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這薄薄的綠色鐵片在李映紅手心中間放著，再加上那個從未耳聞過的詞匯，顯得更神秘了。

“漢卡是什麽？”他能感覺到身體的一瞬間繃緊。

“家榮，你知道計算機嗎？”

李映紅看著他緩緩搖頭，笑著說：“等你衛叔叔回來，讓他跟你解釋吧。不過，這真的是那個零食攤的老爺爺給你的嗎？”

不是她沒辦法解釋。正是因為李映紅所了解的太過全面，也太過先進，反而不適合由她來講解。

林家榮點頭，目光依舊戀戀不舍在那“漢卡”上。

“真是巧了，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機遇。”

李映紅感嘆了一句，然後把漢卡遞給他：“既然是你的東西，你要好好保管啊。”

林家榮在回家的路上，迎著陽光看了一路，現在又在燈光下看，在月光下看，等了一晚上終於等來了衛海回家。衛海忙了一天，怎麽也沒想到回家時會見到林家榮拿著價值近兩千人民幣的漢卡追著自己問問題。

漢卡價值多少倒還不是關鍵，問題是這孩子的熱情沖擊來的太大。

“衛叔叔！計算機是什麽？”

“衛叔叔！漢卡對於計算機重要嗎？”

“衛叔叔！在哪裏能見到計算機？！”

……

衛海耐心回答了每一個問題，一直到後半夜，林家榮不得不去睡覺了，這才長籲一口氣跟李映紅躺回了床上：“家榮好像對計算機很感興趣。”

李映紅替他捏捏肩膀，聽著衛海繼續說：“我第一次見這孩子這麽興奮。”

“以後，要是計算機能普及，我們抓緊買一臺回來吧？”

錢不是問題，人脈也不是問題。

衛海想了想又說：“我準備回家一趟，沒準家裏現在就有計算機的最新消息。”

李映紅笑著說：“我跟你一起回去。”

他們擇出幾天時間，去了北京的衛海父母家。孩子們如今都大了，可以互相照顧，也不需要太操心。

衛海家的能量，李映紅是見識過的，更難得的是衛家三個孩子，真正繼承家業的是二女兒。

幺兒就是衛海自己，早早追逐著自己的夢想離開了家，順便因為特殊時期直接和家裏斷了聯系，再聯系就是帶著李映紅上門來。至於衛家長子，衛城也是個腦後有反骨的，參軍不是什麽稀奇事兒，他卻硬是在部隊混出了“渾名兒”。

“渾名兒”不是貶義，但也實在讓人又愛又恨。

一般去軍隊的，大部分都是為了混口飯吃的貧苦出身，部分高幹子弟不管小時候多麽淘氣搗蛋，在入伍前也會被親爹親娘耳提面命，令他們在軍隊裏好好做人，以後才能穩步提拔，到底是仕途為重。

可是衛誠的情況不一樣，他既不是只為了吃口飯來的，家裏也沒有要求他謀什麽軍功仕途。他還真的就是為了理想獻身的那部分極小人群，因為熱愛到了軍隊，因為熱情把上級搞得苦不堪言，因為真摯讓人無從批判他。

具體事件如，已經被上級明確定性過優秀戰役指揮的人，衛城自己經過幾天幾夜的覆盤，最終交出幾十頁的報告狠狠打了上級的臉，因為他認為這場戰役的指揮是有漏洞且不算成功的。有人能對衛城生氣嗎？人家的報告寫得漂亮，人家的學習態度天地可鑒！

就是人二了點，楞了點，上級被他搞得沒臉了點。

但是該誇的還是誇，就是後來有沒有被使絆子就不好說了。

還比如說，當時的風氣是所有人都在做好事，但好事一定不能當著人面做，可以偷偷幫忙把隊友的衣服洗了，可以偷偷塞給困難的舍友幾張飯票，這些事做完不能讓對方本人知道，一定得偷偷的，但你可以想辦法讓其他人知道。總之讓上級知道了你的良苦用心，你的可貴精神，你的仕途就開始光明了。

只要你沒遇見衛城。

部隊裏經常有人說，衛城該去當個偵察兵，因為在他眼皮子底下，你甚至沒辦法去偷偷立功。不論做的有多隱蔽，他總能把對方揪出來，然後將東西還給他，或者給他送一顆大白菜幾袋子土豆之類的，替被幫忙的那方聊表謝意。結果這“功”立的人盡皆知，有時候還沒做就被制止了，到最後大家都歇了這方面的心思。

有人覺得他裝傻，這種事情不是純粹毀人前程嗎？可是衛城平時的行為就是交際無能人士，這樣的事情由他做出來也不違和。但是衛城自己跟衛海衛英說過，他就是看不慣這些玩兒城府，裝神弄鬼的風氣，才故意截那些人的胡。

衛城當然不是真傻，但他也是真的不識女兒心。

這麽多年以來，衛城把部隊搞得雞飛狗跳，也將女兵們的心搞得春風蕩漾，可他就是一個都不接受。不論人家是小鳥依人還是鏗鏘玫瑰，似水柔情或者糖衣炮彈，通通無視。高官千金，大家閨秀和村裏一枝花在衛城面前得到了平等的待遇，總之是一視同仁，人人都不行。

好笑的是，大家喜歡或者討厭或者恨著衛城，但都不知道他的真正出身，因為衛城從不露財，也毫不介意去邊防駐紮個幾個月甚至幾年，隨時都可以跟人民群眾待在一塊兒。因此，除了得罪上級不眨眼這一點不一樣，其他種種都和他們這些山溝溝裏出來的孩子一個樣兒。

這還真是個大誤會，直到後來那些人了解到實情，這才恍然大悟。就是嘛！什麽大腕兒都敢頂撞的二楞子新兵，怎麽可能沒點兒能量本事呢！

衛城眼見著年齡大了，妹妹弟弟都有了孩子，他還是光桿司令一條，還在部隊裏折騰人。只不過現在不是楞頭青折騰上級了，他現在自己就是上級，折騰人也更方便了。

李映紅跟衛海去衛家的時候，衛城又去了邊防，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家裏就只有衛家二老和衛英。

衛家二老如今不管事兒了，平時就在家帶外孫子。

衛英長得頗像女明星，像是寡淡版的王熙鳳。寡淡是因為衛家的外形氣質都是這樣兒，仙仙的，冷冷的，但衛英本人又是見慣了大世面，嘴唇一上一下就是幾個重量級的“特供”單子，她本質上是王熙鳳類型的女強人。

衛英跟他們聊起來家常：“……小國要去少年班啦？”

衛海雖然只是點點頭，但是眉眼間都是欣慰。

衛英轉而向李映紅感嘆：“我真羨慕你，孩子們都那麽懂事優秀，就是丈夫木了點，很頭疼吧？”

李映紅偷笑，衛海無奈道：“二姐……”

聊了一會兒輕松的話題，李映紅說起了漢卡和林家榮的事情。

衛英道：“還真是奇遇，這漢卡多珍貴啊，居然正好給人撿了。”

衛海：“不過後來我們查看過發現，那是一枚壞掉的漢卡，已經不能用了。所以，我和映紅想買一臺計算機。”

衛英吃驚道：“計算機？我也不知道該說是你們太大膽還是太有見識了，這計算機別說在大陸，就算是在外國也沒有可以人手一臺的。大哥的部隊裏倒是有，但那也是軍用的。”

李映紅也知道，計算機在中國大陸七十年代是只在部分軍隊裏有，大部分中國人聽都沒聽過的存在。她穿書來這麽久，看不見摸不著的也不知不覺也戒了網癮。想當年，她也是離不開wifi和流量的網癮女孩呢！

“你們確定想要？只是為了家榮那孩子？”

衛海和李映紅相視一笑。衛英也明白了，計算機這樣的物件兒，誰不想要呢？未來，誰不需要呢？

“我來幫你們搞一臺麥金塔吧，再搞一臺放這裏。”

衛英眨眨眼：“這樣的好東西，我也眼饞得很呢。”

他們敲定了事情，又聊到房子。

“你們在那個廠區也住了太久了，為什麽不搬走啊？那房子都是老黃歷了。”

衛海道：“以前孩子們小，剛換了新環境和新學校，這麽快又搬不太合適。”

李映紅也道：“不過，現在家棟和雲慧各自去了北京和南京，家裏一下子空下來了，有時候看著兩間大房子都覺得空蕩，我和衛海也談過要不要換房子。”

衛英一聽就來勁兒了，立刻讓他們搬到北京來，住在附近走動也方便。

兩個人尋思了一會兒也覺得是個不錯的主意。之後去見了衛家二老和衛英的獨女，晚上就歇在了衛家。

隔月，衛英打來電話，說是麥金塔只搞到了一臺，準備給他們先送過去。

李映紅琢磨了一下，讓她先不急，轉頭和衛海商量起房子的事情。他們在離開北京前去看了幾套房子，也征求過孩子們的意見，大家都很興奮。

林家軍高一，林家榮初一，林茵五年級，正好都不是升學的年紀，去北京對他們沒有影響。林家國更不用說了，他現在都在家裏自學，這邊的學校已經不去了，沒有意外的話明年開春就該入學清華少年班。

那臺珍貴無比的麥金塔還是放在衛家好，等他們搬過去以後，家榮可以去用，他們和衛家也能多走動走動。

聽到李映紅和衛海的話，孩子們立刻炸了鍋，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拋過來，其中林家榮最為興奮。

“媽！麥金塔是計算機嗎？我可以用嗎？我……”

“當然可以。”

李映紅笑著看林家榮上蹦下跳，在心裏默默地說，與其想著林家榮在計算機在大陸普及後再了解和學會運用，他們何不再大膽一點，如果計算機在中國大陸的普及就有林家榮的參與呢？

“太好了！太好了！我們可以去北京了！”

林家軍已經長得很高了，卻飛撲到衛海身上，轉起了圈圈，笑得見不著眼睛。

李映紅的思緒被打斷，疑惑的目光落到林家軍的身上。

家榮開心能見到計算機了，自己能理解，那這孩子是在激動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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