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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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因回鄉心切的緣故,沐娘一路風餐露宿,不敢多做停歇,故半月後,就行了一大半的路程。

這日午時,疲憊饑渴的沐娘終於是體力不支,加上巡風也乏了,不肯再繼續走,就只好下馬牽了它,尋思找個客棧休息。

她在城外,離最近的城鎮少說也有大段距離,且附近景色瀟瀟,薄薄積雪,實在是難尋一處休息地。

正漫無目的地走著,忽見前方雪深處隱隱一角屋檐,沐娘大喜,來了力氣,牽著巡風就往前跑,跑了約摸盞茶時間,終於看清前面柵欄酒幡,著實一家客棧。

這無疑是雪中送炭,沐娘忙騎上巡風,一人一馬急馳過去。

客棧內客人倒不多,皆是行色匆匆,一派旅途疲憊相。小二一見沐娘進了客棧,忙招呼她坐下,並牽了巡風去後院。

沐娘吩咐他餵些糧草清水給巡風,隨後就點了幾道小菜,一壺熱茶,獨自坐在角落的位置休憩。

客人也就三五個,只有吃飯進酒的聲響,不多時,沐娘的飯菜也上來了,一陣撲鼻香氣襲來,引得她食指大動。

大快朵頤一番後,沐娘總算緩了精神。這時看到閑在一旁抹桌子的店小二,忍不住招呼他過來,“請問這位店小哥,可否知曉那江南揚州的古河鎮子?”

店小二很是熱情,微一思索,道,“小店客來客往,天南地北,雜談輿論自然知曉不少,古河鎮子我也聽說過,在那揚州可是一大鎮,景色優美秀麗,常引墨客文人前去。”

“那小哥可知從此處到那古河鎮還有多遠距離?”

“姑娘可是要到那鎮子去?從此處出發其實倒也不遠,行程快的話約摸就需十天半月。”

“哦,這般。那謝過小哥了!”

“姑娘不必客氣,小的自要服務周全,此乃本店待客之道。”說到這兒小二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一拍腦袋,“哎呀”了聲。

“姑娘,前幾日小店也來了位客人,也是要到那古河鎮子的。那客人姿容出眾,翩翩白衣,初見竟恍若女子,故印象也就深刻些。”

聞言沐娘心重重一跳,捏緊了手裏的茶杯,“哦?想必那位客人也是行路匆匆罷?這麽幾日,估計也走了許多路程了……”

但小二接下來的一番話,卻是沐娘意想不到的。

聽到這些話時,她感覺天地仿佛倒轉了,眼前一片片暈眩發黑,那一刻,她只祈禱小二口中的白衣客人不是洛君。

小二道,“唉!說來也是可惜……那位客人想必是滿懷心事,總是心不在焉,記得上了熱茶時他直接就盛了一杯喝下,卻忘了茶是滾燙的,故當時就不小心摔了個杯子。後來他也像姑娘今日這般向我詢問去古河鎮的路,小的如實告知後,他匆匆就上了路。”

“可當時已是傍晚時分,天色早已暗下,那前方有座深山,是必經路,但也不易通過,加之現今天寒地凍,猛獸餓狼可是對過往旅人虎視眈眈。那位客人當時執意要走,掌櫃的勸告也不聽,最後還是牽了馬朝那山崗而去……”

沐娘的心已經緊緊揪在一起,幾乎難以呼吸出來。

但小二仍道,“唉!這不,還是出了意外……第二日有巡山的獵戶在山裏撿到一件散落的衣物,被野獸撕咬的痕跡很是明顯,上面的血跡,嘖嘖,真是觸目驚心。獵戶過來住店時,我一眼就瞧出來是那位客人的,約摸著那客人已是遭遇不幸了……也真是可憐。後來店裏有幾位男客聽了我的話後,表明他們也是到古河鎮的,就裝了那身衣物,說帶回去尋一下那位客人的家人,也好讓他安息……唉!哎——姑娘!姑娘你去哪兒!姑娘……”

沐娘已聽不下去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到後院牽了巡風離開這間客棧。

她不相信,她不相信那是洛君。

可風雪加劇了,茫茫的雪花打在臉上,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哭了。

十三日後,沐娘抵達古河鎮。

其實後面的事情也不需要多交代了。

就算惴惴不安如何,就算傷心難過,悲痛欲絕又如何?

洛君仍是不在了。

沐娘匆匆趕到柳府時,沒有人意料到她會回來,直到她騎著巡風沖進正院時,才有仆人反應過來。

府裏白幡白綾。

只一眼,沐娘就支撐不住地暈了過去。

那時是冬季,江南水鄉古河鎮沒有下雪,卻意外得寒冷。

那時候梅花開得正好,那時候天氣也很晴朗,行人依舊談笑風生,世間並沒有因為一個人的離去而充斥著哀傷。

那時候沐娘曾哭著說。

如果當初我不叫柳沐娘,如果我叫海棠,是不是就能像海棠一樣,不會失去我的青梅竹馬了?

可惜一個“當初”。

(2)

最後定格的畫面,是柳府月色下一片搖曳的海棠花叢。

沐娘和洛君的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

看他們的故事,七七花了兩天的時間,這兩天內她看得入火入魔,故等到故事結束回神時,才發覺一個問題——就是那支雙生碧玉海棠簪裏鉆出來的,屬於洛君的魂魄,竟然還坐在她床頭!

沒有像當初謝依然一樣無聲無息的消失。

疑問剛起,一旁的紅線就給了很好的解答,“你還是不甘心離去。說吧,有什麽要求?”

透明的洛君無喜無悲,看不出表情,聽到紅線的話後許久,他才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有什麽要求,就是不想離開。”

聞言,紅線薄唇吐出幾個字,“怨念甚重。”

而後竟然一揮廣袖,生生將洛君那縷魂魄打散了。

七七大驚,“你……你你你你,你怎麽能這樣做?!你把他打死了!”

“他本來就是死的。”紅線說的很理直氣壯,“你看到的不過是他附在簪子上的一絲神識罷了,不是他全部的靈魂,只不過這神識執念太深,若不及時消除,便會成了孽障,後患無窮。”

七七這才恍然大悟。

“好了時間也不多了。”紅線擡頭看向她房間內的鐘表,“還有五天時間,我們現在就過去吧。”

稍準備後,英勇的廖七七小姐,以及月老紅線先生,向目的地——北朝天盛年間,江南水鄉,揚州古河鎮正式出發了。

用穿越的這段時間,紅線向七七講述了關於沐娘和洛君再後來一點的故事,也順便解釋了為何最後那支海棠簪裏的神識是洛君。

其實當初洛君受格根塔娜一箭,又感染風寒,還匆匆離開京城,傷勢已處於惡化的狀態。但他硬是咬著牙奔赴了十幾天,最後支撐不住才到了一家客棧落腳問路。

他這麽著急離開京城,是不想看到沐娘嫁給莫陽,而且——他真的很難過。

他也有私心,他在沐娘提到小恬姑娘時刻意說了小恬會在他回去時出嫁,但是小恬嫁給的是小於,酒樓的夥計小於,而洛君早早就拒絕了小恬姑娘,小恬在傷心難過下就結識了小於。他刻意對沐娘說成那樣是希望沐娘能有一絲不開心的情緒,哪怕只有一丁,他也會高興,認為沐娘還是在乎他的。

而洛君匆匆離開京城時還抱著一絲僥幸,希望沐娘能騎著馬追上他。盡管他是為了讓沐娘嫁給莫陽才受傷的。

可惜這一切都是他不切實際的臆想——在洛君不聽客棧掌櫃勸告,執意趕夜路時,確實在山上遇到了野獸。

是三只餓狼,在黑夜裏眼睛綠幽幽閃著,蓄勢待發,緊緊盯著面前唯一的獵物。

很滲人,那時洛君無力反抗,甚至已放棄反抗,他的心裏已經沒有什麽想法了,就是一片死灰。

不過奇跡還是出現了。

在他衣物被撕破,鮮血淋漓,疼痛不堪時,只見三柄長箭劃過,分別狠狠刺進三匹餓狼體內,當時就響起一片哀嚎。

洛君用力地擡眼,隱隱約約看到前方一隊商人,之後就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後,他見到了兩個極其意外卻又熟悉的人——李千合,趙頎。

原來當初李千合和趙頎離開後,就到了關中這一帶定居,兩人開了間小飯館,雖規模不大,但足以溫飽,還有富餘,所以日子過得很是滋潤。

那晚其實是李千合和趙頎隨一隊商人南下尋訪,求了幾道名菜歸來,不料恰巧遇到生死邊緣的洛君,李千合情急下連發三箭,硬生生把洛君救下來了。

洛君後來就在關中住下了,在趙頎的小飯館幫忙,一直沒有回江南,也不敢知道關於沐娘的消息。

直到後來有一天,他兩鬢斑白,才恍然發覺自己年華已不在了。於是一個月光滿滿的晚上,他驀然就起了思鄉情。

那時不再年輕的洛君想偷偷到京城一趟看看他以前的小姐,不料到達京城時才發覺莫府的大少奶奶竟成了格根塔娜,她與莫陽生活和睦,還育有兩子。

洛君又匆匆趕回古河鎮,在那個闊別多年的故鄉,他回到了已老去的柳府,見到了胡子花白,孤身一人的柳父。

故人相見,物是人非,兩人都楞了許久許久。

柳父老淚縱橫,最後顫顫巍巍地扶著洛君坐下了。

洛君沒有見到沐娘,他終於知道了他的小姐早就回到了古河鎮,終身未嫁,卻在回鄉的第十五個春秋相思成疾,去世了。

洛君到了小姐的閨房,在那裏,他找到了他的小姐保存最好的一件心愛之物——雙生碧玉海棠簪。

舊墳新夜雨瀟瀟,未等春近紅顏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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