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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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去,很正經地說:“許小姐,幸會”

可伸出去的右手卻不正經地膩起一層汗。

許涼臉上的笑有些僵,看著那只上了年紀的手,心裏覺得它伸得過於迫切,迫切得有些叵測。

可能她楞得太久,吳敏川從背後用手肘靠了她一下。

許涼咬咬牙,將手握上去。

對方的掌心有些濕,那發涼的濡濕觸感讓許涼覺出一股不詳。果然,在兩手分開的一剎那,中年男人的指腹撓了撓她的手心。

那狹昵的觸感讓她覺得脊梁上爬著一條光滑冰涼的蛇,寒毛直立。

許涼打個寒戰往後退了兩步。

------題外話------

這一章不錯吧,至少字數是夠夠的,今天下午如果寫得多的話就再更一章。各位親啊,蠢香才知道還有五星評價票,鉆啊花啊這些東東,厚著臉皮求一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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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一覺下午去碼字,看我這麽勤奮,看文的親一定要收藏獎勵哦~

麽麽噠(づ ̄3 ̄)づ

☆、024.小王子與玫瑰

最後雙方打太極,吳敏川用一個清朝筆洗買通了副臺長最後的那點為難。

在中年男人道惱轉身接電話的時候,吳敏川舒口氣,額頭上的皺痕消散不少。

許涼心裏卻一把火,差點兒把張副臺長的後背給燒著了。老畜生真是賺了,得了筆洗不說,還鹹豬手一把過了癮。今天可真夠惡心人的,該學學奶奶念一念經去邪。

只是她過不去心裏這個坎兒,壓不下這口氣。

她是被葉輕蘊捧到大的,小時候誰敢給她臉色看,他都要動手剝了人家臉上的那層皮。一直順順利利地長大,大學畢業後去了嘉諾游戲公司的財務部,寧嘉謙是嘉諾的創始人之一,都知道她是他的女朋友,沒人找過麻煩;更別說後來進了現在公司,葉輕蘊都明裏暗裏護著她。

現在倒好,被一個老男人褻瀆。她後槽牙都快給磨平了。

許涼尖利的眼神快把張副臺長的後背戳出一個洞來。她悄聲對吳敏川說:“等會兒你躲開點兒,我非揍這只老烏龜不可!”

她以為吳敏川沒看到剛才那人的所作所為,可吳敏川卻淡淡掃她一眼:“你這一拳頭下去,我的努力白費了不說,搭上的可不止一個清朝筆洗”。

許涼沒話了,漸漸洩氣,偃旗息鼓。只是心裏到底為自己不平,板著臉不說話了,走的時候連道別應酬的話都不肯和張副臺長說。

出了門,她步子邁得又急又大,只覺得剛剛被人握過的那只手臟得要命,像沾了毒,不立即洗幹凈,那只手馬上就要腐爛。

許涼匆匆去了洗手間,手伸出去,水嘩嘩地來了,她使勁地搓了十來遍,又抹了洗手液來洗。

吳敏川跟著進來了,背靠在洗手臺前,偏著頭看她。

許涼只用餘光去審度她,只覺得這個長相小巧的女人將一頭黑粗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故而在洗手間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冷酷。

她憋不住出聲:“那個老不羞的東西,不知道禍害過多少良家婦女!”

這聲調帶著控訴,吳敏川聽出來了:許涼在抱怨自己剛才阻止了她,為包括她自己在內的良家婦女替天行道。

吳敏川臉色未變,甚至帶了一抹大人在寬容小孩子任性的微笑。她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多久洗一次頭?”

許涼有些火大:“這和我們現在探討的問題有關系嗎?”

點點頭,吳敏川不理會她快要爆炸的情緒,面前這雙因憤怒變得幽深黑亮的眼睛,她自顧自地說下去:“我記得你每天都要洗頭,這說明你也知道,這個世界處處都是塵埃。它會讓人變臟。”

“那又怎麽樣?”

吳敏川說起了她自己:“這種事我遇到過很多,只要沒破我的底線,咬一咬牙就過去了。不止你我,很多職場上的女性為了生存,遇上這種事不得不忍氣吞聲。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這樣,順流而下則生,逆流而上則死”

“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吳敏川看著這個仍住在桃花源裏的女人,哼笑一聲:“你口中的王法之所被制定出來,就是為了有人要打破它。你只是被保護得太好,有人死死護著讓你不惹塵埃;就像從小到大都長在無菌環境裏,可有一天如果你從裏面出來呢?你沒辦法去適應”,她打了個比喻,“葉先生就像是安托萬筆下的小王子,你是那朵玫瑰,他要用一個玻璃罩子罩住你,讓你安居樂業,避風避雨”

說完她又從包裏摸出她的蘋果手機,在許涼面前顛了顛,“你覺得這個手機離了ios系統還剩什麽?”,她盯著許涼的眼睛,“它什麽也不剩”。

許涼被她說得腦子一片混亂,“可是九哥是為了我好”。

吳敏川聳聳肩:“我知道,他恨不得把全天下的臟汙都藏起來,還你一個清潔的世界。可是,作為一個旁觀者,我只想問一句,你要走別人為你鋪好的路,還是自己選的路?”

許涼抿唇不說話了。只覺得心跳懸在半空,搖搖擺擺,像不知停歇的鐘。

她還有路可選嗎?當初選擇嫁給九哥,不就已經準備好讓此生的炙熱全都熄滅嗎?

活得沒有劇烈的心跳聲,沒有期待,沒有彼岸,就不會有窒息,有仿徨,有荒涼。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五官還年輕優美,皮膚仍白皙無垢,還凈妍婉轉,明眸善睞,仍有資本引得一個老男人為這張臉神魂顛倒。

可只有她知道,兩年前用自己的婚姻去填補一個黑洞洞的窟窿,讓深處的愛戀徹底沈睡。如今嘛,只求現世安穩,風平浪靜。

許涼笑得蒼白,眼睛裏淌這一個充滿苦澀的故事,她拍拍吳敏川的肩膀:“謝謝你能對我說這些話”

吳敏川嘆口氣:“如果我二十歲的時候遇上今天這樣的事,說不定會拼個你死我活”

許涼笑話她:“現在呢?癡長了七歲,拳頭就軟掉了嗎?”

“我怎麽能跟你一樣,說不定你七老八十了仍是二十歲才有的性格。說真的,我挺羨慕你,快三十歲了還保留初心。我說那番話不是讓你改變,而是——你可以有很多種活法”

許涼佯裝沈臉:“餵,什麽叫我快三十歲了?我才二十六好吧!”,她就地反擊,“還說我呢,你到底什麽時候找個伴兒?”

吳敏川無所謂地說:“寧缺毋濫。如果到老了還找不到,我就出家當尼姑,長伴古佛青燈”

許涼噓聲道:“就你?別到時候當經紀人當出了職業病,每來一個人你就說一句:請不要問佛祖與法事無關的問題”

吳敏川被她誇張的表情逗得哈哈大笑。引得剛才廁所出來的女孩子奇怪地看她一眼。

兩人回到錄音棚,工作人員告知她們,今天的節目已經錄完了。

許涼和吳敏川都笑了。這代表裴意初深得紅辣椒賞識,輕易放過他了。不然遇上她不心儀的,一連串問題像大炮一樣轟出來,問得藝人直跳腳,節目時間到了也難以脫身。

在化妝間裏找到裴意初,他正在補覺。

這個在鏡頭前不得不習慣偽裝的俊朗男人,此刻就趴在桌上,眉目安然,額前的頭發微微遮住眼睛,那樣子十分孩子氣。

許涼真夠佩服他,這麽一會兒時間也能睡得著。怪不得有媒體采訪他的化妝師,人家對他的評價是:不在工作的時候,一定是在睡覺。

最後還是狠心叫醒他,許涼見他眨眨眼皮就快醒過來,立馬躲得老遠。生怕他的起床氣掃到自己。

不過他似乎還沒緩過神來,用睡夢的語氣問道:“你們回來啦,怎麽樣?”

許涼撇撇嘴,這位可真夠心寬的,一點兒有所謂的樣子也沒有。

她無精打采地說:“還行吧,只是遇上了只臭蟲”

裴意初睜大眼睛:“怎麽回事?”

許涼腮幫子鼓了鼓,不想多說,轉而問道:“你提前完成任務,看來紅辣椒對你印象不錯吧?”

她不是個會藏心事的人,裴意初的目光往她臉上來來回回掃了好幾眼,看她沒有為自己解惑的意思,才說:“紅辣椒名不虛傳。只不過我是鐵胃,從小不怕辣。再說,柴米油鹽醬醋茶,辣只是其中一味”

許涼不由自主地笑起來:“今天一個個都是怎麽了,一開口就成了哲人”

裴意初穿好外套,打開門讓兩位女士先出去,他跟上去沖許涼渣渣眼睛:“我想即使柏拉圖遇上紅辣椒,也得辣得胃疼吧?”

許涼瞪他一眼,真受不了他,柏拉圖可不是因為比別人胃好才百世流芳。

出了電視臺司機就打電話來說他已經在公司的停車場等她。許涼說自己在省電視臺,不用麻煩他,她可以自己打車回去。

司機趕忙說是葉先生跟他打過招呼的,讓他來接許小姐回家。

能跟著葉輕蘊的司機,個個都不缺周全,在電話那頭恭敬說還請許小姐找個溫暖的地方躲躲,他十分鐘之內就會過來。

------題外話------

今天下午無論如何都要把葉少放出來了,謝謝雨少的花花,以及931019妹紙的評價票。

花花和票票讓香香喜悅,但所有讀者的支持讓香香加更!

手殘今天一定要逆襲,握拳!↖(^ω^)↗

☆、025.等他

許涼說好,掛了電話。

和裴意初等人告了別,他用一雙探測儀似的眼睛審視她——看她身上是否存在傷痕。

許涼不知道他為什麽這麽敏感,懷疑他似乎嗅到自己右手曾經沾上一層不潔的冷汗。

她對他笑笑,轉身往旁邊一家快餐店走。

快餐店裏人不多不少,使她這樣一位只買了一杯熱紅茶的閑客也能撈著一個座位。

剛剛坐下,高渺的電話來了,她的聲音已經掙脫酒精,甚至帶著隱隱的激動:“你知道嗎,今天下午皇宮的人親自打電話給我的上司,說幫我請了假”

許涼笑了,看來她又生龍活虎,“是嗎?不過你得先告訴我,皇宮是什麽地方”

高渺解釋給她聽:“皇宮就是華聞大廈的最頂層,總裁辦的那幫人!”,她又續上剛才的話題,“你不知道,我上司親自給我回的話,明裏暗裏打聽我和總裁辦的人有什麽瓜葛。還酸不拉幾地說就等我哪天高升呢!”

許涼替她緊張起來:“那她不會因為小心眼兒,找你麻煩吧”

高渺聲音豪邁地說:“我到底也是和皇宮那邊沾親帶故了,她要真敢動我,也要掂量掂量”

許涼“嗯”了一聲,喝了口紅茶,看窗外的白晝漸漸暗下去,霓虹漸起,黑夜似乎是在一瞬間來臨。

“可我和皇宮那邊真的不熟,最多是去送個資料。要勞動那邊的人給我請假,我做夢也想不到”,高渺高興過後,理智回來了,疑惑地說道。

許涼叫她安心,“人家還有買彩票一次性中幾千萬的呢,怎麽不興你一仰頭就有餡餅掉嘴裏?”

高渺被她哄得哈哈大笑,又突然“啊”一下道,“你說——不會是葉先生看上我了吧?”

許涼差點兒一口紅茶噴出去,嗆咳了兩聲,拿紙拭了嘴角。鎮定了下,才一本正經地逗她:“這可沒準兒”

“那可壞了,我才答應了黎笙的求婚沒幾天呢!”

“怎麽,你後悔啦?”

“不是,我怕到時候葉先生拿職權逼我就範,我們家黎笙會帶著他的手術刀往他身上戳幾個窟窿”

許涼沒想到這姑娘腦洞開得這麽大,她發誓以後跟她講電話的時候再也不能亂喝水了,要不一張嘴就成了噴泉。

言歸正傳,許涼將紅茶推到一邊,問高渺:“如果你們家黎笙,給你築了個城堡,讓你無風無雨,不知世間愁苦骯臟,你是甘心被關在裏面,還是要走到人前討一個真實?”

高渺想了想,笑呵呵地說:“我未婚夫叫黎笙,不是安徒生”

好吧,許涼自知問錯了對象。

“不過——”,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當一個傻白甜也不錯。別把這三個字當成貶義詞,你想想,如果你到六十歲還是個傻白甜,那一定是因為有個很愛你的人把你保護得密不透風”

許涼被“很愛”這兩字五雷轟頂。要什麽程度才算得上很愛呢,但她想,絕不是九哥對自己這樣的。

這時候司機推開門,並沒有進來,見許涼看到自己,謙和地對她點了下頭。

許涼對他招了招手,和電話那頭的高渺說了再見,高渺一下子想起來,說多謝她的粥和水果,並給了她一個麽麽噠。

終於在高渺的隔空狂吻中掛了電話,許涼和撐著傘的司機一起往停在路邊的車方向走。

“葉先生呢?”,她問道。

司機說:“他今天很忙,讓我先接您回家”

許涼點點頭,沒再多話。

坐上車,車子平穩地行在路上,許涼還像小時候那樣,扒在車窗邊,去看街道兩旁被燈光點綴得似錦的櫥窗。

腦子裏卻在想,到底是不同的,吳敏川和高渺。一個要一馬當先,獨當一面,婚姻家庭都比事業次要,是風是雨也要迎上去;一個甘心做個小女人,躲在巢穴裏面安眠,不要強不要硬,只圖個美滿團圓。

自己呢,成一把劍,還是畫一個圓?

還沒想出個結果,車已經行進五星級別墅區的主幹道。他們的家就在主幹道的盡頭,像整個世界的末端:那裏安靜雅致,與世無爭,九哥說那裏適合隱居,也適合藏一個家。

到了地方,許涼對司機說不用下車替她撐傘,這麽冷,讓他直接回家。

司機說:“我還要去一趟公司,葉先生快要散會了”

許涼楞了一下,這是要回家吃晚飯了,她點點頭,推開車門下了車。

正值隆冬,雨夾雪還沒有停。家裏點著燈,有煙火氣,很明亮,等著人回家一樣。

許涼輸了密碼,打開夏洛克鐵藝門,感受到一片寂靜。雪霰子從燈旁打著呼哨過去,恍惚一看,還以為風是白色的。

她閉緊嘴唇,紮緊風衣,以免寒風灌進身體裏面。進了門,家裏做飯的阿姨還沒走,看來是怕人回來菜沒了熱氣,掐著時間做飯。

許涼換好了鞋,嚴阿姨趕緊擰了熱帕子給她擦臉。讓她將身上沾了寒氣的風衣脫下來。許涼索性上樓換了家居服。

再下樓晚飯已經準備好了,嚴阿姨來問她,是否現在就用餐。

許涼說再等等:“先生馬上就要回來了”

嚴阿姨溫和地笑著說:“我做飯前,葉先生的助理就打過電話了,說先生可能會晚一些,讓您先吃著”

許涼還是說:“麻煩你先熱在鍋裏吧,我再等一等”

嚴阿姨歸置好了,跟許涼說了一聲開門走了。

屋子裏只剩下她一個人,很空曠,哪怕裏面裝修得很華麗,算得上奢侈。許涼窩在沙發裏,打開電視,她看得出神,完全不知道裏面的人在高聲笑什麽。

等一個人的滋味無異於在熬,和時間對峙。

差不多半個小時,庭院裏傳來腳步聲。這麽吵鬧的電視裏的聲音也沒能掩蓋住。

許涼一下子跳起來,楞住了,不知道這突如其來的喜悅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或許等的過程就是在準備迎接某個人。

她坐在沙發上,透過落地窗看正接近的葉輕蘊。他身材修長,於風雪裏如同翠竹青松,挺拔如芝蘭玉樹,每一個步伐都踏在人的心跳上。

他走得很快。院子裏的花草都枯萎了,沒有什麽能留住他的腳步。

伺候花草的園藝師傅說今年真的太冷了,花草都凍死得差不多了。葉輕蘊想也沒想就讓人把枯草鏟除:他的地絕不能讓沒用的東西占去。

葉家人都是完美主義者。別人追求最好,他們追求一直最好。

可許涼是個戀舊的人,攔住他說萬一有一兩株活下來了呢?這要到明年開春才知道,不急的,等確定它們都沒救了,再種新的吧。

他一面說浪費時間,一面還是保留了滿地枯草。

許涼等著他進門,要他脫下大衣去洗個熱水澡。

他不肯,兩只手揣在衣兜裏就是不拿出來。

許涼奇怪道:“你包裏裝著手榴彈嗎,關鍵時刻才拿出來嚇人?”

一面說一面去解他的大衣紐扣。

他個子比她高很多,一仰頭她就夠不到了。

看她踮起腳尖來,努力夠自己下頜的紐扣,他笑了——真是笨,不知道從下面開始解。

------題外話------

加更Y(^o^)Y

☆、026.粉紅手套

許涼目光一個閃爍,腳尖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往旁邊一歪,眼看就要跌到地上。

他眼疾手快地扶著她,將她摟在懷裏。她的居家服上印著開得正艷的桃花,似乎有香氣。

低頭一眼,她笑意盈盈地望著自己,滿臉都是詭計得逞的喜悅。她一雙眼睛生得極好,又大又圓,老人家都說她是杏眼,如流風淺水;小時候院子裏幾個男孩子雖不樂意自己常把她一個女孩子帶在身邊,但也說疙瘩一擡起眼睛清澈地嚇人一跳。

這麽多年來,幸好這雙眼睛還如原來那樣明亮。

許涼站好了,在她背上扶著的那雙手還沒有撤開。她證據確鑿地捉住了,他一雙大手外面戴著粉紅色的手套。

這手套是她織的。只是當時在官邸的時候看微娘手腳利落地做女工,一團團的毛線經她一雙巧手,過幾天就變作圍巾,襪子之類,她看著手癢,一時興起讓她教自己。

她是沒有這方面天賦的,做得一團糟。微娘不厭其煩地一遍遍教她,笑呵呵地說做成了送給你九哥,他不知道會多高興呢!

就自己這笨手笨腳,他一準兒第一個嫌棄。

線被拆了一次又一次,終於磕磕絆絆做好。去年除夕的時候,她心裏建設了十幾次,才下定決心將手套送給他——其實裏面還有促狹的意思,粉紅色的,看他一個大男人好不好意思收。

他一邊笑一邊翻來覆去看那雙手套,嘴裏損她的話一連串——

“你浪費了幾火車皮的線才做出的這玩意兒?”

“你做出來不會是拿來餵垃圾桶的吧?”

“你上不了廳堂,下不了廚房我都忍了,現在還做不了女工,非逼著我承認自己是天底下最慘的丈夫是吧?”

“我以前只覺得你只笨成個比較級,看來是低估你了,你原來可以是最高級!”

她氣呼呼地說:“你不要就算了!”,說著就要去搶。

他個子高,長臂一舉起來,她就沒辦法了,眼巴巴地看他讓自己鬧笑話。她心裏把他罵一千遍,把自己罵一萬遍——誰讓你傻乎乎地送什麽新年禮物!

都說除舊迎新,她迎來一個肺都快爆炸的嶄新一天。一家人看春節聯歡晚會,她坐得離他老遠,話都不肯和他說。

後來盛霜鬧著去放煙花,她還在生氣呢——不氣了也不要給他好臉色,她可是很記仇的!

她說不去,他過來威嚇她:“你去不去?不去我當著全家人親你了啊!”

許涼只差垂足頓胸,浪費了好幾天做了手套送了白眼兒狼,現在還要被他威脅,她真快被氣死了。

沒辦法,他有一萬種手段逼她就範。她撅著嘴,小媳婦兒似的跟在他後面。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開車去河邊,夏清江最誇張,開他那輛花花蝴蝶一樣的蘭博基尼,也不看看淩晨了,誰來艷羨他的豪車啊?

他們在河邊把煙花點燃,巨大的聲響,煙花一蓬蓬在天空綻放,空氣裏有硝煙的味道,一朵隕落另一朵開始新生,似乎在夜裏,天邊開出一瞬間的春天。

其他人都在河邊放著,彼此笑鬧。她站在岸邊,已經只剩枯枝的楊柳樹下。冬風凜冽,他忽然打開風衣,將她包裹在自己懷裏,在她疑惑仰頭看他的時候,低頭輕輕銜住她的嘴唇。

當時他的手上就戴著那副粉紅色的手套,她現在都還記得那個吻,既溫暖,又溫柔。

她以為他已經把手套給扔了,沒想到他還留著。許涼將那雙粉紅色的手握住,只覺得顏色還很新,心裏五味陳雜。

“你不是嫌棄得要命嗎?”,她還記得當時他那不屑的眼神。

葉輕蘊現在的眼神也很不屑:“所以你沒看到嗎,我戴著這雙手套,手揣在衣兜裏,根本不敢拿出來”

許涼氣得去脫他的手套:“那你幹脆還給我!”

葉輕蘊一躲:“難看是難看,不過偶爾也要走一走親民路線”

不給她發難的機會,他直接越過她上樓了。

她擋住他不讓。

葉輕蘊濃眉一挑,似笑非笑地說:“怎麽,我要上去換衣服,你想跟著來嗎?”,說著開始解自己的皮帶,“你不讓我上樓,在這裏脫也行”

許涼一溜煙往客廳跑:“臭流氓!”

然後她就聽見樓梯口一陣低低的笑聲。

吃飯的時候她故意和他過不去,他去夾清炒冬筍,她就過去搶——專搶他筷子底下的。

他讓她,又將筷子伸到一塊酒釀圓子那兒,她搶先用筷子尖一挑,炫耀一般揚著眉梢看他。

葉輕蘊輕笑一聲,又給她夾了一塊紅燒魚,揉了揉她的頭發,“急什麽,都是你的!”

許涼心裏不憤,明明她是在報覆他,怎麽反而被他看做是無理取鬧的小孩子?

邊吃邊拿眼睛覷他。他家教極嚴,他爺爺在那會兒將食不言寢不語那一套守得很死,吃飯每個人的碗都是固定的,弄錯了便要不飲不食以待更正。

所以他吃相很雅致,一舉一動都是世家氣度。

吃完飯當然是許涼洗碗。他們兩個都愛潔,不允許臟碗放到第二天;即使家裏有阿姨打掃,他們每天也會自己先修整一遍。

從小家教如此,再忙也改不了的。

再上樓他已經在書房裏處理公事。他的書房門口設有密碼,但她也隨意進出。

一見她進來,他看她一眼,又把眼睛埋到文件裏,“田螺姑娘,碗洗完了?”

許涼哼一聲,表示對這個稱呼很不滿——什麽田螺姑娘,就是在奴役她!

她走到藤制吊椅上坐下,這是她的專屬座位。他特意擺在這兒的,鋪了厚厚的墊子,擺著她的卡通靠枕,往上面一坐,身上蓋一床只夠她身長的棉被,拿一本書看,外面呼呼地吹著寒風,更襯得室內愜意安全。

許涼安適地半躺在吊椅裏,忽然聽見九哥頭也沒擡就說了一句:“一百五十頁”。

她翻開上一次還沒看完的書,是胡蘭成的《今生今世》,翻到他說的那一頁,細看上面的字字句句,才想起來,果然看到這裏,寫胡蘭成和張愛玲成婚的地方。

他大氣卻也細心,上次她在書房看書,他也在。看著看著她睡著了,他便將她抱到臥室去睡。大概他在那時就替她記好了頁碼,當她的書簽。

許涼真要佩服他的大腦內存了,幾家公司都要他去照看,還擠得出地方記這些東西。

一眼望過去,他整個人盛在一盞民國年間,印著風花啼鳥樣色的古董臺燈毛茸茸的燈光中。只見他秀骨清像,濃眉亮眼,一管挺直的鼻梁,兩片嘴唇抿成一道難以愈合的傷痕。

他一工作就這副姿態,認真較勁的樣子像他爺爺:老人家官至中央,看下屬的批文哪怕錯了一個標點符號也要糾正過來。

許涼抿抿唇,接著一百五十頁開始看。

書裏面張愛玲寫:“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房間裏有金沙金粉深埋的寧靜,外面風雨淋瑯,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胡蘭成也寫道:“對人如對花,雖日日相見,亦竟是新相知,荷花嬌欲語,你不禁想要叫她,但若是真的叫了出來,又怕要驚動三世十方”

寫得多好,一對金童玉女,可最後也勞燕分飛,落花流水兩不知。

許涼放下書,覺得郁郁。好的開端,最後還是一個爛尾的結局;那一個遭亂的開頭呢,是不是連結局都不會有?

最近看的書都讓她心裏如鯁在喉。上次看嚴歌苓的《陸犯焉識》也是,她一個人在吊椅上哭得被子都濕了,把九哥嚇了一跳,畢竟自己不是個愛哭的人,一哭他就沒了沈穩,一副手足無措的模樣。

------題外話------

這一章夠不夠粉紅?

☆、027.鬧他

不看書又沒有睡意,許涼覺得有些無聊。她掀開小棉被,穿上鞋,走在地上厚厚的古印度地毯上——聽說這張紅得刺眼的地毯是用某種昆蟲的血液染成的,最初聽了覺得嚇人,等真看見了,才明白無數小生命聚成的華麗才稱得上壯闊,才配得上這間造價不菲的書房。

慢慢地踱到他身旁,從他肩膀上探頭去看他在忙些什麽東西。

他一心二用道:“沒事兒做,就來鬧我?”

她低聲笑起來。

想起那時候還小,他已經開始讀書了,她比他小,每天在家裏盼著九哥放學,好帶自己出去玩兒。

可他要做作業,總要看一些老師沒教過的書,他學的東西總趕在別人前頭。她沒事兒做,又不敢打擾他,就坐在他旁邊替他把文具盒裏的鉛筆削好;削完之後又開始無聊,她就趴在他旁邊數他的眼睫毛,數著數著就睡著了。

等醒過來,整個人已經在他懷裏。那時候他八歲了,長得比同齡人高大許多,肩膀靠上去可以讓人覺得很安穩了。

後來他出國讀書,雖然兩人雖有聯系,可畢竟學業繁忙,通話的時間很少;再後來,她戀愛了,他很生氣,在電話那頭嚴詞讓她分手,她覺得他無理取鬧,不肯聽他的,兩人為此冷戰疏遠,他再不肯理她了,她寄去的信和禮物都石沈大海,音信全無。

現在想來,都是很久遠的事了,像在奈何橋這頭看那頭的景象。

許涼突然問他:“九哥,你們公司有沒有……潛規則?”

葉輕蘊回頭看她一眼:“怎麽忽然問這個?”

“就是——上司看見長得漂亮的女下屬,會起色心?”

“至少在我眼皮子底下,不會發生這種事”,他隨口道。

“那在你眼皮子之外呢?”

“許多上司都選擇正一眼閉一只眼,都是成年人,如果是很重要的應酬,鬧出來兩邊都不好看”

“如果我遇上這種事呢?”

他忽然扔下筆,轉椅轉到她面前,眼神發狠:“誰?!”

雖然他坐著,她站著,但氣勢上他仍居高臨下。他那雙眼睛陰沈得嚇人,許涼伸手蓋住他的眼皮,安撫面前馬上就要爆發的男人:“別擔心,我只是假設”

如果他知道今天的事,她想,或許張副臺長的右手保不住了。

雖然他沈穩有風度,但絕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好人。他的手段她知道一些,所以怕他為自己臟了手。

商場上的勾心鬥角已經夠他費心費力,她不願他為自己再毀了清平。

她盯著他的眼睛,試圖消散他眼中的陰霾,再次對他保證:“九哥,真的,我很好,什麽事都不會有”

葉輕蘊目光緩緩游移在她的臉頰,生怕錯過哪怕一絲一毫的異樣。可沒有,她仍淡淡的笑意,一雙天然妙目,帶著深穩與明麗。

他懸著的心落下一半,握住她的手鄭重道:“你聽著,要是遇上這種事情,不管對方多大來頭,怎麽要他的命怎麽來!”

每個字都似乎是從他齒縫裏蹦出來的。似乎那個侵犯她的惡人已經具體化,有了真實面目,就在眼前,他要將其剝皮削骨。

許涼知道他當真了,拉著他的手蕩秋千,嗔道:“九哥,你別這麽緊張嘛。我只是想讓你從一個上司的或者旁觀者的角度分析一下”

葉輕蘊往旁邊挪了一下,拉著她擠在自己旁邊,將她摟在懷裏剛才冰涼下去的身體慢慢有了真實感,漸漸回暖。

他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似乎企圖哄睡一個孩子,“如果有人要對你的同事,你會怎麽做呢?”

許涼想也沒想就說:“我會上去把他打成一個豬頭”

他被她孩子氣的語調逗笑了:“既然你可以為了別人反抗,為什麽不能為自己出手?”

許涼豁然開朗:“對啊!”

想想又覺得好笑,根本不是這樣,他只是千方百計想讓自己明白:一旦遇上這種混賬,別猶豫,勇敢地讓他從地球上消失!

她只好再次對他保證:“放心吧,九哥,我不會讓你擔心的!”

他的下頜在她腦頂上蹭了蹭,一副拿她沒辦法的口吻:“你啊,從小到大不知道讓我花了多少心思”

這簡直就是父親寵溺女兒的神態啊!

許涼爽快地順著他的心境,女兒親爸爸似的在他臉頰印了一下。

誰知道他反而不高興,不理她了,趕她起身,又轉過去忙工作。

許涼呆在原地,不知道自己犧牲了一個吻,怎麽換回這樣一個冷淡結果。

------題外話------

先發一章再說,腫麽都不冒泡啊,難道是因為我沒有賣萌特效嗎?

算了,我的特效只有兩毛錢/(ㄒoㄒ)/~

☆、028.冬陽

可能是昨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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