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不醒龍祈，龍華使了個笨法子，把孩子抱來放在床頭。

“妹，看看她吧。”

一聲呼喚，沒喚醒龍祈，卻喚起了異象。

嬰孩不斷從龍祈身上吸取殘存的靈氣，原本還有些氣色的臉頰肉眼可見的凹了下去。

此狀此景，龍華立馬抱著孩子快速離去，而四兒則在他離開房間的那一瞬間設下結界，防止龍祈更多的靈氣四溢。

屋中將言皺眉，已然在思索著孩子留與不留的問題。

“為什麽會這樣？”將語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問題，只能求問四兒。

四兒又哪能什麽都知道，他也只能搖頭。

“小表叔怎麽還沒回來。”將語又一句話，屋裏所有人都沈默了。

抱著孩子離開的龍華本以為會遇到什麽難以應對的事情，但什麽事情都沒發生。

孩子也乖乖的咬著手指睡著了，仿佛剛才“噬母”一般的行為不是自己做的。

龍華甚至都不敢想象再晚一些抱走孩子，龍祈能否活命。

望著孩子熟睡的臉，龍華的手緩緩的向孩子的脖子移動。

可最終，龍華只是拉下被這孩子咬在嘴裏的手。

這可是龍祈的孩子啊，她都還沒見過自己的孩子。

“你和你爸一樣，真是我們龍家的克星。”

一聲無奈的話，一段心酸的過往。

一家六口相聚的時光仿佛就在昨日，如今卻分崩離析。

那料到龍華說完這話之後，那嬰孩又笑了。

她以為龍華在哄她。

龍祈生產是大事，禦樺池不知道。

可他卻偏偏在這一天鬼使神差的回到了夏達市外。

他剛一出現就被等候在外面的易森平的人抓走。

“禦老板，好久不見看。”被抓到易森平跟前的禦樺池也不見慌張與懼怕，反而反問：“易大公子不去大元帥那裏合適嗎？”

易森平斜笑：“我母親不生氣也輪不到父親哪兒去，不勞禦老板操心，你還是多擔心擔心自己比較好。”

將昊因為禦樺池逃走一事遷怒易森平，用將家老宅的勢力向易森平施壓，惹得易森平不快，卻又不敢對著將昊發火。

“哼。”

禦樺池不再說話，刀俎與魚肉，易森平與他，實力懸殊之大，大到沒有回旋的餘地。

但不知易森平從什麽地方結識了一位新道長，新袍新冠新拂塵。

“塵成道長，就交給你了。”易森平想要折磨禦樺池，但不是簡簡單單的折磨而已。

冥已一開始只當祝酒歌是個才入門的新人，哪怕他和易娥不分上下也只能是祝酒歌借了自身優勢。

有了自己的加入，本以為祝酒歌會幾招之後便落下陣來，卻不想對方如此頑強。

那個鬧事的妖怪早就被抓住，此時所有人與偶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身上。

久久拿不下祝酒歌，冥已覺得自己面子上過不去，心急的結果就是漏洞百出。

祝酒歌冷笑，一腳踢中冥已手肘，冥已的小臂回折，本該打在祝酒歌身上的拂塵抽在了自己身上，瞬間皮開肉綻。

“冥已。”祝酒歌終於開口說話，但卻不是本人，語氣上給冥已一種壓迫感：“勿貪勿念，往事雲煙，勿執著。”

體內真正的祝酒歌也沒聽懂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所謂往事又是怎樣的一段經歷。

但冥已卻露出了驚恐的神色，那段塵封的舊事，知道的...不多。

那麽眼前這個人是誰？明明是祝酒歌，卻不是祝酒歌的模樣，明明是祝酒歌，卻不是祝酒歌的聲音，明明是祝酒歌，卻知道祝酒歌不該知道的往事。

想要撤退的冥已在看到易風藺的瞬間打消了念頭，迎面而上。

“不知悔改。”祝酒歌手掌翻繞，周身結了冰晶，在未傷及冥已分毫的情況下把人釘在了墻上。

“身體還你了。”說完，祝酒歌的意識占據了主導地位。

奇怪的是就在他和“他”意識交替的一瞬間，在場的人和偶齊齊倒下。

祝酒歌傻站在原地，那聲音又響起，只是相較之前有些沒精神：“不走等死？”

一點都不帶客氣。

回家的祝酒歌好巧不巧跟易森平撞上了。

一人在街頭，一群人在街尾，中間是武館。

“你是古九？”易森平剛剛並不在宴會上，所以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也不熟悉祝酒歌的氣息，因此哪怕祝酒歌現在還不遮掩，只要臉上易著容，就不會被發現。

祝酒歌的內心才經歷跌宕起伏，現在面對易森平竟激不起任何波瀾：“易大公子。”

“開門。”易森平命令。

祝酒歌穩步向前推開大門。

已經閉館的武館略顯蕭條。

易森平揮手，他帶來的人一湧而入。

祝酒歌緩步跟隨其後，實則早已警惕起來，大門也被他用法術上了鎖。

易森平帶人把這裏搜了個遍，就連存儲蔬菜的地窖也沒有放過，但一無所獲。

當祝酒歌以為他要發難與自己的時候，對方竟然規規矩矩回去了。

離去前祝酒歌看到了一個很可疑的人，也穿著下人的衣服，臉上好像有疤帶了面具遮去半張臉，走路的姿勢也很奇怪，全身僵硬。

而他身邊一直跟他在一起的那個人什麽也不做，就只跟著他，更像是專門監視著這個人一樣。

等易森平離開之後，囈哩才帶著一大家子的人出現。

囈哩這只小妖怪別的本事可能不怎麽厲害，但隱藏的技藝一絕，否則也不會在當初夥伴被帶走的時候能躲得好好的不被發現。

也正是因為這樣，今天才躲過了易森平的搜尋。

外面天色已暗，祝酒歌接著斜照進屋的夕陽看清了孩子的模樣。

細一看，一張和禦樺池像了十之八九的臉，依照禦樺池那長相，不用想就能知道這孩子長大後是個標準的美人。

而鐘伯也就在這時候曉得，龍祈是祝酒歌承認的妻子，卻懷了禦樺池的孩子。

看著今兒個剛殺的老母雞，鐘伯覺得白殺了。

“我看看小祈吧。”祝酒歌只逗了逗孩子就去查看龍祈的情況。

心生不滿認為龍祈根本配不上祝酒歌的鐘伯堅決阻攔，態度疏離、冷漠：“人各有命，龍二小姐的男人都沒來關心關心，您也不必多管閑事。”

那個祝酒歌以為奇怪的人正是被控制的禦樺池。

而易森平也並非什麽都沒發現，他和塵成一回家便閉門謝客，哪怕今日帥府出了這麽大的事兒，他也沒有要去看看的樣子。

再看塵成道長，似乎有些心急，下屬們扣扣腦袋，想來肯定是十分要緊的事情才會這樣。

大宅裏安靜的異常，易森平的屋子也沒有做專門的隔音設施，也依然聽不到細細碎碎的交流聲。

冥已卻一反常態找上了門。

他一踏進易森平的宅院就皺了眉頭，是他討厭的味道。

來到房門外，冥已都不願伸手去碰房門，只在外面喊道：“孽徒，滾出來！”

半晌之後，塵成嘴角含笑開門，還順便整理了褶皺的領口：“師傅怎麽來了。”

“滾。”冥已不看塵成一眼，這人既然跟了易森平，那也不是他的徒弟了：“別叫我師傅。”

屋裏易森平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眼角有一條細長的亮閃閃的痕跡，冥已盯著看了半天。

易森平伸手摸了摸：“哦，剛才和塵成道長說了些開心的事，開心到...笑出眼淚了，您有興趣聽嗎？”

冥已在宴會上成了別人的手下敗將心裏頭窩火，但他無論如何都想不起那人長什麽樣，詢問宴會上的人，無一人能說得上來。

因此冥已不敢去面對他的王，那個寄居在易風藺體內的靈魂。

巧在此時，他察覺到了一個人：禦樺池。

所以來了。

今天易森平這大宅倒也是熱鬧。

冥已剛來不久將昊也緊隨而至。

露臺上，塵成坐姿不雅卻又帶有些許瀟灑，拂塵橫放在腿上，臉上的神情是求之未得的不滿。

“道長雅興。”四個字，諷刺意味十足，將昊是故意的。

“將老爺子今天這麽空？不守著尊夫人的物件懷念了？”塵成也不是個吃素的，一語直擊將昊痛楚，隨後他優雅擡臂，指向易森平的房間：“您現在過去，指不定能來個會談。”

厲諾之死，是將昊永遠抹不去的傷，他冷哼一聲朝易森平房間走去。

這種古樸大宅最大的好處就是不用上樓，繞個彎兒的功夫也就到了。

就連敲門這種應付式的禮儀將昊也懶得維持直接推開門。

易森平看到將昊頗為震驚，他以為這位只會沈浸在無盡的悲痛中，暫時不會來找自己。

原本將昊也就是這樣打算的。

他想著禦樺池落在易森平手裏也逃不掉，至於龍祈，有他的那句話易森平肯定不敢對其動手。

畢竟論實力，他將家也能和帥府勢力一較高下，哪怕黎城失守，可根據傳回來的消息，現任元帥是祝酒歌。

龍祈之於祝酒歌的意義估計沒人會不知道。

可事實上呢？

將昊聽到的是禦樺池逃走了，所以他來興師問罪了。

這個罪人，怎能逃，又怎能活。

“禦樺池呢？”將昊直奔主題，一句寒暄的話都沒有。

冥已自知現在不是得罪將昊的時候，曾經的老將軍，其舊部遍布各處，說一呼百應也不為過：“巧了不是，我也在找這個人。”

於是冥已順著將昊的話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此刻易森平望著眼前的兩個人，他們像是聳入雲霄的巍峨高山壓迫著自己，讓易森平畏懼。

“人在這兒呢。”好在塵成及時出現，手裏提著的人不就是禦樺池嗎。

只是禦樺池雙目無神，像死魚眼一樣，時不時還會翻個白眼，嘴裏冒著白泡泡。

“他...”將昊挪動兩步站遠了些，怪惡心的。

“我們家少爺牢記將老爺您和這位的仇恨，又怎麽會讓他好好的活著？”塵成這是在告訴將昊，你責怪錯了人。

冥已見將昊心聲動搖，暗道不好，不能讓將昊和易森平勾搭在一起：“仇，還是要自己親手報才好。”

“鐘伯。”祝酒歌不滿鐘伯的態度，怒，卻又不好過於苛責鐘伯：“這一次我不怪你。”

鐘伯是忠於祝酒歌的，這一點祝酒歌在初遇時就知道，但他希望這樣的忠誠，不是建立在“唯一”二字上的。

唯有與祝酒歌有關系的，才值得去被尊重、敬重。

倘若如此，不如不要。

大約鐘伯也是沒意識到自己話太過難聽，在祝酒歌訓斥之後硬生生將嘴裏的話咽了下去。

龍華現在幾乎不敢讓嬰孩靠近龍祈，只遠遠的抱著孩子看著。

祝酒歌手置於龍祈頭頂。

四兒以前在山洞裏教導過他，萬事萬物離不開天地氣脈。

人也好，妖也罷，生於天地間、死後亦回歸天地裏。

尤其是他們搞修行的，任何問題最基本的問題都在於靈氣、脈門兩大基礎之上。

倘若出了問題，只要不是下了毒餵了藥，就在這根本中尋找問題。

但這一點，很多妖不懂。

這就是為何他們只能妖而無緣仙門的原因。

站得越高、看得越遠，越是忘了自己的起源。

“你看過了？”祝酒歌還沒導出自己的靈氣，他問四兒。

四兒點頭，眉頭緊皺，可見此次事態嚴重：“看過了，但...她是人，跟我們結構不一樣，我也不敢亂來啊。”

他們成妖，骨骼筋脈經受過洗禮，要比人強壯的多，內裏結構也不一樣，四兒也只能是看看。

祝酒歌將靈氣化成絲從指尖抽出註入龍祈眉心，游走她全身筋脈。

祝酒歌發現，那孩子除了抽取靈氣以外並沒有幹別的事兒。

龍祈之所以暈倒是因為以往她的身體靠體內靈氣維持著日常消耗，現在孩子出生帶走大半，並在出生之後仍然不斷汲取，所以才會昏迷不醒。

之前四兒和龍華沒看出來，是因為龍祈的靈氣不像他們修行者布滿全身。

找到了原因事情就好辦很多。

祝酒歌一不做二不休，切斷了龍祈跟孩子之間連接著的那一縷靈氣，轉用自己的去供養孩子。

龍華卻在祝酒歌與孩子建立聯系之前搶先一步做了祝酒歌要做的事兒。

“我來吧，後面的事兒少不了你。”

祝酒歌實力有目共睹，將言和將語沒開口，可也沒有阻止，可見是默認了龍華的話。

囈哩雖然對那晚的事情心有餘悸，可祝酒歌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且也存了私心，她的朋友們...於是也出言相勸：“是啊，咱現在身處夏達市，都說不準會發生什麽，你跟狐仙哥哥總要保存實力。”

四兒永遠都是一副瀟瀟灑灑的欠打模樣，也不給建議，時不時蹦出來無所謂態度看了叫人想要揍他。

鐘伯就更不用說了，要不是怕開口又惹怒祝酒歌，他肯定要說上幾句。

“你來吧。”祝酒歌妥協，不是他退縮，而是他知道，這一屋子的人，他們的安全由自己擔負著。

夜裏，囈哩睡不著爬上房頂。

她再一次看到悄無聲息游走在院兒裏的祝酒歌。

這一次囈哩聰明了，她隱匿氣息跟在祝酒歌身後。

出了武館祝酒歌去了夏達市最陰暗的地方———墳地。

這可不是一般的地方。

相傳這裏曾經打仗的時候是一個萬人坑，只要是個屍體，無人認領就會被丟在這兒。

久而久之這一片充滿惡臭，住在這周圍的人也逐漸搬走了。

直到最後一戶人家離開，萬人坑就成了死亡地帶，沒有人來，來了的也沒在回去。

“這地方...”囈哩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跟了上去。

祝酒歌去到萬人坑最深處，囈哩不敢靠太近，這裏的氣息陰森的可怕，甚至能聽到撕裂般的鬼嚎。

只見祝酒歌盤腿而坐，身上的氣息不再是純凈的銀光，而是冰冷的幽藍。

隨著祝酒歌手上掐決速度的加快，囈哩看到不少鬼魂從地裏冒出。

“住手！”

忽的祝酒歌大聲呵斥並停止了掐決，鬼魂們僵硬在原地。

這樣的祝酒歌給囈哩一種熟悉的感覺，就是那一晚襲擊她的那個人。

“你覺得攔得住我？”

說話的還是祝酒歌，但卻和剛才完全不一樣。

更狠、很惡毒。

“你可以試試。”

夜幕下，祝酒歌一人自言自語，好在沒人看見，否則會以為這人是個傻子。

兩種情緒的對話還在繼續，但囈哩卻能肯定，這裏面沒有一個是真正的祝酒歌。

忽的囈哩只覺後背一涼，一轉身，剛才還在遠處的祝酒歌已經出現在囈哩身後。

“小黃鸝，偷聽跟蹤可不是個好習慣。”是那晚的那個。

“你…你到底是誰？”囈哩忍著不發顫，但她內心害怕極了。

眼前的祝酒歌又在瞬間換了個人，一把掐住囈哩的脖子，眼神兇狠：“膽子挺大，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

囈哩掙紮、拍打祝酒歌的手臂，她甚至想動用妖力，但都不起作用。

突然，祝酒歌五指松開，囈哩掉落在地上猛烈咳嗽起來。

祝酒歌再次變回那個看似兇狠實則沒有危害的樣子：“趕緊離開這裏。”

囈哩手腳並用爬起來快速離開，消失在萬人坑附近。

“你放走了她。”

“有問題嗎？”

“你我的秘密守不住了，都得死。”

“我不會讓你傷害他的。”

依舊是那個黑暗的地方，又一個人出現在了祝酒歌意識海的黑暗角落。

“是你…”

“小時候教你的禮教都忘了？”

“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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