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幾個村裏人發話了，語氣都多了些沈重：“映紅，你許久沒回來了，這是怎麽了？”

李映紅一眼認出人群裏有幾個鹿泉村的長輩，有的是帶著孫輩來買糖的，有的是和媳婦兒來添置年貨。他們很顯然也對今年的供銷社有幾分不解，此刻聽聞自己的話，瞬間在心裏敲醒了警鐘。

她沈著地走上前，給各位依次問好後說：“我雖然如今已經不住在鹿泉村，但我依舊是鹿泉村的人，今天我在這裏為自己擔保，我所說的話不摻半分假。”

李映紅環視一圈，用不容置疑的語氣一字一句道：“我在此當著大家夥兒的面，正式舉報程招娣偷藏貨物，借機擡高商品價格，用以哄騙諸位鄉親們用高價購入年貨！”

供銷社內瞬間嘈雜了起來，原先還有人對李映紅的話心存疑慮，此刻聽到她這樣正大光明地說出來，立刻不少人都覺得可以一信賴。

但也有部分的人更相信程招娣：

“你這可不許瞎說！啥啥的就舉報啊，鄉裏鄉親的多難看啊！”

“就是就是，之前就聽說你和小程關系不好，這還真是……”

“也不是只有小程那邊的櫃臺沒有貨啊，那邊好幾個櫃臺也是缺東西啊！”

程招娣也來了精神：“聽到沒有！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群眾的眼睛是不容沙子的！不是什麽人都能煽風點火，都能混淆視聽的！鄉親們！李映紅如今已經不是鹿泉村的人了，她從城裏回來後就這樣兒鬧，大家說，她是不是被下了降頭，被汙染了思想！”

李映紅則是在混亂中捕捉到另外幾個售貨員飄忽的眼神，其中有一個人則是意外的清明，和其他幾位皆不同。

她有了猜想，大聲道：“這件事不但關系到程招娣，還牽扯到咱們供銷社的其他人！”

那幾個眼神飄忽的售貨員果然都臉色一白，看來是萬萬沒想到李映紅這樣篤定和大膽，竟然真的天不怕地不怕直接舉報她們所有人。

只有那個售貨員氣紅了眼，大罵起來：“你滿嘴噴糞！我從來沒有拿過群眾的一針一線，更沒有偷藏過什麽東西！你他媽的是鹿泉村的？你把話給我說清楚！不說清楚老娘今天就把你給撕了你信不信！”

一個離她近的人勸道：“小齊，別罵的這樣難聽。”

那個小齊一瞪眼，卻是罵的更兇了：“我罵的難聽！她說話不講道理，沒憑沒據地就舉報咱們，我還不能罵她了！？”

程招娣也跟著嚷起來，一時間鬧得不可開支。

李映紅：“小齊，你確定自己沒有參與到中間，那能保證其他人沒做過嗎？”

鹿泉村的長輩們開口了：“映紅，你了解到什麽了？不如直說吧。”

“是啊，這樣吵下去也不是辦法。”

“還是得見真章，見證據才行。”

“證據，確實如此。”李映紅直視程招娣的眼睛，“程招娣，你在咱們供銷社後巷裏藏了什麽？還需要我繼續說嗎？”

程招娣心臟都要蹦出來了，話也說不利落：“藏……藏什麽了！我……我沒有……”

那幾個人一商量，派了兩個青壯年出去。另外的售貨員本身是保持沈默的，這個時候卻突然吵鬧起來，像是被他們的動靜嚇到了。

“這事兒跟我沒關系啊！都是……”

程招娣大吼：“都是什麽！？可不許你們胡說八道！”

小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眉毛擰得死死的。

李映紅察覺到了對方向自己這裏投以的視線，但她沒有回應。在這種緊張的氛圍裏，還是最好不要太容易輕信某一個人，即便這個小齊看起來的確是唯一一個不知情的售貨員。

小齊的櫃臺上都是鍋碗瓢盆陶瓷用具，這些生活用品在年節雖然也會被當做添置的新物件兒，但完全沒有食品那邊暢銷。而且如果是有錢有票的人家，更願意到縣城的百貨大樓裏買生活用品，包括棉被之類的。

供銷社的幾個售貨員合謀幹這種事，小齊為什麽被排除在外？是因為她的確是個正派的人，還是她的負責商品裏撈不著油水？

李映紅又看向程招娣：“後巷裏有十幾個桶，裏面都是你們售貨員偷偷藏起來的供銷社的商品，你們真的以為不會被人發現嗎？”

“什麽？！”

這下不止鹿泉村的人動怒了，當場所有人都憤怒地看向程招娣她們。

“十幾個？！怎麽會有十幾個！我們只藏了一個！”

一個售貨員驚慌地大喊，瞬間吸引了全部人的視線。

“你們居然真的……”小齊看著其他人臉色都如出一轍的變化，只有自己是真的全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心情五味雜陳。李映紅看著她這樣，反而放下心來。

正好原先被派出去的人也拎著桶回來了。雖然只有一個桶，但是很大很深，裏面堆滿了一袋袋的紅糖白面，還有香煙和酒，甚至是蛤蜊油還有香脂。光這裏面的東西都能賣出不少錢了。

“好啊！程招娣我就知道你不是啥好人，你之前就欺負過來打醋的小孩子，當時我就看不上你了，現在你連組織的東西都敢偷了！還有你們！你們怎麽跟著她瞎搞！”

程招娣見事情沒有了回旋餘地，竟然掉頭就往後門跑。可她跑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只能下意識跑回家。結果這一跑不打緊，她竟然迎面撞到了臉色鐵青的朱二勤。

原來被派出去的兩個人，一個是去後巷了，另一個則是去了程招娣家。

朱二勤其實見人來找自己，心裏就覺得不好了。他也沒懷疑程招娣是被冤枉了，總之是打心眼裏覺得她的確能幹出這種事。倒也是自己親娘太看不上自己這個媳婦兒了，擠兌冷待不說，平時的花用也是不給的，估計程招娣就是因為這個才動了這主意。

朱二勤面對來人的態度還是比較強硬的，至少繃住這最後的臉面。結果見到瘋跑出來的程招娣，他立刻就知道，這事兒翻不過篇了。

程招娣又怕又驚地喊道：“當家的！”

朱二勤當著眾人的面，直接大步走過去，一個耳光甩到程招娣臉上！

程招娣被打倒一邊，她之前雖然害怕這件事鬧大，但面對朱二勤的時候還是有期待他為自己撐腰的，結果撐腰沒有，還被打得閃了老腰。

這麽多人面前，打老婆也不是什麽長臉的事情，但是這種醜事不管怎麽處理也都沒臉了，朱二勤氣的就又要上前踹人。他一直為自己是生產大隊長為驕傲，這輩子的恥辱就那麽幾個，好像個個都和這媳婦兒有關系。

朱二勤腦子裏嗡嗡的，力氣就剎不住了，竟然腳上使了全力，眼看著就要落到哆哆嗦嗦的程招娣身上。

“夠了！”

李映紅擋到程招娣面前，用力推開朱二勤。朱二勤一個高高大大的莊稼漢，竟然被她推得猛地後退了幾步。旁邊圍了一圈看戲的，其中沒有一個想得到會是一向和程招娣關系僵化的李映紅出面制止，更別說今天程招娣這件醜事就算李映紅揭發舉報的。

李映紅則是對朱二勤不無厭惡地說：“程招娣就算犯了錯，你也不能打她！”

“我特麽揍她還需要經過你的同意？！”

朱二勤也是氣紅了眼，隨後就被人群裏走出的鹿泉村的長輩們喊停。

“停！映紅，招娣，二勤，這件事鬧得這麽難看，不僅影響了我們村，更是讓供銷社無法自處，未來幾個村的關系都不好說，你們也不要再鬧了。”

朱二勤拳頭緊攥：“所以真的是她做的？有沒有可能……”

一個老人嘆氣：“沒有，她們都說了，是小程的主意。不信的話，你問她吧。”

這種事十幾年不見一次，源頭是自己村子的人不可謂不丟人。別說朱二勤了，這幾個老長輩也分外覺得面上無光，對程招娣的怨氣更深了些。

朱二勤看了眼依舊渾身顫抖的程招娣，知道已經沒有任何問的必要了。他的怒氣還不只是這個，主要是自己之前和孟守華翻臉了，現在自己家的婆娘又做了醜事，孟守華作為村長肯定會知道且出面處理的，到時候自己不是更難自處了嗎？

還有這個李映紅，仔細想想自己最近每一次倒黴都和他脫離不了關系。不對！說到底還是這個婆娘的錯！當時程招娣和她搶售貨員位置的時候，他為什麽要幫她呢？還不如讓李映紅當售貨員算了！至少這樣自己還不會落的這個沒臉！

李映紅現在還出面護著程招娣！真是好笑！

看熱鬧的人看到這也漸漸散了，朱二勤也被人勸走了。他還得跟著幾個老人去見孟守華，到時候怎麽面對孟大村長還得讓他煩心呢！

李映紅扶起地上的程招娣，替她將身上的塵土拍掉。

程招娣見丈夫打完自己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留下的都是對她指指點點的人，唯一一個表示善意的居然是面前的李映紅，心裏又苦又悲哀。

“你，你不必裝好人……”

李映紅看著她：“我不是好人，我很討厭你，因為你一次又一次欺負我的孩子。”

“但我就算再討厭你，我也不會借你丈夫的手打你。”

程招娣怔怔地流下兩行淚。

“你就算現在幫她，她丈夫還是會揍她的，只是今天或者明天的問題，沒準晚上就要挨打了。”

小齊走過來，看程招娣的眼神裏沒有憐憫只有厭煩：“她自己犯蠢，誰都救不了她！”

“她動了組織的東西，就讓組織出面處理。朱二勤不能打她。”

李映紅：“我看你也是嘴硬罷了。那幾個售貨員都不願意出來露面。”

“我是看笑話呢！”

“那你帶著程招娣的圍巾出來幹嘛？”

“切，那是她們都嫌棄這東西，我就順手拿出來了。”

李映紅笑著接過，把圍巾遞給程招娣：“她們也都參與了，現在裝什麽好人要全讓程招娣一個人擔著？都是貪心和蠢，程招娣還算是沒錢才要賺錢，她們又不缺錢，不是更蠢了？”

小齊看了看她：“你說話的語氣好熟悉啊，你有女兒嗎”

“我女兒？有啊。”

“之前這個程招娣欺負過個小女娃，還有幾個男娃娃應該也是一家的，是不是你家的孩子啊？感覺你們說話語氣有點像。”

李映紅道：“那女孩大概是我家雲慧了。”

小齊：“原來真是？那你還幫她？那天我也在，不過當時打醋的那個阿姐幹農活傷到腰，這幾天讓人替班了……欸，你幹嘛呢？”

她們二人一起看程招娣。好像是說到腰傷的事情刺激到了程招娣，她也嘶嘶得倒吸起涼氣。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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