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送回家後，峻澤自己開車出去，直到深夜我才聽到他回來的聲音。我在床上翻了個身，依舊無法入睡。峻澤一腳把我的放門踹開，一身的酒氣。我隨手打開床邊的臺燈，想喊宋姨給他沏一杯解酒茶，峻澤卻上前將我按到在床上親吻了起來。

我大力掙紮，狠狠咬上峻澤的肩膀。直到口裏有了血腥味才松口，峻澤撫著被我咬傷的地方，眼裏竟有了濕氣，片刻後，他眼裏的淚滴落在我枕邊。“我到底該拿你怎麽辦？”峻澤悲戚地說道。“不忍心讓你走，強行留下你，又徒增你的怨恨！”

“比我好的人到處都有，你總會遇到更適合你的。”半響後，我緩緩說道。“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

峻澤平躺在我身邊，長嘆一口氣，說：“曾經滄海難為水的道理，難道你會不懂？”

“我不是滄海，不過是遮住你眼界的一片樹葉。”

“是什麽都不重要了，我已經不能離開你了。再也不愛，誰都不能替代你的位置”

慕青曾問我，到底還愛不愛峻澤。我沒有回答，她說那一定愛的。因為愛到了迷失，連自己都會不知道。

她還說，我背負了太多良心的債，選擇用自虐的方式去贖罪。以為放棄自己最想要的就是對歐陽的一種補償，可也許歐陽是希望看到我幸福呢？

聽到慕青這樣說，我不是沒有觸動。我也想自私的只為自己活，可我不能無視歐陽因我而死的事實，我怎麽放下這一切，一個人茍且求安呢？

打斷慕青的話，我堅決地說：“我愛過峻澤！現在不愛了！”

今晚，聽著峻澤這樣的表白，我的心更痛了。也許，我愛過峻澤，也正在愛著峻澤。可是，兩條生命，我怎麽輕易放下？一個是我的丈夫，一個是我的孩子，讓我如何原諒？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響起峻澤厚重的呼吸聲。看樣子他最近睡得也不好，否則不會睡得這麽沈。我向床邊靠了靠，盡量和他保持距離。天空有些微微泛白時，我才慢慢入睡。夢裏又一次出現歐陽，還是送他走的場景。夢裏的他在快上車時，突然回頭哀怨的看著我，一直說：“太不值了，太不值了????”

“曦善，你做噩夢了嗎？”峻澤把我喚醒後問道。

我茫然地望著峻澤，半響後說道：“歐陽終究是怪我的。”

“要怪也只會怪我。”峻澤將我擁在懷裏，寬慰道。

我掙脫峻澤的懷抱，隨手拿了一件外套，起身離開。宋姨和劉姐還沒有起床，我一個人走在空蕩蕩的院子裏，思緒萬千。“歐陽，我到底該怎樣做？我辜負你一生，卻沒有機會彌補自己的錯誤???”

院中有一顆楓樹，樹葉早已枯黃，在寒風中飄零。我倚在樹邊，任由樹葉掉在我身上，一個人迎著風靜靜地流淚。樹葉枯黃，可明年又會是綠蔭滿樹；逝去的人，為什麽就全無蹤跡？

無意間擡頭，發現峻澤正站在二樓的窗臺前望著我。寒風早將我眼中的淚風幹，留下一臉的冰涼。我們就這樣對視著，一言不發。

“葉小姐，小心凍壞身子。”宋姨的到來，打斷了我們尷尬的對望。

進屋後，我的手腳早已冰涼。宋姨幫端來熱牛奶，喝上後暖和了許多。峻澤已經穿戴整齊，準備去公司。經過客廳的時候，他略作停留，可終究還是沈默著離開了。

當晚，我就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卻還是覺得冷。宋姨叫來家庭醫生，給我打了退燒的針，可夜裏仍是難受的要命。峻澤本想在旁邊陪著，我一口回絕。看著他失望離去的身影，我心裏卻是異常煩躁，抓起身邊的枕頭狠狠向他摔去。

峻澤猛地一回頭，我沖他喊到：“我好累，放過我吧！”

依然是隱忍，依然是一言不發，依然是不置可否。

之後的一段時間，我的身體時好時壞。雖只是一場普通的感冒，可因為小產不久，所以身體多少有些扛不住。有時，白天會沈沈睡去，有時，又是一夜無眠。我已很少走出自己的房間，而峻澤也不會主動進入我的房間，我們竟然難得碰面。

也許是受峻澤所托，慕青陪我的時間更多了。不過，大多時候我都懶於開口說話，總是聽她講。有時，慕青也會在旁邊做自己的事情，或是準備學習上的報告，或是看一場電影。

“慕青，你聽到了嗎？”慕青進我房間的時候，我問道。

慕青瞪著大大的眼睛，問道：“聽到什麽？”

“說話的聲音。”頓了一下，我又接著說道：“也許他只是說給我一個人聽，你不會聽到。”

“曦善姐，你在說什麽？房間裏就你一個人，怎麽會有說話的聲音？”慕青語氣裏有些驚恐。

“不，我分明聽到歐陽對我說話。他，不肯原諒我。”我傷心地說道。

慕青坐到我身邊，拉著我的手說：“不是他不肯原諒你，是你自己不肯原諒。這些聲音，都是你自己幻想出來的。”

我苦笑了幾聲，這樣說別人又怎會相信？可我知道，這就是歐陽的聲音，他真的在責怪我。

周末的時候，家裏突然多了一個陌生的訪客，是峻澤請來的心理醫生。一氣之下，我將自己反鎖在房間，不肯見任何人。

“杜峻澤，你到底想怎樣？”知道峻澤站在門外，我朝他怒吼道。“讓她走，現在就走。”

終於聽到峻澤送她離開的聲音，我心情稍稍平覆了些。這定是慕青的主意，只是和她隨口一說，她竟以為我心理有病。到底想把我怎樣？！我自言自語道。

這件事之後，慕青雖和我道歉了，可我再也不願見她。有時，她來看我，我會把門反鎖上，不讓她進房間。我的身體雖時好時壞，可心情卻是越來越差。莫名的心慌，伴著絕望和痛苦。我變得越來越安靜，不會再去責備峻澤，也不會再徒勞提出離開的要求，可峻澤看我的眼神卻越來越陰郁。

失眠越來越嚴重，昨晚卻難得一夜好睡，到了上午十點多才醒來。去客廳的時候，只要宋姨一個人坐在那裏看報紙，劉姐忙著給小北洗衣服。看到我下來，宋姨忙去廚房給我準備早午飯。瞟向室外，峻澤和峻晨正在院中散步。原來是周末。

宋姨離開後，我隨手拿起桌上的報紙，醒目的題目：失獨家庭，中國社會之痛。一位失獨母親說：“一切都結束了。沒有了孩子，一切都沒了意義????”我腦海中突然閃現出歐陽母親悲戚的面龐，滿頭的白發。心裏所有的防線瞬間崩塌，我無力地倚在沙發上，臉色蒼白。

“葉小姐，你怎麽了？”宋姨走進客廳時，焦急地問道。

我沒有作答，心裏一陣陣地難受。宋姨忙把外面的人喊進屋，看到峻澤走過來，我終於哭出了聲音。峻澤撿起散落在地的報紙，瞬間明白過來。

“都是我一手造成的，都怪我。”我泣不成聲地說著。“我給別人帶來這麽多傷害，不可能當作什麽都沒發生，也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求你了，放我走吧。”

峻澤緊蹙著眉頭，半響後說道：“曦善，我求你了！難道自虐就是贖罪嗎？”

“峻澤，看到你，我就會想起你我合力逼死歐陽。你要是想放我一條活路，就放我走。孩子我不要了，我什麽都不要，只要你肯讓我離開你。”

峻澤仍是不為所動，我轉向身旁的峻晨：“求你了，幫我說句話，幫幫我。”

沒等峻晨說話，峻澤說道：“曦善，除了這件事，我什麽都可以答應你。”

“我恨你！”說罷，一個人跑回臥室，蒙頭大哭了一場。

宋姨給我端來了午飯，離開前還是忍不住說：“凡事總要為孩子想一下啊。”

我冷落小北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以至於他到了學語的年齡連媽媽都不會喊。不知從幾時起，我竟有些痛恨自己的孩子。要不是他，我怎麽可能在沒有辦法的情況下選擇和歐陽在一起？

下午峻晨過來，我已不想聽任何的勸解之言，用裝睡把他打發走了。心裏好累，感覺再也堅持不下去了。我拿起床邊的紙和筆，給峻澤留了一個紙條：孩子留下來陪你，我去陪歐陽。你們都無法擁有全部，可也不會一無所有。我和你已不能共存，你有無限延伸的未來，我卻註定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而後，我打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裏面翻出各種藥片，就著旁邊早已冷下的牛奶，盡數吞了下去。幹嘔了幾次，最後還是忍住了。沒多久，胃裏就開始了翻江倒海，可心裏卻踏實了許多。終於可以了結了！

迷糊中，我似乎感覺到歐陽就站在我身邊。“你會原諒我吧？”我呢喃到。身上開始慢慢發燙，意識卻越來越渙散。而後的一切，我已經記不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