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將言心裏突然的生出一個質疑：他保護的這些人，真的只得保護嗎？

蝠霜到底黑化得不夠，他擡手抽出郭潔身上的妖血：“滾吧。”

選擇郭潔做自己的使者是因為郭潔憎惡這座城裏的人，她的恨可以很好的利用；放過郭潔是因為她曾要蝠霜放過她的奶奶，因為即使她變成這樣，她的奶奶依然愛她。

親情，一直都是蝠霜的軟肋。

放走郭潔和她奶奶，蝠霜的覆仇還在繼續。

“等一下。”祝酒歌游到蝠霂身邊，抓住蝠霜的腳踝：“如果，他醒了，你是不是就可以放過這些人。”

岸上被嚇傻的那些人統統跪倒在地上求饒，他們不知道怎麽樣才能要蝠霂醒過來，但祝酒歌這樣說了，哪怕一絲希望，也要去試試。

“醒過來？”蝠霜悲痛：“醒不過來了。”

祝酒歌又道：“你從我身體裏抽出去的東西，我給你，全給你。”

“你！”蝠霜震驚，這個人真的要幫自己？他從祝酒歌眼中看不到半分虛偽。

岸上將語氣極了：“你救這些人幹什麽！”

“我不是救他們。”祝酒歌發自內心說道：“是救蝠霜，我以前遇到過一群狐貍，他們說過修行不易，從剛才蝠霜放走郭潔不難看出他不是個壞人，就當我要當個爛好人吧，蝠霜，蝠霂醒了你帶著他走，有多遠走多遠。”

就像四兒他們一樣，遠離人類。

蝠霜再次確認：“可是我抽走了，對你的修行沒半分好處。”

“無所謂。”祝酒歌雖然也不舍，畢竟是來之不易的本事：“我可以慢慢來，不是還有這兩位將軍嗎，跟著他們我不會有事。”

即使祝酒歌這樣誠懇，蝠霜依然不敢全然相信，只是他這一次的動作輕柔了許多，被束縛著的祝酒歌一點也不恐慌，他能清楚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自己身體裏剝離了，但卻不痛苦。

正如祝酒歌所猜測的，當那一團氣進入註入了蝠霂靈魂的泥鰍的身體裏時，他醒了。

就連蝠霜都不可置信，他想去抱抱自己的孩子，但又怕這是假的：“兒子？”

“父親。”蝠霂身體依舊是泥鰍的身體，可耳朵卻逐漸變得和蝠霜一樣。

將言揮手，士兵給蝠霜父子兩讓出一條路。

蝠霜和蝠霂相攜離去。

原本祝酒歌身上已近暗淡下去的銀光，在夜空下再度閃耀，比以往更盛。

只是在場的人，唯有龍華目睹到了這一幕，原來，傳聞是真的。

真的有人會因為幫助非人類之後獲得他們的回報，有了這些，哪怕祝酒歌以後不走上修行的路，未來也會一路平坦，甚至步步高升。

禹城的事情高開低走，竟然只需要喚醒蝠霂就能夠平息。

或許，從一開始，蝠霜就只是想救自己的孩子，但卻用了最極端的方式。

現在禹城裏沒有一個二十歲以下的年輕人，招兵一事只能停下。

“禹城死了的人如果說是在為他們之前的作惡多端恕罪的話，那泥鰍的死就是在為蝠霜犯下的罪行恕罪，是這樣嗎？”將語坐在床邊。

被強行安排躺在床上修養的祝酒歌手裏拿著將語削得只剩下核的蘋果：“恩恩怨怨要這樣算是算不清的。”

“這倒也是。”將語無聊極了：“父親和龍將軍去訓話了，說要讓禹城的人知道他們以前的行徑是錯誤的。”

“是該訓訓。”比起人，祝酒歌更同情蝠霜他們，明明什麽都沒做，卻幾乎被趕盡殺絕：“不過，昨天晚上，我聽到你喊我小表叔，什麽意思？”

難道將家已經知道自己的來歷了？那…按照林丹夕當時的說法，老一輩的人會想要對付自己嗎？

將語呆若木雞：“我，我沒有喊啊，你聽錯了吧。”

“是嗎？”既然將語不說，祝酒歌也不追問，該來的總會來的：“是不是該吃飯了。”

“好像是。”外面旭日當空，原來已經中午了，將語給祝酒歌捂好被子：“我去拿飯，你乖乖的不準跑出去。”

囑咐小孩子的口吻讓祝酒歌失笑：“好，我就在這裏。”

將語走了之後，房間裏安靜的叫祝酒歌不能適應，他努力搞出動靜讓卻也比不上將語在時那麽熱鬧。

突然樓下一聲槍響伴隨著玻璃碎掉以及驚呼，祝酒歌從床上跳起來，就此躲過了緊接而來的第二發子彈。

落地，翻滾，祝酒歌躲到了墻後。

龍華撞開他臥室的門，看到人沒事頓時松了一口氣：“走吧，我護送你下去。”

樓下飯菜打翻了一地，將言捂著受傷的臂膀躲在沙發後，將語在給將言包紮，而龍千駒舉著槍觀察屋外。

“你和言將軍呆在一起。”龍華遞給祝酒歌一把槍：“父親，我去了。”

雖然僅是一瞬間的功夫，龍華也辨別了射擊者的方向，如果不是第二發子彈把他引到樓上這會兒肯定已經將人抓住了。

只希望現在追去還不晚。

白舒懊惱兩發子彈都沒有打中，趁著龍華還沒有追出來，他收拾好槍支背上包穿梭在禹城深巷裏，這邊房屋結構覆雜方便逃跑，也是他選擇在這個地方動手的原因之一。

只是他沒想到龍華速度這樣快，巷子口龍華等著白舒：“自己走？”

“你以為你抓得住我？”白舒舉著槍。

龍華紋絲不動：“你似乎忘了我本來叫什麽名字。”

元華，一個憑自身能力硬扛下法師八十一道咒法依然屹立不倒的偶，雖說裏面多少有那個法師能力並非頂尖的原因，但人家質量不行數量多啊，也不是一般偶能扛得下來的。

除非白舒手裏的東西能比那八十一道術法加起來還厲害的招數，否則他的下場只有一個，那就是被抓回去。

當然他還有另一個選擇，就是自殺，這就要取決於他對巴當的忠誠度有多高，是否願意為了巴當奉獻出自己的生命。

而龍華也知道，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是不會，他會像當年背叛白石一家一樣背叛巴當。

連本家都能殘忍殺害的人，又怎麽會忠於他人，他們做任何事情只會為自己。

果然，聽了龍華的話，白舒放棄抵抗：“我投降。”

“明智。”龍華拿出手銬給白舒靠上。

子彈擦傷不嚴重，可是將語表現的像是將言斷了手一樣，包了又包，捆了又捆。

“我沒事。”將言安撫。

“我知道。”將語只恨自己沒用，不能保護將言，他不由想起這次好歹龍華在，要是以後龍華或者別誰不在，誰來保護將言？

龍華回來的時候這裏已經收拾幹凈了，也沒有過多的對白舒嚴刑拷打，他自己就一五一十把事情原委說了出來。

離開禹城的時候，人民夾道歡送，祝酒歌坐在車裏心情算不上輕松：“他們有多少人認清了自己的錯誤呢？”

“一半都沒有。”將語伸手關上車窗：“別看了，該來的報應少不了他們的。”

“要回去了。”祝酒歌又想起了祝酒詞，他問坐在副駕駛座的將言：“我以後還可以找回我弟弟嗎？”

“可以。”將言直言不諱。

雖不清楚他的話是真的還是只是安慰自己，至少聽起來順耳，祝酒歌欣慰不少。

到了黎城之後，三將進行了一場名曰兄弟談心的對話，只有將言、巴當和龍千駒三人，在將言的家裏。

樓下祝酒歌坐在客廳裏看著對面的將語擺弄將言送他的十幾個收音機，每一個款式都不同，然後全都調到一個頻道，廣播的聲音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環繞著他倆。

隱約間祝酒歌聽到樓上爭吵，應該是將言說了句“你有沒有把我這個大哥放在眼裏”，而後巴當摔門而出，龍千駒追出來像是要勸和。

等人離開，祝酒歌小聲問將語：“不要緊嗎？”

“無所謂。”將語很輕松，並不覺得巴當和將言鬧掰了是一件壞事。

追著巴當出去的龍千駒也很苦惱，他也不想來勸巴當，畢竟兩家兒女的婚事鬧得也不太愉快，可將言那個樣子像是真的鐵了心要和巴當把事情攤得明明白白又怎麽會說一句軟話。

“二哥，二哥你冷靜些。”龍千駒追到了巴當的家裏：“大哥就事論事，也沒說一定就是你幹的，現在大家不該好好坐下來確認白舒說的是真是假嗎？”

巴當反手甩開龍千駒的手：“怎麽確認，嗯？他將言一開口就說什麽你自己解釋吧，解釋什麽？他打心裏就是認定了這些事情是我做的！”

說這些話，巴當還是有些心虛的，他靠著大嗓門掩蓋底氣不足。

“是你做的嗎？”龍千駒看出巴當心虛，心裏咯噔了那麽一下，難道白舒說的是真的？

“你也懷疑我？”巴當砰的關上大門，他真怕再說下去腿肚子發軟倒在地上。

二樓柳青緒攜林丹夕一同看到了這一幕：“看來，我們的將軍比我們下手更快。”

“我以為，將軍不會傷害言將軍。”林丹夕話裏沒起伏，但表情已經出賣了她，已然生氣：“夫人要怎麽辦呢？我們的交易。”

“你退縮了？”柳青緒上挑的眼尾配上快飛到太陽穴的眼妝使得她不管說什麽做什麽都帶著咄咄逼人的氣勢。

林丹夕被拽在柳青緒手裏的那些把柄、證據還沒有全數拿回來：“怎麽會，夫人想太多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忘了咱們的約定，交易是要雙方約定的條件全部達成才可以完成的。”

柳青緒微微合上雙眸細細打量林丹夕，她和林丹夕相處數十年，從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眼前這位姨太太這麽可怕：“妹妹你在威脅我？”

“夫人想太多，畢竟，我們同在一條船上。”

可柳青緒並不相信，剛才那麽一瞬間讓柳青緒重新定義林丹夕，她絕對是個會破罐子破摔的人，真到了不得已的關頭林丹夕絕對會拉上所有人墊背。

柳青緒擡手，微微扶了盤發，風姿卓越：“我這就去幫妹妹打聽打聽，放心，姐姐答應你的決不食言。”

柳青緒追著巴當的腳步去了書房。

直接開門見山：“將軍你不應該跟大哥鬧翻，不利於你的發展。”

“想你也要來說我的不是？”巴當怒指柳青緒鼻頭。

柳青緒握住巴當指著她的手：“我們相伴這麽些年，我什麽時候因為外人對你說過一句重話？”

回憶往事，柳青緒的確沒有因為其他人重責過自己，巴當氣消了三分：“你說不能和大哥鬧掰？繼續。”

“你若是信得過我就聽我一句勸，暫時不要對大哥下手。”柳青緒不敢向巴當道出實情，不管是她跟林丹夕的交易還是祝酒歌的身份，要是巴當知道了一定會迫不及待利用這一點拼命攻擊將言。

“青緒。”巴當心存疑慮卻也信任柳青緒，柳青緒不說的他也不強問：“我巴當三生有幸能有你這麽好的夫人。”

柳青緒就喜歡巴當這種依賴她的模樣，巴當愛林丹夕又如何，男人一生愛的喜歡的多了去了，巴當覺得米朵是留學生娶回來有檔次又怎麽了，留學回來的也不止米多一個，但是能幫到巴當的只有自己，什麽情啊愛啊面子啊都不長久，能陪著巴當到最後的只會是她柳青緒。

“將軍今天你好好平覆情緒，明天我們就一起去跟大哥好好地道個歉，賠個不是。”現在柳青緒說什麽巴當都點頭說是是是。

折返回將言家，龍千駒說了好些話才勉強勸說好了將言，臨走前龍千駒特意跟祝酒歌打了招呼，態度甚至尊敬：“多謝您前幾次對小女的照顧。”

祝酒歌咽了口唾沫：“不，不，不客氣，應該的應該的。”

隔天巴當帶著貴重的禮物上門，不僅向將言道歉，還連帶著也和祝酒歌說了句對不起，這也是得了柳青緒的提點，雖然巴當並不知道這是為什麽。

同時巴當也對祝酒歌這個人好奇起來，仔細一看這人長得面熟。

“昨晚上我徹夜未眠在進行自我反思。”巴當使出渾身解數飆演技：“自從我坐上三將位置之後愈發狂妄，該反思，是我的錯，對著大哥你還不怎麽明顯但在對著祝小弟的時候就明顯看得出來，我在這裏鄭重說一聲，對不起。”

連著兩天受到尾將的尊敬和次將的道歉，要不是祝酒歌清楚自己的來歷，他都快以為自己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人物。

“巴將軍言重。”祝酒歌憨笑：“沒什麽對不起的，真的。”

到是將語在一旁看的饒有興致，他等著巴當還會說出什麽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但卻失望了。

因為巴當說完這話就走了。

下樓時祝酒歌遇到了秦媽。

“祝先生，要出門？”秦媽不經意間流露出對祝酒歌的關心：“外邊冷，怎麽穿這麽少？不多添件兒衣裳？”

祝酒歌停下腳步：“不添了，我走著去暖和。”

“走去？”秦媽側目看了眼大門外：“咱這兒可是城郊呢，走著去一來一回一天就過去了吧。”

“嗯。”祝酒歌以為秦媽是覺得自己在磨蹭時間就解釋了一下：“我給言將軍報道了的。”

見到祝酒歌和將言相處的不錯秦媽很是欣慰：“那你快去快回，趕著回來吃完飯。”

站在樓上看著祝酒歌出了門，將語整個人都貼在了窗戶上：“父親不打算跟小表叔來個感天動地的認親嗎？”

“你忘了老宅裏那些人了？”將言也有自己的顧慮，告訴龍千駒是當時不得不說且龍千駒信得過，至於巴當，他不可能沒原由的對祝酒歌客氣，小心行事為妙，巴當可不如龍千駒靠得住。

將語撓頭：“可我覺得也瞞不了太久了，龍將軍表現的還不如我自然。”

三將裏頭除了將言以外，就屬龍千駒家裏最講究輩分，他那融入骨血裏的禮數讓龍千駒無論如何都對祝酒歌自然不起來。

“再說吧，能瞞一時是一時。”

遠在異國他鄉的龍祈從到了國外就開始忙得暈頭轉向的，先是在開學前按照左思和龍文的吩咐把龍瓷帶去到處玩兒。

本以為開學了就能松口氣了吧，可是她上學期的課業有一些遺留問題，加上這學期課業加重，導致她要寫信寄回家這件事的一拖再拖。

這天她忙完之後看了眼墻上的掛鐘，時間還早，龍祈打了雞血似的跑到書桌前奮筆疾書。

整整十七頁的家書裏，前四頁表達了自己對家中父母哥哥姐姐的思念，三頁寫了她和龍瓷的生活，三頁控訴將言太絕情一點不關愛小輩，一頁表達了對巴家的不滿，剩下的六頁全用在了祝酒歌身上。

真真是女大不中留。

信寄出去之後，龍祈滿懷期待等著回信，是否父母會把她的信拿給祝酒歌看，祝酒歌會不會也給自己回信呢？

因此，收到回信那天，龍祈迫不及待拆開看。

結果信中只寫了幾個字：

別亂了輩分，好好學習。

同樣一個意思的話好像將言也說過，龍祈一時間不太明白，到底是那個輩分亂了。

去問龍瓷，龍瓷但笑不語，她也是收到消息了的，家裏沒人點頭，她也不敢亂說，只告訴龍祈回家你就知道了。

徒步到蘭裏的店鋪門外，祝酒歌早已筋疲力盡，到這兒之前他還去寄了東西，把這麽久以來賺的錢寄給還在柴縣的白石。。

小巷鮮有人光臨，祝酒歌不顧形象坐在地上身旁是用剩餘的錢買的水果，想等緩口氣再去敲門。

“祝先生來了怎麽不敲門。”侍者開門出來：“老板等你很久了。”

來過這地方幾次，祝酒歌對這裏的一切都是有好感的，唯獨有個疑問：“蘭老板能預測有人來嗎，好幾次都提前做好了準備。”

侍者笑笑，只是從祝酒歌手裏接下水果然後引路把祝酒歌帶到蘭裏的房間裏去。

還是如同祝酒歌上回看到的那樣，蘭裏的臥室空空蕩蕩，唯有四角的黃果蘭生機勃勃，即使是在冬天花朵也個頂個的開的大朵，幽香異常。

“來了。”蘭裏放下手裏的茶杯，淡粉色的綢面睡袍穿在他身上一點也不違和。

“嗯。”祝酒歌是來道謝的：“你好些了嗎？”

帶路的侍者拿來果盤將祝酒歌帶來的果子擺放好：“老板，祝先生送的。”

蘭裏拿了一個在手裏：“我什麽時候不好了？在禹城還好嗎？我聽說昨天言將軍處置了白舒。”

暗殺首將，白舒昨晚上就被槍決了。

“遇到了些事情，不過一切還算順利。”祝酒歌還是挺慶幸的，要是蝠霜再狠那麽一點，恐怕大家夥都要交代在禹城。

蘭裏仔細打量了祝酒歌：“你的氣息，變了。”

“嗯！因為給蝠霜救他的孩子了。”祝酒歌也不覺得遺憾，這也是做善事，以後死了會上天堂的吧：“大約是沒了？我記得都讓蝠霜抽出去了的。”

蘭裏比劃著：“不，變濃厚了，應該是救了蝠霜之後又得到感謝了吧。”

“無所謂啦。”祝酒歌起身準備回去，他還記得秦媽的叮囑：“時間不早了，我還要去看宮蔔，就先走了。”

“好。”蘭裏對祝酒歌很好也很願意主動親近祝酒歌，只是每一次都不會強留。

他給祝酒歌的感覺就像是一座島，永遠不會離開那一方天地，但只要祝酒歌去，那麽蘭裏一定就在，他等待且歡迎每一個到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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