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趙曉言喘了口氣，緩緩說：“你外公家和你祖父家的祖輩不知道有什麽矛盾，你外公極力反對你父母在一起。畢業時，你父母互相約定留在因城，不回林湖。等工作穩定了，兩人就結婚。那時候，你爸爸留校了，媽媽卻被分配到泉市，就是現在你讀書的東財。你媽媽為了你爸爸，並沒有去報道，她就自己在因城找工作。”

林超望向默默流淚的妻子，他從未聽妻子說起過，他怕碰觸她的傷疤，也很少問她和姜輝的過去，今天竟也是他第一次聽到。

“那時留校名額中有一個赴美公費留學的機會。我為你爸爸爭取了這個機會。學校裏一切都被我安排妥當，可是你爸爸卻一口拒絕，他說他只想平平淡淡的和你媽媽生活。”

王雪婷看向姜輝，姜輝捏著鼻梁，表情很痛苦。她從來都不知，他曾經一口回絕過留學這件事。

“小舟，奶奶當年不知為何鬼迷心竅了一般，一心一意的就要讓你爸爸出國。我跟他說，不去美國，就去香港學習半年吧。其實他去香港學習的這半年，是校方為公費留學生安排的外語補習。他去了香港後，我從穆珊那裏得知你媽媽懷孕這件事。我曾經去勸說你媽媽將這個孩子做掉，這個孩子就是你，小舟。你媽媽態度堅硬，她告訴我，無論發生什麽事，她都不會親手扼殺自己的孩子。我回來思前想後，我覺得你的出現必然是會阻礙你爸爸赴美的。我將你媽媽接到我親戚家，跟她說，未婚生子總是不好，會影響她，先去鄉下躲一躲，等你爸爸從香港回來，領了證就好說了。這樣，你媽媽就被我騙到鄉下你爸爸不知道的地方。後來你爸爸從香港回來，瘋了一樣的找你媽媽，學校的工作都不來了。我就又騙你爸爸，跟他說，你媽媽頂不住她父親的壓力，回林湖工作了，好像已經訂了一門親。”

說了這麽多話，趙曉言有些累，呼吸起來微微有些困難。

“奶奶，你歇會兒吧！”

趙曉言無力的搖搖頭，緩緩開口：“讓我把話說完，不然死不瞑目的。小舟，你不能怨恨你爸爸，他是被我騙去美國的。當年他以為你媽媽回林湖時，整個人都瘋了，抽煙酗酒，摔爛了他所有的樂器。他坐上去美國的飛機時，骨瘦嶙峋，根本沒有人的樣子了。”

王雪婷含淚看向姜輝，他落寞的垂手站著，不時的擦一下落下的眼淚。她從來都不知道這些，她一直以為他是為了美國拋棄了自己的。

“小舟，不要怨恨你爸爸，你爸爸在不知道有你情況下，都不願離開你媽媽，倘若他知道你的存在，別說美國，就是地球外，他也會回來的。小舟，你也不能怨恨你媽媽生下你卻未曾撫養你。小舟，你知道嗎？你媽媽為了生你，差點兒連命都丟了。”

林超握著妻子的手，他也從未聽妻子說過，他有些後怕，如果當年真因為小舟而要了妻子的命，他林超又會是怎樣的命運？還好，他妻子平安無事。

葉舟回頭看向王雪婷，淚水蓄滿她的眼眶，仿佛風一漾就會流出。原來，我的命是她用自己的命換來的。

姜輝咬著下唇，任由淚水肆意橫流。雪婷，曾經你受過多少苦？你生下小舟的時候，心中該有多少委屈、多少怨恨啊！可你卻願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取我們孩子的生命。

“當年你媽媽一人在鄉下待產，與世隔絕，連最好的姐妹穆珊都不知道她去了哪裏，多次寫信給林湖你外公家。我算著日子，卻沒想到你竟然選了一個闔家團圓的大年三十出生。羊水破的時候，正是家家放鞭吃餃子的時候。小舟，你能體會你媽媽當時的無助嗎？她挺著陣痛，躲著鞭炮，咬牙走到村長家。還好村長立刻召集幾個壯年和婦女，趕著牛車送你媽媽去醫院。小舟啊，你真不是個乖孩子。你讓你媽媽難產、大出血，小舟，你還沒生過孩子，不知道那就是鬼門關。”

葉舟捂著嘴痛哭起來，那樣瘦弱的她，是怎樣挺過這些苦難的？

“給你接生的大夫就是你的養母穆華，還好當時穆珊沒結婚，來醫院給姐姐送餃子，正好碰到你出生。你媽媽是知道穆珊的姐姐結婚多年一直不育，未能生養孩子。發現是難產的時候，護士問穆華怎麽處理時，你媽媽拉著穆華的手說：保孩子、保孩子，即使犧牲自己也要保住孩子。小舟，你媽媽為了讓穆華沒有後顧之憂的保住你，當下承諾孩子生下來就給她撫養。我趕來的時候，你媽媽正微弱的逼著穆華起誓，無論多困難，一定要讓你活下去，把你養大。”趙曉言的眼角緩緩的流下淚水，“小舟，對不起，是奶奶害了你，害了你爸爸和你媽媽。你出生的那一刻，奶奶就後悔了，這一生都後悔莫及。每每看到你的時候，滿心的愧疚卻又說不出口。小舟，奶奶知道你心中會有怨恨，你要怨恨就怨恨奶奶吧！不要怨恨你父母，他們都沒有錯。”

葉舟輕輕的擦拭趙曉言的淚水，自己的淚水卻如湧泉一般滾滾而下，“奶奶，我不怨恨，我誰都不怨恨。這是我葉舟的命，我認命。”

“好……好孩子……”趙曉言頭一偏，緩緩的閉上眼睛。心電儀器傳來刺耳的聲音，顯示屏上一路直線，再沒有了微弱的波動。

“奶奶——”

“老師——”

“媽——”

醫生護士沖進來，葉舟被推到後面，醫生緊張的對趙曉言進行著電擊起搏。

葉舟感受到一個溫暖的懷抱，她回過身與李語相擁而泣。

一連幾次都沒有了生命體征，醫生放棄，緩緩的收拾著儀器。

“節哀順變吧！”

…………

參加趙曉言的葬禮之後，眾人走出墓地。

林超要開車載王雪婷和姜輝回泉市。

王雪婷不舍的看著和李語並肩而立的葉舟。小舟，你還會跟媽媽回家嗎？還是再不理會媽媽？

“小舟，王老師要回泉市了，你呢？”穆華問。

即使葉舟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即使她說過她不怨恨、她認命，她卻再沒有跟王雪婷和姜輝說過一句話。

葉舟看向她，她目光中的期待和小心，她都能體會。她緩緩的走到她身邊，“老師，我還可以這樣叫你嗎？”

王雪婷急忙點點頭，失望的微笑著，她不是不奢望聽她的女兒喚她一聲媽媽的。

“前幾天我一直在合盧寺參加水陸法會，我很喜歡。還有兩天才上課，我想再回合盧寺呆兩天，開學後，我自然會回去。”

“嗯，老師在家等你。”王雪婷想握一握她的手，卻被她巧妙的躲開。

“姜老師，”葉舟回身看向姜輝，“今天那個加拿大的客戶在泉市等我去翻譯兼導游，我回不去了，麻煩你幫我應付一下好嗎？”

“好。”姜輝說。

“我待會兒把他的聯系方式發給你，謝謝你，姜老師。”

姜輝覺得有些尷尬，微微一笑，看向李語問道：“語兒，你是否跟我們回泉市？”

“BOSS，我想陪小舟去合盧寺，然後跟她一起回泉市。”

“好的。”姜輝點點頭，看了葉舟一眼，鉆進林超的汽車。

“大兵呢？”林超看著李兵問。

“我陪小舟一起回去。”李兵說。

林超點點頭，看向葉舟，“小舟，我和你的……你的老師在家裏等你回來。”

葉舟對他點點頭。

“小川要我告訴你，他很想念你。”林超笑著說。

葉舟抿著嘴唇，不知如何回答。林超等了片刻，失望的上車，發動汽車。

王雪婷依依不舍的望著她，她多想再抱一抱她的女兒。

葉舟見她望著自己不舍的樣子，提醒道：“老師，讓林叔路上慢點兒開。”

王雪婷點點頭，“好。”然後才緩緩的在副駕駛坐下。

車門未關之際，葉舟突然對她說道：“老師，你幫我告訴小川，我也很想念他。”

林超滿意的笑了，王雪婷笑著對她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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