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皇上。”

那太監辦事的效率很快，半晌，北墨已然收到消息，匆匆趕了過來。

“免禮吧。”皇上是在禦書房接見的，屏退了下人。

“你應該知道，朕找你來是做什麽了。”皇上審視著，望著眼前那站直筆挺的男子，淡淡開口。

只見北墨頓了一頓。

對於眼前人的意思，他自然是知道的。

現在能將這皇上愁到這般地步的，除了鬧騰得越來越厲害的流民，怕是也不會再有其他人或者其他事了。

“臣想，近日流民之事肆虐京城，皇上必然在為此事煩憂。”

“不錯。”皇上頷首，“還有呢？”

半晌，北墨不答。

不是不明白眼前人的意思，只不過這個答案，不能以他的名義說出口。

“那朕就直說了。”仿佛看穿了眼前人的心思，皇上再度開口，指尖極是緩慢地敲著桌面，又帶著幾分奇妙的韻律，“愛卿，你必是知道朕開倉放糧一事，而百姓鬧得歡的由頭，除了那賑災糧無法滿足他們，朕實在是想不出什麽其他的由頭了。”

他輕輕嘆口氣，北墨卻發現，只不過短短幾日間，額鬢的白發又添了數根——當然，不止是今年，近些年來，每每到旱災的憂思過度時，都會如此。

“你不用顧忌他人。”皇上繼續道，“直說便是，朕不會怪罪你。”

北墨輕輕抱了抱拳，方才斟酌著開口：“皇上的意思是，這錢糧，是被人私吞了。”

“這開倉放糧一事，都是交由固定的幾個部門，簡而言之就是固定的幾個人。”

“上面大批大批的錢糧發下來，這些人又怎會不撈得這一點油水——畢竟每年的旱災，只有一次，必須得要好好把握機會的。”

皇上面上毫無驚訝之意。

那些個流民的性命，是入不得他們的眼的，這一點他比水都了解地更加鮮明。

再說歷朝歷代以來，沒有幾個官員不是中飽私囊的。

北墨

這事本也不難猜，先前北墨不過是顧忌著有犯上的罪名，現在這一層隔膜捅破了，自然也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愛卿所言甚是。”半晌，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皇上的眼神閃了閃，不明意味地開口，“朕對你十分信任，現在便欲將此重任交托於你。”

“這開倉放糧不是小事，上面的腐朽早已鑄成，想辦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皇上輕嘆口氣，“但朕相信你的能力。”

“去吧，去查探其中的原因，記住，朕只要要最快。”

“臣遵旨，定不負皇上所托。”北墨不再多言，抱了抱拳便出去了。

這一番密探，並無外人知曉，同樣昭示著其中的風險。

待回到了府邸，便是迎接著他的葉思若。

他們的關系一向很是緩和，眼前那嬌俏的人兒正向著他緩步前來，眼中倒映著翠綠的柳葉，映襯著後花園的波光與池水，煞是好看。

“你回來了。”她溫而一笑。

“怎麽著？”北墨絲毫不假以辭色，“不過片許時間，便如此想念我？”

“你呀。”葉思若不置可否，勾唇笑了笑。

眼前人那傲嬌的毛病，真真是一點都未改，明明那小心思一點就破，在她面前還要如此裝模作樣。

她的腦中胡思亂想著，卻是笑出了聲。

眼前這人在她眼前和旁人眼中，真真是一個人？——怕不是脫了胎，換了骨，由內到外除了相貌沒一點兒相同。

“皇上召你去，是為了流民的事情？”

“嗯。”半晌，北墨才低低應答一聲。

對於這事她能猜出，他並不稀奇。

眼前人冰雪聰明的很，如果憑這麽多蛛絲馬跡還猜不出，才是真正的令人咋舌。

但這般明顯地與他提起，莫非是想去？

“皇上將這份責任，交給了我。”

不用說明是什麽責任，葉思若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賑災，查探。

這其中的危險，非常人可比。一為流民，二為上面使下的無數拌子。

“此行，興許會有不可預知的風險，你還跟著我去麽？”

“看你這話問的。”反倒是葉思若聽見，絲毫沒有緊張的意思，只是唇角略略上揚，“你都說要去了，我豈有不跟著之理。”

她才不會說是因為不放心。

北墨豈會不明白她的意思，但也如願地不戳破，只是輕輕一點她的鼻尖，那一向傲然的臉上難得露出些笑意。

“都隨你。”

“新官上任三把火啊。”葉思若危險地瞇了瞇眼睛，知他面上快意，心中卻是糾結，不由得開口調侃，“看你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

“不想笑，就不要笑了，何必在這裏裝模作樣。”

此話一出，方才那無比和諧的氣氛，似乎在一瞬間陷入了冬日的寒涼，直晃得人瑟瑟發抖。

“唉。”北墨終於才嘆了口氣，臉上的弧度緩緩消失，凸顯了那格外剛毅的面龐棱角，“我也不願如此。”

“可這許多流民堵在城中，此一去安危不知，我又如何能放心。”

葉思若恍然。

這人，報的是和她一般無二的念頭。

都是想讓對方緩解緩解心神，故作笑語晏晏，卻無一例外地將這事情的嚴重性刻在心底。

“無論安危，不是有你麽。”葉思若淡淡開口，眼中的一絲神采一閃而過，“這些年來的流民之事，不外乎皆是如此，你有這個能力。”

你有這個能力賑災。

有這個能力，保護好我。

望著眼前人熠熠發光的雙目，北墨也笑了。

這次不再是強裝笑意，而是眼前人真正晃花了他的眼。

“時辰不早了。”這去往皇宮的路上，按理說不短，彩霞已經隱約布上了雲頭，配上火紅火紅的夕陽，格外好看，“我們準備準備，明日出發。”

“一切聽你的便是。”葉思若回道，“記得，早些歇息。”

“放心。”北墨拉長了聲音，“你也不必替我擔心。”

相視一笑，各自安好。

國公府的燈火漸漸暗下，街上偶爾傳來流民的竊竊私語聲，卻不顯得如何嘈雜。

一片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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