他——畢竟,她方才可是看到了顧言朝不為人知的一面,估計也只有在靈前才能見到。

而對於許薇棠剛剛說的那句話,顧言朝撇撇嘴,並未回答。

……

錦妃年輕時候是個美人,老了也是。

她也曾艷冠後宮,盛寵無雙,皇帝對她的寵愛超過了任何人,還有她那個玉雪可愛的孩子,皇帝也是極喜歡的。

只可惜這樣的日子並未持續多長時間,一夜之間什麽都沒有了。

錦妃開始變得魔怔,舉止越來越癲狂,對宮裏頭下人動輒打罵,平靜下來之後就癡癡的笑。

寒露宮的人逐漸都跑光了,平日除了給他們母子送飯讓他們不至於餓死,其餘時候都是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反正主子都瘋了,皇子又是個還沒長大的,再加上宮裏頭管事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竟也沒人說什麽。

可顧言朝是跑不掉的,也不會跑。

“朝兒,你過來。”女人的聲音像是在毒液中浸泡過,危險到令人心慌。

他就乖乖過去,一聲不吭地任她打罵。

藤條在他身上落下一道道鮮紅的印子,斑駁交錯就像開在雪白皮肉上的花。

小孩子皮膚嬌嫩,哪裏受得住這樣的折磨,不一會便有嫣紅的血絲從傷口裏滲出來,洇開一朵嬌艷欲滴的花。

他嘴巴剛一張開,就聽見女人發了狂似的厲聲喝道:“哭什麽,你這個沒用的東西,不許哭!”

於是他記住了,越是撒嬌哀求,越是哭鬧不已便會換來更厲害的毒打。

顧言朝沒覺得自己能活下來。

而只有錦妃打過他後,他才能得到一個帶著母愛的擁抱。

錦妃輕柔的將他抱在懷裏,語氣軟得能滴出水來,和剛才發了狂的樣子判若兩人,會小心翼翼地給他上藥。

眼淚從女人的眼角滑落,啪嗒啪嗒滴到地上,她抱著她的孩子,哭著絮絮呢喃:

“朝兒,娘愛你。”

“朝兒,娘現在只有你了。”

“朝兒,你要聽話。”

“朝兒……”

……

因夜裏被夢所驚醒,許薇棠午後覺得昏昏沈沈,竟一覺睡了過去。

醒來時已隱隱看見幾分夕色,隔著雕花的窗欞透進來。

許薇棠百無聊賴看了一會雜書,聽見碧秋走進來道:“小姐,看這天色,晚上怕是要有雪呢。”

她把書本一合,漫不經心地道:“有什麽可稀奇的,咱們經歷過的風雪難道還少?”

碧秋笑嘻嘻地說:“可這是我在京城看到的第一場雪呀,我是想說,晚上可能會冷,小姐你房間要添個炭盆嗎?”

這哪裏用得著,許薇棠拒絕道:“不用麻煩,這裏再冷,也不會比咱們隴西更冷了。”

“唔……這倒是。”

……

晚上果然下起了大雪,天上的星星都不見了蹤影,只有月亮散發出微薄的光,但仍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外面狂風呼嘯,樹木都搖搖晃晃,嘩嘩作響。

像極了志怪傳奇裏頭有妖魔出沒的夜。

可能是因為下午睡了一會,許薇棠晚上又有些睡不著,翻來覆去一陣後,索性坐了起來。

她走下床,走到窗邊打開窗子看了一眼,才開了一個小縫,冷風便一下子灌進來,還有一大團潔白的雪花飄飄搖搖落在她手上。

過了一會兒才化。

許薇棠打了個寒顫,把窗子嚴嚴實實地關上,正準備熄了油燈睡下。

這時候卻聽見門外似乎有動靜。

有略顯滯塞的腳步聲,還有重重的喘息聲……

難道是碧秋?許薇棠皺著眉頭思索,應該不會是歹人,是的話便是直接破門而入,或者不露聲色地暗中蹲守,總之不會如此打草驚蛇。

碧秋這個時候來做什麽?

盡管如此,許薇棠也並未放松警惕,凝神走到門前,手上已蓄了力氣。

“咚。”

外面那人似乎叩了一下門,小心翼翼地,並未弄出多大聲響。

許薇棠皺了眉頭,不知外面那人到底想搞什麽鬼。

而且看那影子,似乎並不是碧秋那丫頭,反而像是……

許薇棠心中已有了決斷,幹脆利落地打開了門。

嘩!寒風呼嘯。

不是碧秋,少年怯怯地站在那裏,身上除了寢衣之外只裹了一件不合身的大氅,一只手半擡起來似乎是想敲門,但又猶豫不決,臉色也不太好看。

——能好看就怪了。

“怎麽是你?進來。”許薇棠不容拒絕地將人拽進來,重重的關上了門。

她心頭湧起一陣無名火,這小子大半夜的跑這裏來幹嘛?

顧言朝被拽進來之後就一直不敢看她,眼睛盯著地面。

許薇棠看他身子一直哆嗦,半是無奈半是生氣地將炭盆搬了出來,又找了一件自己的狐裘丟給他。

顧言朝瑟縮著將狐裘接了過去,把自己裹在暖融融的皮毛裏。

許薇棠用釬子撥了撥爐裏的炭塊,讓火燃得更旺了些。

誰也沒先開口。

許薇棠看見小白貓將身子縮成一團,明顯是冷極了。

等顧言朝臉上有了幾分血色,許薇棠擰著眉問:“來,說說,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顧言朝仿佛也知道自己做了錯事,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咬著唇不說話。

許薇棠嘆一口氣,語氣不似方才那般嚴厲:“我問你,現在什麽時候了?”

顧言朝回答得十分乖覺:“亥時了。”

許薇棠又問:“外面下著多大的雪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我才從外邊進來。

許薇棠將他從頭打量到腳,看他身子清瘦單薄經不得風吹似的,站都站不穩,臉色蒼白,嘴唇泛著不正常的嫣紅,聲音不由得提高了幾分:“你前幾天剛被我從水裏撈上來,身體還沒好利索,你這是想幹嘛?”

顧言朝張了張口,欲言又止:“我……”

許薇棠可沒什麽好臉色:“太醫是不是囑咐過你不能受寒。”

顧言朝小聲囁嚅道:“是的。”

他當然沒忘,他什麽都知道。

他本自己能夠克制住,卻沒想到還是高估了自己。他沖出門的那一刻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回神來已經到了許薇棠的門外。

他在門外站了一會,風雪加身,寒冷刺骨。

他小心翼翼地敲了一下門,又很快縮回手指,生怕被裏面的人聽見。

——如果她睡著了,就這麽站在這裏他也覺得很滿足了。

“如果我已經睡下了,你是準備跑回去,還是打算在外面待一晚上?”

顧言朝不知道怎麽回答,許薇棠一語中的,他確實有這打算,但他怕說出來,她會更生氣。

“你說話。”許薇棠一拍桌子,冷冷看著他,語氣十分嚴肅:“你再這麽折騰,我真是白救你了。”

“對不起。”顧言朝嘴角一扁,語氣有些委屈,眼睛濕漉漉地看著她,快要哭出來一樣。

許薇棠盯住他的雙眼,緩慢而鄭重地說道:“你的命,是我救的”

顧言朝懵懂無辜地眨眼。

許薇棠的眼睛像是一泓秋水,深不見底,她繼續說道:“所以,你要找死,也得問我同不同意。”

她當了許多年的主帥,壓低了聲音說話時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可能是被嚇到了,顧言朝眼神一顫,眸子蒙上一層水霧,可憐兮兮地說:“我錯了。”

是你救的,命也是你的。

炭盆裏火焰熱鬧地燃著,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

許薇棠臉色略有緩和:“好,那我問你,你不睡覺來我這幹什麽?”

“我……我害怕。”顧言朝眼巴巴地看著她,死死咬著下唇,生怕她拒絕一樣,整個人處在一種極度小心謹慎的狀態裏。

許薇棠倒沒問他怕什麽,人可能有很多恐懼的東西,比如黑暗,比如狂風,比如已逝之人,比如荒誕不羈的鬼怪傳說。

她看見顧言朝長長的的睫羽輕顫,在瑩白的臉上投下一片蝶翼狀的陰影,唇色嫣紅,泛著淋漓的水光,細白的牙齒在上面咬出深深的印子。

許薇棠一時間像是受了妖精的誘惑,意識瞬間有些恍惚,手指慢慢前伸,摩挲著他唇上的齒印。

顧言朝眸子霎時變得幽深,喉見發出一聲低吟。

許薇棠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抽回手,臉上有些燒。

白貓小小的一只,偏著頭像是在蹭著什麽。

……

許薇棠只能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面無表情道:“好了,休息吧。”

顧言朝似乎全然不在意方才她做了什麽,失去了記憶一樣不見一點異常。

他只是怯怯地問:“我可以在這裏睡一晚嗎?”

許薇棠沒好氣地回道:“不在這睡你還想去哪?再跑回去,你不要命了?”

顧言朝激動地全身都在顫抖,他竭力克制住自己,聲音有些低沈,試探著問:“我……我睡哪?”

許薇棠伸手一指:“呶,裏邊。”

顧言朝懷著一絲期待,自己都不曾察覺:“那你呢?”

“我?我當然不可能和你睡一張床,我睡外邊。”

顧言朝悶悶說道:“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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