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祝酒歌與祝酒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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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天地面上遍布青苔,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踏著鏗鏘有力的步伐在地面上烙下一串軍靴印子。

身著灰色馬褂、手持破了角的油紙傘。

祝酒歌邁著小步帶了些許童趣一腳一坑窪,積水浸濕了他的布鞋,沾濕了他的馬褂。

但他並不在意,反倒是勾起一個開心的笑。

遇上軍隊祝酒歌退至街邊,探究的目光一錯不錯盯著這些官爺,這已經是第三批了。

柴縣是一個只有幾百戶人家的小縣城,竟然能叫上頭這般重視,想來是出現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但這些和自己又有什麽關系呢?

祝酒歌聳肩,再次邁開步伐,他的目的地是縣城最東面的一家名為“白事”的喪葬鋪。

“有錢了?”掀簾進去,白事的老板白石就問到。

抖掉油紙傘上多餘的雨水,祝酒歌從懷裏掏出兩個大銀元:“管夠。”

白石手裏的煙桿子在櫃臺上敲的叮當響:“就倆?夠屁,要我說你幹脆把它丟了算了。”

“這哪兒成?”祝酒歌十指做梳,用皮筋把長長的頭發在腦後紮了個小揪揪:“他救了我,還叫我哥呢!錢不夠大不了我給你表演一輩子人偶戲。”

祝酒歌清晰的記得自己被野豬追趕,那偶出現趕走了野豬,可自己也成了一副木頭架子的模樣。

想要留下它並非沖動,祝酒歌甚至覺得這也許就是冥冥之中的一種安排,註定它會是自己的家人。

只是他沒有把自己遇到野豬襲擊的事情告訴任何人,說了,只怕也就上不了山了。

白石彎腰從櫃子下拿出一個油紙包:“正宗妖骨粉,只要兩個銀元算照顧你的,老子可不喜歡那咿咿呀呀的鬼嚎。”

“謝謝白老板。”祝酒歌笑起來兩頰個有一個可愛的酒窩:“兌水抹在損壞的地方就成?”

“兌神仙水,用龍皮包著才有用。”白石就喜歡逗祝酒歌,而且祝酒歌越是急的跳腳,白石越開心。

祝酒歌把銀元放在櫃臺上,小心翼翼的拿出帶來的帕子裏三層外三層的把油紙包包裹好:“你玩兒我吶,這兩樣東西現在還有?”

“有則有,無則無,該你有的跑不掉,不該你有的拿到了它也會消失。”白石說話總是神神叨叨的。

可祝酒歌偏偏聽得懂,咧嘴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可它叫我哥哥吶。”

“取名字了?”一口大煙下肚,吐出白霧,狹小的喪葬屋裏煙霧繚繞。

“祝酒詞。”祝酒歌才說完白石又忍不住嘲笑:“俗氣,快滾,擋著我做生意了。”

“謝謝。”祝酒歌重新拿起油紙傘走出白事。

人走遠之後,白石才滅了煙桿,拿起櫃臺上祝酒歌放下的銀元在手裏隨意顛兩下:“十銀元的妖骨粉賣兩銀元,虧大了。”

縣城西面有一個三間房打通的土坯房,這裏就是祝酒歌的家。

自從祝爸祝媽死後,祝酒歌的日子就開始變得難過起來,他開始在縣城裏的一個人偶戲戲班子裏打雜。

班主看他在這方面有些天賦,近幾年開始讓他操控一些不重要的人偶角色。

至少拿到的錢吃穿不愁了。

好不容易攢下來的兩銀元,現在也統統買了這個妖骨粉。

吃過飯祝酒歌開始燒水,待水沸後倒入買來的妖骨粉,熬至粘稠狀。

隨後他從床上抱起來一個和他差不多高的偶,這個偶就是祝酒詞。

“哥、哥。”祝酒詞的聲音聽上去並不像是在叫哥哥,反倒更是木頭的連接點因為搬動而發出的“咯咯”聲。

這具偶除了結構上像個人,其他什麽都和人不沾邊。

一身的木頭,沒有血肉。

拿出熬好的妖骨粉,祝酒歌仔細的塗滿了每一個有損傷的地方:“以後你就是我弟弟啦,我們兄弟二人呢相親相愛,相依為命可好?”

雨下到中午也不見停,還越下越猛。

祝酒歌扶著搖搖欲墜的門板唉聲嘆氣,家裏僅剩一小碗面粉,他本打算去荒地裏看看能不能摘些野菜果腹。

距離下一次發月錢還有十多天,唯一的積蓄又花在了祝酒詞身上。

“看來我要被餓死了啊。”祝酒歌再一次忍不住嘆氣。

“該,我娘叫你來我家吃飯你不來。”包子赤裸胳膊從雨中跑來,手裏還端著個蓋得嚴嚴實實的鐵鍋:“拿去吃。”

包子是祝酒歌發小,祝酒歌家裏親人健在的時候兩家人曾是鄰居。

進了屋包子隨手取下掛在門口的帕子擦幹身上的雨水,看到被安放在床上的人偶又忍不住說:“偶這玩意兒有錢人家才養得起,你養著做什麽,也不怕吃了上頓沒下頓。”

這會兒祝酒歌才沒功夫反駁包子的話,包大娘包餃子的手藝愈發好了,素餡兒得都美味到祝酒歌恨不得把舌頭也吞了。

掀開蓋在祝酒詞身上的被子,包子仔仔細細瞧了抹了粉的位置:“抹上去多久了?”

“才一會兒。”咽下有一個餃子祝酒歌喝了口湯順順腸。

“嚇。”包子驚得站起來:“那這也好的忒快了。”

不明白包子在說什麽,祝酒歌放下碗筷也來到床邊,發現原本人偶身上細細碎碎的裂痕好了大半。

包子皺眉:“這個偶只怕是不簡單,你還是處理掉得好。”

“不。”祝酒歌一把推開包子:“他是我的家人。”

“我也可以是你的家人。”

“可你不姓祝。”

包子啞然。

作為祝酒歌最好的朋友,包子竟沒有註意到祝酒歌心境的變化。

往昔每日回家,家中有父母有熱湯熱飯,現在只剩自己一人。

若你享受過熱鬧,就不願接受孤獨。

“你…”包子最終什麽都沒說出口,掏出包大娘給他的銅板放在桌上:“你拿著用,晚上我還會送飯過來。”

人偶戲班子不是每天都有演出,更何況現在這個天氣誰沒事兒冒雨出來看戲的,祝酒歌搬了張撿來的木凳坐在床邊無聊發呆。

屋外婦人們三三兩兩冒雨出行,倘若下午不下地摘菜,晚上就會沒菜吃。

女人們在一起總免不了說起縣裏發生的事情。

“聽說了嗎?咱們縣發現狐妖啦。”

“嚇,這可不得了了,聽說狐貍可勁兒漂亮哩。”

“漂亮有啥用,還不得被抓回去給那些高官當‘兒子’‘女兒’。”

聲音越來越小,婦人們漸漸走遠,又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

她們口中說的“兒子”和“女兒”,是指法師通過特別的手段把妖、鬼、邪等不同於人類的物種,通過特質手法拘在一個木偶中,附身木偶上之後,會幻化出最美的樣子。

這樣的偶最聽話最容易控制,同時又不會限制它們的能力。

法師們為自己這個技能取了個好聽的名字:控偶。

祝酒歌的偶就是屬於這一類的。

但它是被祝酒歌撿回來的,被原來那個主人丟棄了的。

祝酒歌靠得更近了些,拉著祝酒詞硬邦邦的手:“我不會丟掉你的。”

晚飯包子送來了一碗面,他並沒有對祝酒詞的事情多說什麽,只是臨走時無奈的嘆了口氣。

包子太明白祝酒歌想要一個家人的心情了,就隨他去吧,大不了自己到時候幫著些,倒也不是養不起一只偶。

土坯房裏只有一張床,祝酒歌和衣躺在祝酒詞邊上。

夜裏一到驚雷伴隨閃電而來,驚醒了床上的祝酒歌,他猛然從床上做起。

一道人影立於床邊,身側已無祝酒詞。

又一道閃電劃過天空,祝酒歌看清了床前這個人的臉。

一半木偶,一半人臉。

“祝酒詞?”

“父親。”

一聲“父親”嚇得祝酒歌連滾帶爬縮到角落。

祝酒詞半跪著爬上床:“父親。”

父什麽親!祝酒歌的內心如風雨中瘋狂搖曳的樹苗,我把你當弟弟,你他媽卻想當我兒子?我看上去是有遺產給你繼承的樣子嗎?

“父、父親?”祝酒歌的聲音被嚇得變了調,他努力把祝酒辭推的離自己遠一些,可祝酒詞依然越靠越近。

兩張臉面對面貼近,祝酒歌甚至能看到還是祝酒詞還是木偶的那一半臉上,眼珠在轉動。

“父親。”聲音伴隨著下一道閃電,祝酒歌的註意力卻全放在了祝酒詞一半人臉上。

那只深邃又朦朧的眼眸,即使是面無表情也依然叫人覺得深情款款。

想來在被做成偶之前,祝酒詞一定是個萬人迷一樣的存在。

強壓下心裏的懼怕,祝酒歌伸手揉上祝酒詞的腦袋,祝酒詞的頭發看起來很撫順,碎碎短短的垂下來遮住了耳朵尖,但摸上去卻有些硬。

“錯了。”祝酒歌糾正:“是哥哥。”

但顯然祝酒詞沒有聽進去,依然喊道:“父親。”

似撒嬌,似低聲呢喃,可他一只盯著祝酒歌,要把這張臉牢牢記住。

這叫祝酒歌很是難受,這麽漂亮的偶究竟是誰如此狠心要丟掉?

既然打算留下祝酒詞當自己的家人,那就要準備好好好教導,白石說了,它傷成這樣等同於重鑄,除了法師制造時打入偶身裏的本能以外,其他的祝酒詞什麽都沒記住。

“算了,慢慢來吧。”祝酒歌躺下,心裏盤算著接下來的日子要怎麽過。

祝酒詞也跟著乖乖躺在身側。

屋外風雨交加、電閃雷鳴,屋內一片祥和安寧。

祝酒歌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踏實的可以安安心心睡覺的感覺。

他的父母是在從黎城往柴縣的歸途中被窮兇惡極的匪徒砍死的。

死在外面的人不能在家中擺靈堂悼念,只能匆匆下葬。

那時祝酒歌尚才十六,包子爹和同縣其他幾個大人幫著將屍體運回來安葬了。

等祝酒歌從學堂跑回來的時候土都蓋了一半兒,連祝爸祝媽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從那以後,祝酒歌每夜都夢見父母在黑暗之中呼喚自己。

後來不知道怎麽傳的,縣上的人開始說祝母和匪徒頭子有染才惹來了殺身之禍。

至此之後,祝酒歌再也沒有上過學堂,出門也老被人指指點點,他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一直把自己關在屋裏,不願出門也不願說話。

也就是那以後,祝酒歌心裏壓了很重的心思,性子也不如以往活潑了。

隔日,包子端來一碗面。

給他開門後,包子第一眼看到乖巧坐在床上的祝酒詞,他還剩下最後一只眼睛周圍的血肉沒有長齊,看上去瘆得慌。

只一眼包子就別開臉:“別跟我說你對著這張臉一晚上?”

“怎麽可能。”祝酒歌接過面碗大口往嘴裏塞,含糊不清道:“他躺我右邊的。”

右邊?也就是說祝酒歌看的是祝酒詞的左臉。

包子再仔細打量祝酒詞,雖然瘆人,但不得不說長齊全了,祝酒詞的臉是養眼的。

“酒歌。”包子再次試圖勸說,他放心不下:“這偶,要不還是算了吧。”

祝酒歌不敢相信包子會說出這種話,他難道不該是最清楚自己為什麽一定要留下這個偶的嗎?

可包子的話也不是憑空而來的。

偶是大富大貴之人才玩兒得起的,每一只偶都有某種能力,能夠保人平安富貴,但是養一只偶並非易事,光是沒錢這一條就能難住祝酒歌。

“你可以到我家來,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包子再次誠摯的邀請。

最後一口面條下肚,祝酒歌胡亂抹了兩把嘴:“我說了,我姓祝,你姓包,總是不同的。”

“你...”包子看著祝酒歌倔強的樣子把剩下的話咽了下去:“頭發該剪剪了。”

祝酒歌的頭發隨意披散在肩頭,沒有經過精心打理亂糟糟的,擋住了他姣好的面容。

“洗洗就好了。”祝酒歌絲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

從小到大所有見過祝酒歌和祝母的人都說他的頭發和祝母很像,倒不是說多好看,而是他兩的頭發天生就是枯黃枯黃的。

“拗不過你。”包子收起碗筷帶回家,臨走前他又看了眼祝酒詞,說道:“有需要你來找我。”

祝酒詞的臉還沒有長全,祝酒歌不敢貿然出行,他早上才摸清楚祝酒詞一點點的習慣,就是他一定要待在祝酒詞目光所及的地方,否則祝酒詞就會像小孩子一樣跟著走。

閑來無事,祝酒歌想著就幹脆把家裏收拾一下,當他清理到竈臺的時候手碰到裝妖骨粉的油紙。

祝酒詞的傷口……

被推到在床上的祝酒歌自然的摟住祝酒詞的胳膊,雙眼迷朦:“父親。”

祝酒歌一頭霧水:他在幹啥?

不解風情的拉開祝酒詞的手扒拉兩下脫光祝酒詞的衣服,將祝酒詞的身體仔仔細細檢查了個遍。

“呼。”祝酒歌坐在祝酒詞身側:“沒傷口,還好還好。”

但為了保險起見,等晚些再踩著夜色去一趟白石哪兒才行。

“羞羞羞。”一道清脆的聲音,但聽著語氣又傻乎乎的。

扭頭瞧去,窗外屋檐下,二寶趴在窗沿朝裏頭偷瞄。

二寶的哥哥大寶是祝酒歌在人偶戲班子裏的朋友,二寶是大寶奶奶撿回來的,等了很久都沒人來領回去,大寶奶奶見他可憐又是個癡兒就把他留下來了。

“二寶你怎麽來了?”祝酒歌來不及給祝酒詞穿衣服直接拉下一床被子蓋在祝酒詞身上。

然後他就聽到另一邊大寶帶著關心的呵斥:“叫你進屋去怎麽還趴在外面,著涼了看我不把你屁股揍開花。”

然二寶並沒有被大寶嚇到,相處這麽久,哪怕二寶是個癡兒,他也知道大寶的恐嚇就只是說說而已。

二寶蹦蹦跳跳跑到大寶身邊:“漂亮哥哥光溜溜,羞羞羞。”

不解二寶到底在說什麽,大寶牽著二寶的手推開祝酒歌家的大門,大寶站在門口又抖了兩下雨傘,將多餘的雨水留在門外:“我奶叫我來看看你,順道問你中午和晚上想吃什麽?”

“問我?”祝酒歌疑惑:“包嬸嬸不在家嗎?”

祝父祝母死了之後,包子和大寶一家擔起了照顧祝酒歌的責任,雖然祝酒歌堅持住在這個小破屋裏,但一日三餐全由包子從家裏帶來,而大寶奶奶因為家裏也不算特別富裕,只每年給祝酒歌做兩件衣裳,然後就是在包子媽不在的時候管祝酒歌幾頓飯。

“早上包子來沒跟你說嗎?”大寶拉了一條長凳和二寶並肩而坐:“他們今天要去包子外婆家,昨晚上包嬸嬸和特意來找了我奶,要我奶照看著你。”

話音剛落下,包子就推門而入,嘴裏還嚷嚷著:“酒歌酒歌!今天中午和晚上大寶給你...咦?大寶二寶?”

“我知道了。”祝酒歌感激一笑:“代我向包大娘問好。”

包子撓撓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好叻,家裏趕時間,我先回去了。”

包子走後大寶才仔細打量起床上的祝酒詞:“他這是?”

祝酒歌撿了個偶只有包子知道,正如包子所言,偶不是誰都能有的,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額...他有些呆滯。”祝酒歌給祝酒詞找了個借口:“可能先前遭遇了不測,嚇傻了吧。”

又是個傻的,大寶看了眼身側的二寶,照顧一個傻子可不容易:“要不,你把他送到我家裏?就和二寶一起照顧了。”

二寶這會兒註意力都在祝酒詞身上,要不是大寶拉著他,肯定爬上床去戳戳撓撓祝酒詞。

“沒關系,他很安靜。”祝酒歌怕大寶不信還指了下,果然祝酒詞從大寶和二寶進來以後幾乎一動不動。

祝酒歌性子倔,這一點大寶也知道,所以在被拒絕之後也就不再勸說,只道:“別跟我客氣,有需要就來我家。”

“好。”

小坐片刻,大寶也帶著二寶回去了,他家裏還有事要做。

“哥哥。”臨走前,二寶戀戀不舍的回頭看著祝酒詞,他還沒有摸到漂亮哥哥,有些不甘心:“二寶和漂亮哥哥一樣呀。”

“一樣醜?”大寶總愛逗二寶,把二寶惹火了惹哭了又要自己去哄,倒是樂在其中。

目送兩兄弟離去,祝酒歌再次關上門,掀開被子,他驚訝於祝酒詞血肉的生長速度,這會兒他已經是一個擁有完整血肉之軀的“人”了。

“還真不敢放你出門。”祝酒歌仔細打量了祝酒詞的臉龐之後感嘆道。

全因為祝酒詞這一張臉長的太美艷,比女人還漂亮,左眼眼尾下的一顆紅色的淚痣為深情的雙眸添了幾分韻味,薄唇不笑而翹給整張臉生出絲絲親切感。

在柴縣,這樣好看的人不多,偶爾有一個定惹得各家女子爭搶著湊到跟前來。

曾經還在學堂的祝酒歌就是如此。

叩叩叩,敲門聲再次響起。

祝酒歌奇了怪了,今天自家這個破土屋這麽招人待見?

“嗨,好久不見。”來者依然是人偶戲班子裏的人,名盈餘,別看這招呼打得挺熱情,實際上他和祝酒歌關系堪稱惡劣,祝酒歌摳破腦袋都想不到,自己都這樣邋遢了,盈餘依然因為相貌而嫉妒他。

深呼吸一口,祝酒歌壓下對盈餘的厭惡:“盈師兄怎麽有空來我這臟地方?”

換作平時,盈餘別說來這土房子了,經過這一片都恨不得繞個彎兒。

“我就是代師傅來看看你。”盈餘個子比祝酒歌矮了一個頭,就算祝酒歌手撐著門板,盈餘貓著腰就靈巧的鉆了進去:“萬一師弟餓出個好歹,咱們戲班子的配角兒可就沒人操縱了。”

純屬扯淡,且不說人偶戲班子還有其他人,光是代替班主曾燼來探望這個借口就很假,往日曾燼吩咐盈餘的時候,他當面兒答應的好好的,轉過背就叫別人去,怎會屈尊降貴親臨?

而盈餘的目的在他進屋的一瞬間就暴露了,他直勾勾的看向祝酒詞。

好在因為剛才給祝酒詞穿衣服的原因,他背對著門,盈餘什麽都沒看到。

今日盈餘本是去買了東西打算回家的,路中遇見了同樣歸家的大寶和二寶,三人一前一後同行了一段路。

期間盈餘隱隱約約聽到前面二寶說什麽“漂亮”“歌哥哥”。

心裏頭第一個反應就是祝酒歌家裏來了個漂亮的人,心裏憤憤不平,那個邋遢鬼都這樣了還能吸引姑娘過去。

於是腳下掉頭來了祝酒歌這裏,他便要看看是個什麽人趕著趟往祝酒歌這個窮鬼身上湊。

祝酒歌擋住了盈餘的視線:“盈師兄。”

“她...誰啊?”盈餘帶著探究的目光想要靠的再近一些卻怎麽也越不過祝酒歌去。

“朋友。”祝酒歌的回答幹凈簡潔,反倒讓盈餘有些語塞。

見祝酒歌如此積極的阻攔自己,盈餘對祝酒詞愈發感興趣了,但現在並非是個好時機,只要這個人還在祝酒歌家裏,他就有的是機會:“朋友好朋友好,好好招待,錢不夠來找師兄拿,那...我先走了。”

“師兄再見。”祝酒歌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將盈餘推出家門,然後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離開祝酒歌的家,盈餘臉上的笑立馬垮下去換上厭惡的表情。

他一邊冒雨回家一邊大力拍打竹青色的長袍,像是在拍掉上頭的雨水又像是有什麽東西臟了他的衣衫。

晚飯過後祝酒歌給自己和祝酒詞都換上一身紺青長袍方便他們行走在夜色下不引人註意。

來到柴縣的那些軍官還沒有走,看樣子是那只小狐貍還沒有被抓住。

祝酒歌看到前面整齊劃一的軍人又回過頭將祝酒詞的兜帽壓低了些,他牽著祝酒詞的手讓祝酒詞走在靠店鋪的那一面。

經過軍隊的時候祝酒歌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一眼都不敢到處亂看,只想著快點走開。

“前面兩個人,站住!”

一道自帶威嚴的聲音之後,路邊所有人都看著祝酒歌和祝酒詞。

祝酒歌想要假裝不知道快速離開,但這樣做只會加大自身的嫌疑引得軍人追捕。

他手掌在衣袍上摩擦,蹭掉掌心的細汗,裝作唯唯諾諾的樣子轉身:“軍、軍爺叫我?”

“去。”那位軍爺長的五大三粗的,左眼戴著一只黑色眼罩,一道歪歪扭扭的疤痕豎在左臉上很是嚇人。

得了他的命令,一名軍人跑步到祝酒歌身邊從胸前的衣兜裏拿出一個掛著不規則切割的綠色石頭的項鏈。

圍著兩人轉了一圈,軍人將項鏈揣回去又小跑回去:“報告,無反應。”

獨眼軍官這才放人:“走吧。”

祝酒歌暗自慶幸自己沒有做出過激反應,看來這些軍人是在逐一排查柴縣上的人,防止那只狐貍幻化作人躲過搜尋。

白事門口掛了兩個橙黃的紙燈籠,因在柴縣最東處的關系顯得有些駭人。

定了定心神,祝酒歌帶著祝酒詞入內。

說來也奇怪,祝酒歌在外面從不紮起自己的頭發,哪怕是面對包子和大寶二寶他依然是披頭散發的邋遢樣。

唯有到了白事他能夠安心的撩起頭發露出一張清秀俊朗的面容。

“幹啥幹啥?”白石一看見祝酒歌心裏頭直跳,那次遇見祝酒歌不是在做賠本兒買賣:“我這兒可沒東西給你了。”

祝酒歌把祝酒詞往前推了推:“之前的妖骨粉抹上去了,但長了血肉我也不確定好全了沒,所以來找你看看。”

懶散的擡了下眼皮,白石將祝酒詞看了個大概,猛吸最後一口煙:“把店門關了,今兒個打烊了。”

祝酒歌也是第一次來到白事的後院,一個被白石打理的如畫卷般美麗的小院。

花盆錯落有致的擺放在白石自制的木架子上,一鼎石缸擺放在小院一角,時不時有魚翻動,正中央放置一套石桌石凳,屋檐下的四角各掛著一盞夜燈,光亮不強卻能叫人在夜裏將小院的美色盡收眼底。

白石的房門外掛了一排鳥籠,鳥兒們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大約是被吵得煩了,白石用力拍了下鳥籠,惹得籠子裏的鳥上串下跳。

“坐著把衣服脫了。”推開門白石隨意拉了兩把凳子轉身去櫃子裏翻找工具。

見到白石拿了一把刀和一支鉗子祝酒歌停下手裏的動作:“你拿這些幹什麽?”

“檢查!”白石脾氣本就不大好,這會兒免費打工還被阻撓自然態度好不到哪兒去。

祝酒歌依然擋在祝酒詞前面:“我沒見過有誰這麽檢查的。”

“哎,是是是。”白石隨意把東西丟到桌子上摔得乒乓作響:“那你送他去醫館。”

“你!”祝酒歌被噎的說不出話,好一會兒才說:“真的不會傷到他?”

白石不耐煩推開祝酒歌:“你當他是誰?”

不忍看這個過程,祝酒歌死死閉著眼睛,期間還不忘安慰祝酒詞讓他不要怕。

白石擡眼看著祝酒歌的模樣覺得好笑,手裏卻沒有停下動作。

關閉了視覺之後,聽覺就變得格外敏銳,能捕捉到平日裏不易察覺的聲響。

祝酒歌聽見了刀與肉碰撞後發出的聲音,身體不自覺的用力,指尖發白。

“你要勒死他?”白石戲虐道。

睜眼一看,祝酒歌死死的勒著祝酒詞的脖子,再往下,白石手裏還拿著祝酒詞腹部的一片肉。

“啊!!!”祝酒歌被這血腥的場面嚇得驚叫起來。

白石“啪”一下把那片肉按回祝酒詞身體:“出息,他內裏的偶架沒問題,來看看。”

由不得祝酒歌拒絕,白石霸道的壓著祝酒歌湊到祝酒詞腹部。

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連個傷疤都沒有留下。

白石難得的解釋了下:“偶的自愈可是很快的。”

“那...”祝酒歌問:“在什麽情況下,偶會變回木頭?”

“第一,主人不再供養;第二,傷很重。”脫下染血的手套白石多看了眼祝酒詞:“你還沒開始供養他吧?心智不全的傻樣。”

祝酒歌發覺自己接觸到了一個未知領域:“供養?”

“不是吧?”白石扶額:“我以為你知道。”

“如何供養?”祝酒歌虛心求問。

白石豎起手指:“一,花錢買什麽高級妖骨粉啊,妖丹啊,妖的五臟六腑啊之類的補品給他吃;二、人血,自己的、別人的都行,一月一次,一次一碗。”

祝酒歌這才明白,祝酒詞看起來傻傻的是因為自己沒有供養他。

道了謝祝酒歌打算帶著祝酒詞離去,並想著回家放一碗血給祝酒詞。

但突然祝酒詞起身在祝酒歌臉頰落下輕柔的一吻:“謝謝父親。”

“你?他?”祝酒歌捂著臉看看祝酒詞又看看白石,他長這麽大還沒被除祝父祝母以外的人親過。

“滾!”白石往床上一趟,儼然不願再搭理祝酒歌。

無奈祝酒歌只能快速帶著祝酒詞從小院側門離去,其他的只有等祝酒詞有了心智再說。

“看來小歌兒還不知道偶的第二用途。”屋內傳來白石的幽嘆,很快就被雨聲淹沒。

回到家中,祝酒歌借著油燈微弱的燈光,他拿出許久不用的空碗,有些銹的小刀看起來不是很快。

祝酒歌皺眉:“不會要割好幾次吧?”

看了眼乖坐在床邊的祝酒詞,祝酒歌心一橫、眼一閉、右手一用力。

勁風穿堂而過,油燈被吹熄,祝酒詞瞬間橫穿三間屋子出現在祝酒歌面前阻止了他的行為:“不要,傷害,父親。”

祝酒歌大致懂了祝酒詞的行為,他會感知到祝酒歌對他的好也會感知到祝酒歌安全與否並阻止。

“坐下別動。”祝酒歌略帶命令的口吻。

這一次他很順利,鮮血順著手腕滴進碗裏,聞到血的味道,祝酒詞呆滯的雙眸聚焦在碗裏。

“喝吧。”

祝酒歌剛說完,祝酒詞就端起碗大口大口飲下。

血染紅了祝酒詞的唇,充滿詭異的美感,像黑夜裏綻放的牡丹。

可下一秒祝酒詞重重倒地,不省人事。

碗摔破的響聲驚動了周圍兩戶人家,他們提著煤油燈上門詢問,祝酒歌只說自己不小心手滑,因著屋裏黑漆漆的,鄰居們望去什麽都看不到,只叫祝酒歌小心一些便離去了。

閥上門,祝酒歌重新點燃油燈放在床頭的箱子上。

手輕輕拍打著祝酒詞的臉:“酒詞?酒詞?”

然祝酒詞依舊昏睡,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現在天色已晚,外面有稀稀拉拉下著雨,祝酒詞身形要比祝酒歌高大,看了眼自己這瘦小的身板,肯定不能指望著能把祝酒詞背到白事去了。

於是祝酒歌將祝酒詞往裏推了推躺下,等明早看看情況再說。

半夜一陣尿意來襲,祝酒歌睜眼,眼前的景象將他的尿意嚇沒了。

只見盈餘笑著站在床頭,一絲銀絲從嘴角流下懸掛在半空中,見到祝酒歌醒了也不避諱,還一把把祝酒歌拉下床自己迫不及待地撲了上去。

他今夜挑開門閥溜進來只是想看看這個神秘人的真容,天知道他看到那張臉的時候心裏有多震驚,這麽美的人難道不應該屬於自己嗎?

“祝師弟,有此美人為何不跟師兄說?嗯?”這會兒祝酒詞毫無反抗之力,任由盈餘對自己上下其手。

祝酒歌從地上爬起來想要拉開盈餘,但力氣上不及盈餘的一半。

觸及祝酒詞下半身盈餘見了鬼似的彈開,又不敢相信的再覆蓋上去。

“他?祝師弟?你,你好這口?”盈餘覺得自己發下了一個祝酒歌見不得人的秘密,他第一個念頭就是可以差使祝酒歌做很多的事情了:“你放心,師兄替你保密。”

“不,不是的,盈師兄你莫要胡言。”祝酒歌拉著盈餘的手要解釋,但卻被盈餘大力甩開撞到門上。

正當盈餘的身影快要消失在雨夜裏的時候,床上的祝酒詞睜眼了。

他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速度追趕上了盈餘,抓住他的肩膀往後一甩,盈餘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遂砸落在祝酒歌家門前。

慘叫聲響起,鄰居被嚇醒。

“怎麽了?去看看?”

“別多管閑事睡覺!”

“可是祝酒歌那孩子一個人...”

“為了他一個難道要吧咱一大家子搭上?閉嘴!”

他們以為慘叫聲來自祝酒歌,沒有一個人起身查看。

隔日天放晴,祝酒歌拿出被褥和衣物在門前晾曬,接連幾日的下雨,濕氣浸入有些潮。

鄰居兩家人看到他安然無恙心下一驚,那昨晚那人是誰!會不會怪他們沒有救他?

強作笑顏後點頭離去,再怎麽害怕也不能不勞作,地裏還種著他們一年的糧食。

“父親的鄰居倒是些有趣的人。”祝酒詞仿佛換了一個人,一改往日癡傻模樣,從裏到外散發著“我很高貴”的氣質。

但他趕在祝酒歌變臉色之前立馬改口:“哥哥。”

“你進去。”祝酒歌四處張望沒看到人才放心:“別讓別人看見你。”

雖然不知道祝酒歌為什麽讓自己這樣做,但祝酒詞依然聽從,偶對自己主人的命令絕對服從。

昨晚後半夜裏,祝酒詞將盈餘狠揍了一頓,任何傷害主人的人都要嚴懲,而後祝酒詞扛著盈餘出門,把人丟到盈餘的住處,由於不熟悉的關系繞了遠路,好在最後還是找到了祝酒歌說的那個地方:南街一處金燦燦的地方就是盈餘的家。

再回家天邊太陽已經升起一個小圓弧,各家公雞相繼打鳴。

下午還要去人偶戲班子那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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